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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拾玖 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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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讨论会的时候,秦言明显心不在焉,他高估了自己的愈合能力,而且那天他因为迟到,被professor李批头盖脸骂了一顿:“自由散漫,毫无纪律!秦,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秦言什么话也没辩解。
其实秦言之前从来没有迟到过,他一向是掐准点到的人。谢蹊想,professor李其实是看不惯秦言不羁的处世方式,老李是一个很学究气、特别老派的人。
再加上秦言是那种一旦没睡好觉,两眼就会变成熊猫的人,所以他今天没刮胡子、两只眼睛充血并且黑成熊猫眼,老李一定以为他是昨天彻夜狂欢,才会迟到了三十多分钟。
谢蹊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觉得很心疼,秦言太要强了。高中只是打过照面,但是四年同事,秦言表面吊儿郎当的,其实事业心比谢蹊强多了,也许像他所说的,他是为了他的父亲才这样努力,可是谢蹊认为他本来就是一个要强的人。一个要强的人绝对不要别人因为自己的弱势而同情自己。
这样被professor李骂,他还是不出声,不肯说家里出事了···
那天研讨会以后,他们一直工作到新年前夕,与世隔绝。
圣诞节那天下雪了。工作间隙,他们在食堂照面,以前秦言一定会和他说什么天南地北的话,可是现在秦言只是问了有关研究的问题。
秦言的脸上没有笑颜,这让谢蹊有些不太习惯。
这让他意识到如果他的这个同事不是秦言,而是其他人,那个人不会整天笑着、更不会总是乱七八糟的胡侃一通,只是为了挑起谢蹊的话头。他也像其他同事一样,平时只是点个头,遇到问题时大家一起讨论一下而已。谢蹊这么冷漠,他不可能交到任何朋友。他曾经想自杀的时候,更不会有任何人会来拉他。
谢蹊在面对这样冷淡的秦言的时候,才突然明白这个人在他的生命中显得很重要。他接纳了秦言走近了他的心里,不是出于感恩,而是真的作为朋友。
“怎么样,你那里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这次是谢蹊主动开的口。
“还剩2个模型要验证,新年前应该没问题。”
他们吃完午饭走出食堂,空中飘雪,圣诞节的雪好像特别珍贵,谢蹊心中因这雪变得很柔和。
秦言却抬头望着天空,一瞬间闭上了眼睛,让雪落在他的脸上。很快他又低下头,谢蹊听见他低低的一声轻叹。
两个多月过去了,比起那天在湖滨公园痛哭的秦言,现在这样沉默的秦言让谢蹊更不知如何相待。
谢蹊知道他有多痛苦,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也不可能感同身受。
回实验室的路其实并不长,因为两人都不曾再开口,所以觉得好像走了很久。
4716年圣诞节的雪竟然这样悲伤。谢蹊在心里默默地想。
“再见。”他们同时说出这句话,分别走向了各自的实验室。
这一阶段的研究在春节前夕并没有完成,但是因为春节的缘故,A大所有的研究员还是照常放假,假期过后他们继续封闭式研究,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来年3月底,这一阶段研究才结束。他们获得了长达30天的大假。
因为这阶段研究并不顺利,所以谢蹊几乎心力交瘁,他的身体觉得支持不住,但是心里又会莫名地想:要是像上次那样晕了过去,是不是可以通往四国时期,是不是可以再见到那些故人呢?是梦也好不是梦也好,其实只要能再回去,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梦···明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可是除了这样的方法,他别无其他努力的途径。
这种想法尤其出现在计算不顺利的时候,夜间的实验室悄无声息,一旦偏头看向漆黑的夜空,脑海中就会浮现四国时期漫天都是星星的夜晚。可是他再也没有晕倒,脑海中无稽的念头最终也以嘴角的苦笑终结。
