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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海棠阁换成 ...

  •   在我看来,不过做了几日不安分的梦,醒来已是他乡病榻,匆忙赶来看姐姐。但在姐姐眼中,似乎一眼万年,双目挂着清泪,不是久别重逢重逢的喜悦,而是死而复生的惊奇。

      她怔怔站在那里,还是郎方先喊起来,“就是她说,是我姨娘。”

      姐姐说,“她才是你真正的姨娘。”

      孩子怎么听得懂这意思,直愣愣地看着我,我上前牵起姐姐的手,还是紫来在旁边对郎方说,“郎方呀,这才是你最亲的姨娘,你娘亲心肝上的肉。”

      一路沿山下走去,紫来将郎方抱在怀里。孩子看着姐姐与我亲昵,不服气说,“你们都说我是娘亲心肝上的肉,怎么这会儿又是这位姨娘?”

      紫来说,“你娘心大,肉多,还要放一个你爹呢。只不过你这位姨妈体型宽些,占的地方也格外多。”

      孩子哪里肯认输,争着说,“那我要长得比姨妈还胖,在娘亲心中挤得满满的。”

      我心想你要是养在天界猪棚,这还不简单,于是转头玩笑说,“你有这个潜质!要知道,你娘亲之前比我还胖呢!”

      孩子嘟个嘴,更像个木瓜,争辩说,“你骗人!我爹说娘亲从来都这般瘦弱扶柳,你又怎么会见她胖过?还比你胖!”

      这话让我心头一酸,想到厎阳山的往事。姐姐拉着我走在前面,手心捏出了密汗,好像她一松手,我马上又会消失不见一般。

      姐姐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我将南石的事告知姐姐,她说,“如果其他人问起来,你可不要这么说,我说的是你旧病复发,坐着一艘船,回老家休养去了。”

      我笑着说,“坐的是什么船?是映山那艘状元花船吗?”

      这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想到映山的下场,姐姐叹了口气说,“你是不知道,映山还有水华,后来还是死了。最后我将她们都送去了厎阳山,种在了桃都池中的海棠树下,希望有一日她们能生长出人形,多少年后,咱们与她们再将缘分续上。”

      我不想告诉姐姐,岩桂、水华和金蕊,已经被南石偷走,埋在四月雪的上面,因为事到如今,我也无法辨别南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当初深信几百年的姐姐,也有让我黯然神伤的一天,何况男人呢。

      我问姐姐,“咱们这是去哪里?”

      紫来在后面说,“珠姑娘好容易回来,肯定要先去巫山巷巡查一番才好啊,多少人都在问珠姑娘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呢。”

      我转头看,郎方已经趴在紫来肩头睡着了,空中飘起了细雪,这与南石居所的四月雪不同,此处的细雪,夹杂着人事浮迁的苍凉和哀默。我的手比姐姐的暖点,一路握得紧紧的,似乎比离开灵峰山之前靠得还近些。

      我问,“姐夫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胥境轩还开着吗?”

      “还开着。只不过店里现在都交给峰青来打理了,童公子占了半个店面开了家书店,兜售着他笔下巫山巷的多情故事。青林这些年倒是和我都待在山里,他酿酒,我陪着文三娘一起种茶。”

      “这酿出来的酒都卖给胥境轩咯?”

      姐姐说,“对啊。青林说,喝酒的乐趣在于忘却烦恼,而他正好有门遗忘的法术,这水流过他的手,冲进酒曲里,这酒劲便绵延成一剂最是消磨记忆的良药。”

      “心中有斑驳不堪回忆的人最是有效。”姐姐笑着说,“青林还说呢,这卖书的是让人记住流传千古的要义,而卖酒的却叫人忘却消愁。正所谓‘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冥微梦一般。’多少诗人政客,都是醉了之后,才留了千古流传的书文佳话。所以童公子卖的书和青林酿的酒,聚在一起,不知要招惹出多少直抒胸臆的不解情怀。”

      跟着姐姐一路下了山,眼见一片萧条的荒芜景象,连天的稻田无人收割,过季的庄稼重重地压着一片,已经被蝗虫占据。四处流窜的老鼠穿梭在破烂的农舍之中。

      我心想,怪不得姐姐不让青林下山,原来人间已经这般萧条景象。

      走到城门口,看到官兵用剑矛驱赶穷人和流浪汉,“别往里面挤了,吃不到剩菜剩饭,也许还要被妖怪给吃了!”

      流浪汉们跪下磕头,“城外的老鼠长得比人还高,我宁愿被妖怪给吃了也不要被那些老鼠给扒了皮!”

      可是刚进南安城,却被琳琅满目的繁华给淹没,从酒馆到赌场,都人头攒动,似乎城外的人都聚集在城内,给寂寞的寒夜添上一把火。人们的眼中都透支着过度亢奋的神采,像是两盏将要烧尽的灯,成了一张张鬼符。远远看到文三娘一身采茶夫人的青色,在这冬日鬼魅的摩肩接踵间,显得既朴实又年轻。

      她过来从姐姐手中抢过我说,“珠花!你这些年去哪里了?看你这头发还在,也不是去庵里做尼姑去了呀!”

