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贰拾壹 星耀计划 ...
-
窗外,是整个太阳系的浩瀚星河,秦言趴在窗边,一瞬不瞬地盯着黑暗的宇宙,一刻也舍不得眨眼。那些望远镜里的片段终于以真实的面貌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他面前。
真实,那么可怕,可是又那么珍贵。
这艘飞船上的35人都是走绿色通道申请的,也就是说这空间之内的35人都是星耀计划的执行者,自然谢蹊的父母也是,这已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你父母的名额是免费的?”秦言盯着眼前黑暗中的星光道。
这个问题已不需要谢蹊回答了。
“其实我根本不理解你的父母,你可是他们的独生子,他们再怎么忙也不至于对你那样的不关心,你那么优秀,我妈要是生了你这样的孩子,你早就被我妈捧在心尖上宠了。但或许···至少你的父母于某些方面而言真是伟大的人。”
秦言依旧望着那片黑暗的宇宙,轻声地叹息道。
谢蹊的父母都是星耀计划的执行者,并且能够获得遨游太空的免费资格,这证明他的父母不是一般的执行者,是在星耀计划最上层的高级执行者。他们为了未来人类社会,不,是整个地球生物能有更公平的生存机会而努力奋斗,即使这要让他们放弃与自己孩子相处的时间。
“为什么这么说?”谢蹊看着秦言的侧脸问,他看见秦言的眼睛在黑暗的宇宙前跳动着柔和的光芒,侧脸白皙纯净得像是一块水晶。
“作为星耀计划全球近万名执行者里的一员,我自问我做不到,做不到为了未来的人类无私奉献,是,地球生物会毁灭,所有的事物都有其终点,可是那些和我关系不大。行星撞击地球是400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候我们早就没有了。所以说你父母是伟大的人,仍然为了未来的公平而牺牲自我。如果改变不了地球被撞击的命运,地球势必会被放弃,而普通的民众恐怕无法离开地球。”
不只是普通民众,即使是星耀计划的执行者,具有逃离优先权,近万名的执行者恐怕最后也只能有10%的生存概率,这还只是乐观估计,90%的筛选不管基于何种标准,像秦言这样普通的执行者生存概率是非常低的。而谢蹊的父母所做的是争取未来更多的人的生存概率。
秦言是在来到A大以后加入的星耀计划,这个计划主要针对400年以后行星撞击地球事件拟定,天体物理学是其中重要的一个学科。当然这个计划其实是面对整个地球文明而设立的,应对气候变化、病毒传播、自杀狂潮、生物灭绝等问题。
虽然星耀计划本身是保密进行,人们不知道星耀计划这个名字,不知道星耀计划的具体内容和人员名单,但是其实人们都能猜到全球正有一股应对危机的力量,这是因为40世纪初一位叫A.S艾的科幻小说作者所描写的《魂归何处》小说里正精准地预示着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行星撞击地球的致命筛选,气候变化引起新型病毒和生物更替的恶性循环,人类内部本身的信仰坍塌···
小说中描写到人类空前团结为此制定的“减速计划”,几乎就是“星耀计划”的翻版。A.S艾简直像是50世纪穿越回40世纪的人,那是秦言第一次读《魂归何处》这本小说时候的感觉。尽管里面的物理学专业知识描述并非特别精准,但A.S艾毕竟是一名文学作家,能构建那么庞大的一套末日应对计划,简直就是想象力超群。
这部小说的结局是很黑暗的,以至于秦言再也不愿意去看第二遍,人类文明没有延续这个结局倒是也没什么,让秦言觉得喘不过气来的是人类在最后时刻展露的人性,那简直就是一部批判现实主义的讽刺小说。这种小说向来不是秦言的菜。
可这个时候,一谈到星耀计划,秦言却不自觉地想起这本小说。
“秦言,这个名额是我母亲特意让我留给你的。她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没有,并不是,母亲没有这样说,母亲甚至也许根本不记得秦言,母亲只是给了他这两个名额,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你应当很爱你父母。”
“是,我很爱他们,一直都爱。”可是,他们并不爱我,谢蹊说这话的时候略略低下了头,双手交握着。
“你觉得星耀计划会成功吗?”在地球上,秦言或许每一天都在想这个问题,却从不曾开口问任何人。这个问题像是某种禁忌,谁都不曾触及。然而今天离开了地球,望着浩瀚的宇宙,秦言终于不自觉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400年或许太过乐观,在此之前我恐怕人类会面临意想不到的灭顶之灾。”
“是你母亲透露的?”秦言戏谑地问道,好像把这个严肃的问题当成了某个八卦。
谢蹊不语。秦言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的默认,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应当再问下去了。
其实,答案于秦言来说无所谓了。
不管是400年的事还是100年又或者是明天的事,那些都无所谓了。人类有自己坚定的方向,秦言也有自己坚定的方向,那些同生命的终点在何处无关。
几亿光年外熠熠生辉的星星也终有殆时,但每个季节里盛开的花朵也孕育无限的生命。
而现在在秦言眼前的是美不胜收的宇宙,万千星点熠熠闪动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离地球已经越来越远,好像进入了鸿蒙般的梦境。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心可以包容整个宇宙,而这个宇宙,这个时代,都是他用生命在热爱着的。他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他所爱着的,他愿意同他一起享有这个时刻,正如他在SG餐厅所说他是与他灵魂契合的人。——谢谢你。
他想起A.S艾的小说里那些实施减速计划的人类,那些到了生死存亡关头的人类仍然不能团结一心,仍然在勾心斗角,人性的恶在A.S艾的小说里被披露无疑,他也知道现在真实世界里的星耀计划也依旧存在着这种行为,可是这些不能阻止他爱这个宇宙,爱地球,爱人类,爱所有的生物。
一个人一旦卑微如尘土的时候,心反倒能容纳更多的东西。其实,太空旅行这种事情更应当让那些自私自利的人来享受,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卑微,明白自己行为的无意义。
秦言伸了伸懒腰,闭上了眼睛,轻轻道:“真想长眠于此,星辰葬我,是为永恒。”
谢蹊听了他说的话,顿时一愣,那本是A.S艾的一首诗歌《行吟宇宙》里的句子:若能长眠于此,以星辰葬我,是为永恒。A.S艾的作品向来弥漫浓浓的悲剧意味,那本不是秦言会喜欢的作家,他怎么会背出这么一首冷门诗歌的句子,而且这句带着那么不详的意味。
谢蹊轻轻碰了碰闭目的秦言:“为什么突然背这一句?”