而秦言本来心中就有巨大的悲伤,研究的长期持续使他整天面容憔悴,再也不见往日的活力。放假之前除了研究上的询问以外,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交流。一直到离开公寓前整理行李的时候,秦言才跑来谢蹊房间打个了招呼。
“一直想问你,那天晚上你口中那个说生命的意义在于现在的朋友究竟是谁?”秦言半靠在谢蹊房间的门上,看着谢蹊整理行李随口问道。
谢蹊仔细看了秦言今日的样子,与之前研究的时候大大的不同,他把自己收拾得分外干净,胡子刮了,黑眼圈没有了,穿着纯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头发也显然刻意打理过。谢蹊已经明白他的举动了,因为要回家,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所以特别收拾得这么精神。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秦言的问题。
“楚嫣吗?”秦言不过试探性地一问,谢蹊脸上的神情就等于默认了这个回答。
“我早就猜到了。”秦言道。谢蹊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就算有,得是什么样的朋友才会和他聊生命的意义。
“快要半年了,仍然忘不了那个梦吗?”秦言边说边走到谢蹊的书架前。谢蹊的书架上除了天体物理学以外的专业书并没有太多其他书籍,A大的图书馆能解决他们大部分的阅读需求,而且研究期间他们也没有什么时间去阅读其他方面的书籍。
秦言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手抄的知天命,秦言顺手便拿了下来。
正在整理箱子的谢蹊刚想阻止,秦言就看到了那张夹在手抄书里的画像,是一张古代女孩的画像,秦言不用想便知道那是楚嫣,可是谢蹊的画技一般,秦言除了知道这是个古代的女孩以外,无法对应任何一张具体的面孔,丢到美术老师面前这样的速写大概会判0分。
“是你自己想象的还是她的样子已经刻在你脑海里了?”
“现在还在脑海里,可是我怕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完全忘记她的样子,所以画了下来。”
秦言心里不禁失笑,那不管怎么样,48世纪了,随便找个人脸模拟软件绘制个3D模型也比这手画要强得多。
“谢蹊,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要对你说。”秦言顿了顿,“那本知天命其实是一个小男孩拿给我的,当时他正在看这本书,而且他说他能看懂这本书。”
“小男孩?”
“就是那天图书馆48楼东区除了我们以外唯一的读者。”
谢蹊开始有印象了。
“如果你想找他,我可以带你去。”
谢蹊迟疑着。隔了许久才问:“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他在哪里上学。九中三(3)班,和我们一个学校。”为什么秦言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早在图书馆那天发现书上有“谢蹊安否”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可能会去找那个男孩。
秦言看出谢蹊对他的疑惑,便道:“我本希望你尽早忘记那个梦境,所以当时没有和你说起。可是你既没有忘掉,我也想寻求一个答案,不如把路走到底吧。那个男孩看起来不像说谎的样子,也许他真的能看懂这本书里写了些什么。”
“什么时候去?”谢蹊终于克制不住,他站起身来,看他的样子,恨不得现在立刻冲到九中。
“你不是想现在去吧,今日周末,学校不上课,4月3号10点我在九中门口等你。好久没回母校啦,顺便走走也挺好。”秦言把手放在脑后,面对阳光伸了个懒腰,窗外依旧一片盎然生机,同每个人的悲喜都毫无关系。
周末两日,自从秦言提起那个男孩以后,谢蹊的心里就再也没能放下这件事,这个周末也就格外的难熬。他在害怕,害怕那个男孩只是随口胡说,即使他能看懂,也害怕那本书根本没有什么与他记忆相关的信息,他更害怕那些记忆全都是他臆想出来的,那些故人不曾存在过···
这样一想,他又恨不得时间过得足够慢,4月3号永远也不要来,这样至少心里还存有一丝希望。
秦言不知道这些,他4月3日准时到达九中门口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谢蹊竟然难得地迟到了。
10:01、10:05、10:15,谢蹊不会出事了吧?