      暖烟和豆蔻也小跑过来,她俩倒出落得越发妖治如火,牵着我一行一笑。暖烟指着街边窝在角落里的一双双幽蓝眼睛,悄悄在我耳边说,“姐姐你有所不知,城里这两年多了好多妖怪,连道士佛祖都收拾不了。”

      我问,“哪来的妖怪?”

      暖烟说,“我也不知道。去年年底闹了半年的饥荒,饿死了一大片,城外基本上都没人了。”

      “那现在有粮食吃了?”

      “国库放粮了,粮食总归都还有,饿死的都是穷人罢了。”

      “农田为何都荒废着?”

      “庄稼人都被妖怪吃了!”暖烟说,“城里人的灵魂都腐成一滩烂泥了,妖怪喜欢吃庄稼人,比城里人结实精干些,南安城里的男人呀,早被金钱和女人掏空了!不光妖怪,连我们也更喜欢城外的庄稼人,我都愿养他们了!”

      我感叹,“都吃不上饭了,这巫山巷还这么热闹。”

      “就是都觉得活不长了,所以人人的信条都是今宵有酒今宵醉。”暖烟说,“反正男人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来临幸花街柳巷的女子,拯救于万一。”

      才走到巫山巷,便看到牡丹坊放着灿烂烟火,我问,“这是过什么节?平白无故的庆祝什么?”

      暖烟笑着说,“城东家的王府闹了鼠患,死了十几口人,京城里唯一的亲眷,刚被罢黜的郎官来继承家宅,这下可享万年的富贵,所以借着杜撰的生辰庆贺呢,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酒都喝掉了十几坛,多少人偷偷溜进去蹭饭吃。”

      我眺望过去,看不见曾经熟悉的身影。却是影影错错的落魄喧闹。众人将我拉到海棠阁前,我看招牌已经换了,名曰“渚烟阁”。我明白是纳进了暖烟的名字,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才是真正的书馆呢。”

      豆蔻过来拉着我说,“可不是书馆嘛,咱们这招待的都是天下前来朝拜的书生们,不来一趟,都不好进京赶考。”

      我问,“这是什么说法?”

      “那一日南安城大水,淹成一个湖,可是这湖底,海棠阁后院的海棠树,竟然神奇地伸长成参天大树,从湖里向灵峰山长去,而那灵峰山,竟然也是一条沉睡的蛟龙。因此,蛟龙出水,海棠顶天,成就了多少引人入胜的传奇佳话。偏偏这树是咱们海棠阁来的,不正是祥瑞安康、福泽绵长之地吗?你说这些追求仕途的书生们要不要来?”

      暖烟扶着我的肩说,“还有关于白姐姐和珠姑娘的故事呢。”

      我问,“什么故事?”

      “说两位姐姐是天上神仙在人间的徒弟,那一日大难,召唤了两头神猪,救下了南安城所有的人。”

      姐姐用手帕打她,“还胡说呢。”

      刚走进屋子,就闻到乔婶的饭菜香,虽然对我而言,不过错过了几日的味道,可是只看到娉婷过来,握着我的手。我问,“乔婶还在后院吗?”

      “还在生你的气呢。你快去安慰下她。”

      豆蔻在一旁笑着说,“只怕要挨打了。”

      我说,“乔婶最疼我了,怎么会?”

      说完便往厨房走去,看到乔婶蹲在灶火前,拼命往里面扔着柴火。瞥眼看到我,举着根木棍,像要狠狠发力,结果往地上一扔,“偏偏这个点回来,菜场的农贩们早走了!我怎么做这一桌子菜!”

      姐姐推了推我,我上前拉住乔婶的手,“这么久不见了,你不想我嘛!”

      “热闹的都是你们,折腾地都是我!该死!今儿没准备什么菜,你只能将就吃,明儿早起再去买好吃的。知道你喜欢吃麻辣兔头,明儿我找个猎人,上山打一窝兔子给你腌起来。”

      紫来在后面听得浑身起哆嗦,我倒欢喜,南安城不吃猪肉了,还有最爱的麻辣兔头等着我,怎么这么称心如意。

      媚男河挤满了船,却没几艘点灯,停泊在各家花阁的背后,各家三娘也提着灯笼照着船中走出的人。

      后面的船夫催促堵在前面的船说,“你快点呀!卖几个姑娘这么费劲!统共也值不了多少银子,我还等着换了几把米回去救命呢!”????前面的船夫向后面看了看,“体谅下好吧!我家里也好久没吃饭了,今儿比上个月更不值钱了,这寒烟馆楼下也都塞满了姑娘,怎么谈价钱啊!”

      我问暖烟,“这是在干嘛?”

      “卖姑娘咯。”

      我感慨,“哪来那么多姑娘。”

      “穷人爱生姑娘,富人才生儿子。”

      “为什么?”