“什么?”秦言睁眼,看见谢蹊一脸慌张的神情倒有点不知所措。
“你刚刚背的诗?”
“哦,我就是突然有感而发,忘记在哪里看到的。”秦言微笑,好像突然意识到谢蹊的意思了:“不是吧,我就随口一说的,都48世纪了,别想着什么不祥之兆了。我喜欢这句诗,很喜欢。”
谢蹊却怔在那里,看着闭目养神的秦言,那一刻觉得他和记忆深处的某个人重合了,他们的眼睛里都闪动着坚毅的、永不被任何东西打碎的信念之光。那个人到底是谁呢?谢蹊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遗忘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遗忘一个很重要的人。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秦言觉得,对于谢蹊,他从来不曾完全了解过,谢蹊过于沉默,所有的思绪都被他埋在自己的脑海中,他就像这个宇宙一样,秦言徜徉其中,却不过窥得一角。
“QIN!你不认得我了吗?”
一个陌生人突然走上前来和秦言搭话,秦言却对他毫无印象。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满脸沧桑,打扮不修边幅,秦言觉得自己应该不认识他,他的接触范围里也没有这样特征的人啊。
“你是QIN吗?”
“额···我的名字叫秦言。”
“那就应当没错了,QIN,4708年,在欧洲,你当时是志愿者,穿着红色的马甲,上面印着你的名字QIN。你不记得了吗?”
被这位大叔那么一提,秦言顿时有了印象,当然仅限于对那件事有印象,却不记得面前的这个人了。现在每天被研究折磨到精疲力尽的秦言,再去回想大学时期参加的志愿者活动,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了。
那还是托他选修生命心理学的福,才有机会去当时的欧洲疫区,暑假闲得无聊,又不愿意再搞天体物理学的课业,为了提高自己的信誉分,他就去了欧洲一个月做了志愿者。欧洲当时爆发了传染病,又是新型病毒,传染病本是稀松平常的事,然而那次事件之所以有些严重是因为有着聚集性的自杀行为,所以需要生命心理学专业的人进行干预。
“QIN,你果然是星耀计划的一份子,当时我病得奄奄一息,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早就死了。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还是在外太空。”
其实那个时候秦言还在读大学,他还没有加入星耀计划,不过看那人如此激动的样子,秦言觉得自己不宜泼冷水。
于是他顺着对方的话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我现在可没穿着红马甲写着我的名字。”
“QIN,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风趣。”那位大叔笑了起来。“当然记得,怎么不记得呢,就算只见过一面,我还是记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黑得发亮,目光里好像含着坚不可摧的力量,一直透到我的心里去,要永葆热忱之心,这是你对我说过的话,何况我们都是华夏族的,我自然记得你。”
哈哈,大哥你也很风趣了,什么黑得发亮的眼睛,这是在写作文吗···秦言想这好像是和谢蹊在一块遇到的第三次“黑洞现象”了,谢蹊是真的有毒。
“你救了我以后,我在第二年就被选入星耀计划,是你让我看到人类还有希望,所以我也愿意去做别人的希望。”
这句话倒叫秦言动容,那个人觉得秦言于他是救命之恩,所以那样高看他;而对秦言来说,那不过是那次志愿者活动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所以秦言对他并无印象。
秦言是这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不足道之人,却本身也是一个宇宙。
那个本以为没什么用的生命心理学,却让他在无意识中救助了很多人,谢蹊是这样,这位大叔是这样,还有那次志愿活动里的其他人,他身边许许多多的人,甚至是他自己。
谢蹊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的对话,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概,那句“是你让我看到人类还有希望,所以我也愿意去做别人的希望”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像是一口古钟咚咚地敲打着记忆,虚无的内心中开始有一双眼睛凝视着他,那双眼睛同他面前的秦言一模一样,坚不可摧。
到底是谁呢?
“说实话,那次志愿者活动真的只是为了提信誉分的,去一次欧洲疫区信誉分可以提十分,实在是很诱人···”那个大叔走后,秦言眯着眼睛朝谢蹊笑道。秦言的声音却仿佛渐渐远去,隔着一道屏障一般。
是,那双眼睛分明在盯着谢蹊。迟迟不肯闭上。
好像在诉说什么?
雪下得很大。
雪花弥漫在谢蹊眼前。
叫他看不清对面的场景。
他快要死了。
血和雪交织着。
原来,——是那个楚将!
他的眼睛在问谢蹊,究竟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原来是他,即将被清除的记忆却在秦言和那个华夏同胞的对话里苏醒,那个楚将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他记不清了,仅仅只是一眼,可是那个楚将死前的眼神此时在他心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