一直到10:17,他才看到谢蹊的身影。
秦言嗔怪道:“怎么回事?你居然迟到了?我约的是10点没错吧。”
“不好意思,我起晚了。”谢蹊就这样掩饰他内心的纠结。
秦言和他走进九中,他们的高中早已过去十几年了,可是秦言觉得仿佛都是昨天发生的事,好像所有的细节都能从记忆蒙尘处被重新搜寻出来。
白色的楼梯,好像每天都在爬上爬下···
厕所的位置也记得分明···
因为自己班的教室装修,到高年级的教室去学习···
表演期间有个人在跑下舞台时摔倒了···
哪个角落有哪种植物什么时候是花期也记得格外清楚···
秦言的记忆力本就高于常人,如果不是因为学校在十年间发生过一些变化,别人听他描述这些细节会觉得他是现在正在里面上学的学生。
秦言把他记得的细节全数讲给了谢蹊听,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年级,所以秦言都挑些校园建筑、植物和各年级差不多的经历说。
“···哎,你记不记得,你们高年级的教室前面都有一排露天水龙头,我每次体育课后都特地跑去那边洗脸,为的就是看你们高年级的学生都是什么样的,其实也就比我们大了一岁,可是我就是特别羡慕高年级的学生,觉得你们又酷又帅,可傻了···”
谢蹊见他自去年圣诞以后难得又恢复这样的开朗,不由得微笑起来。
秦言却以为谢蹊是在嘲笑他:“你笑什么?”
谢蹊只推脱道:“我并不记得有什么水龙头,也不记得厕所在何处,更不记得哪里有紫藤花···”
“毕业以后,你有回过九中吗?”
“没有。”谢蹊的答案一如秦言所料,虽然不知谢蹊是在何时得病的,但是高中时期他的状况就已经不好了。对于秦言来说最快乐的记忆或许是谢蹊并不愿意去回想的。
秦言又想起自己高中时期见到的谢蹊——一个人逃避集体活动在空荡的教室里看书的情景。一个锁住自己、不去了解和接触别人的人又怎么会记得任何校园的细节呢。
“真是无情无义啊。”秦言只能故作调侃道,“我几乎每两年就会回来一次,很多时候是同学聚会大家一起过来的。”说这些话的时候,秦言看着谢蹊,谢蹊也知道秦言在看他,不是看他的人,而是看他的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两幢低矮的红色建筑前,不过两层,红色的建筑显得古老,侧面的墙壁上爬山虎和十几年前一样郁郁葱葱,这是九中只有毕业班学生上课的地方。一二年级的学生则另有其他的教室,楼宇就建得非常高了,加上秦言本来就常回母校,所以他们一下子便找到了三(3)班,在一楼西面。
说话声音也自然地压低了下来。
“他们在上课呢。不知道这节课几点结束。”秦言轻声说着便坐在了大理石的地上,两只脚荡空着,下面一米便是草坪,秦言以前总不走台阶,就在这上面跳上跳下。
他仍旧像是个学生一样。
谢蹊站着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已经有学生在注意他们了,可是又不愿就这样坐在地上,只能走下台阶站在草坪上,这样学生不至于太过明显地看到他。
秦言闭上眼睛,四月的风和十几年前一点也没有区别,拂面而来的还是脚下青草的香气,那个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的少年仿佛此刻就在他眼前,这草坪上的某棵树是他们六班一起种下的。那个少年穿着洁白的校服轻轻一跃就从草坪奔进教室,落座以后心脏还在噗噗直跳,每次都这样卡着点进教室。
那个少年那么熟悉,又好像那么陌生,以至于秦言心里想问他:“你,是我吗?”
“叮···”下课铃把秦言吓了一激灵,睁开了眼睛,他和谢蹊等老师走出教室便跑到教室门口,环顾了一圈3班的教室,张扬这家伙坐位在整个教室的中央,他站着似乎在埋怨什么,表情如丧考妣,夸张得像演舞台剧,真是想看不到他都不行。
秦言对靠近门口的那个学生道:“同学,麻烦你叫下张扬。”
“诶,等等,同学,张扬他成绩怎么样?”秦言出于好奇心问道。
门口的女生觉得这两人有些奇怪,像是张扬的哥哥之类的,可是一下子两个哥哥同时来就有些说不通了,不过一定是家长,不然怎么会关心成绩。
“挺好的···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典型的理科学霸,文科···就相对弱了。”
文科不好,那怎么看得懂四国时期的文言文,完了,看来谢蹊要大失所望了。
“张扬···”女生喊了一句,见他没听到,又提高了音量:“张···扬···有人找你!!”
好了,这下子全班都知道有人找张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