      “生姑娘好卖,卖到官宦富贵人家做妾是上品,卖来巫山巷是中品,卖做丫鬟奴婢挨人打骂是下品。但至少都有价钱,可儿子呢,倒退个几年,守着几亩田地本可以靠天吃饭,可是如今世道艰险,妖孽横行,原本肥沃的粮田都被老鼠、蝗虫还有恶鬼霸占了。身强力壮的男人都去给有钱的人家看家护院,有的做起了镖师。”

      我说,“这也算是好出路。”

      “算不得好出路。妖怪们最爱吃这些强壮的壮士,他们三五成群,趁着这些男人形单影只的时候,在阴暗的角落攻击他们,将这些可怜的男人咬成一片一片,撕成一条一条,成了一只因流浪而被遗弃的野狗。”

      我这才明白,“所以穷人们都生女儿去了。”

      暖烟说,“正是了,听说城外还有不少女儿村呢。家家户户都要生女儿。”????豆蔻说,“现在买姑娘更便宜了,原来买一个姑娘的银子,现在可以买七八个了!要是暖烟放在现在,只怕都没人买了!”

      她俩打趣起来,可我听出一种悲凉,也许她们习惯如此世道,在日复一日的惶恐中逐渐习惯,而不管明日是否会来一场灾难,将一切都不安定的紧张秩序全部烧光。

      想到这,我便理解了,为何巫山巷如此热闹,今朝有酒今朝醉,更何况是临死前。

      晚上在饭桌上细聊才知道,暖烟跟着文三娘种了几年茶,看巫山巷又重新焕发生机,不甘多年前风头无二的年轻白白浪费在茶叶上,借着姐姐与我传说的东风,重新立起了名声。一时间,风头无二,青琐姑娘带着彩笺和桃漾,三番五次败下阵来。用豆蔻的话来说,“她一把生锈的骨头,能不能吃饭不知道,反正吃不到男人了!”

      夜里峰青将郎方送回崆峒山,我和姐姐在渚烟阁留一宿,还是以前二楼靠窗的房间,只是那海棠树已然没了此前的灵气,想来原本那棵陪着姐姐几百年的树,依然迁回了崆峒山。我心中疑虑,人间为何如此混乱,成了个妖孽横行的地方。姐姐靠着我睡,半夜,她似乎噩梦一般,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轻拍醒她。她睁开眼,瞳孔涣散,但见到我的那一刻,又渐渐平息下来,捏着我的手说,“你在,真好。”

      我说,“我陪着姐姐,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姐姐笑了笑,也不解释当年与我在灵峰山的纠葛,仿佛在姐姐的梦魇里,已经说了许多,到现在早已释怀。

      她睡不着,坐起身来说,“这些年,将郎方拉扯大,倒是让我完全地学会了,怎么去做一个女人。”

      我问,“孩子听话吗?姐姐你可操碎了心吧?”

      “听话。不过因为是别人的孩子,所以更不愿让他受委屈。”

      我一惊,“不是你和青林的孩子?”

      姐姐故作生气,用手在我背上狠狠拍了下说,“这长得一点也不像,你怎么这么没眼力劲?”

      这一拍,我本来残留的一点朦胧睡意,也消失殆尽。紫来这只死兔子,在灵峰山的时候也不告诉我。

      我说,“小孩都长得一个样,我怎么看得出来。”又想到那年大水的灾祸,“难道是救起来的孤儿?”

      “他是女柳先生的孩子。女柳先生死了后,我便将孩子养在身边。”

      原来如此,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和青林要个孩子?”

      “我怕。我怕我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人间,留下个孩子,倒像是给青林留下羁绊一样。”

      这么久过去,姐姐依然还是这般患得患失的样子。

      我问,“那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姐姐你知道吗?”

      “你不觉得这孩子的眉眼像一只小狐狸吗?”她说,“其实他正是瓷面狐狸的孩子,出生后,这孩子的瞳孔就散发着幽红的光,似乎藏匿了几百年的恩怨。女柳先生不敢见这孩子,觉得自己不堪,总是躲在街巷的角落,魔怔一样。”

      “那瓷面狐狸为何不来将孩子带走?”

      姐姐说,“孩子那时爱跟着乔婶去菜场买菜,五岁那年,不知怎么招惹了这南安城的鸡,偏偏从一日起,城里的鸡见到他就叫,有的还跳出笼子来啄他,吓得乔婶将菜篮扔了,抱起他就往渚烟阁跑,可是这城里的鸡,感觉都与他有仇一般,时常围在窗外门外,不分日夜的鸣叫,怎么赶也赶不走,吓得孩子晚上睡觉都难。后来有一日,听说夜里这城里来了许多狐狸,将一些鸡给咬死了,剩下的鸡怕事,从此也老实本分起来。”

      “你觉得那些狐狸是瓷面狐狸派来的?”

      “郎方长大后,就不跟着我睡,因此我在孩子床头放了个铃铛,萃了厎阳山的风,只要有邪灵出没,那铃铛便会响起,这么风平浪静几年,一日夜里,这铃铛竟然响起来了,我跑过去一看,看到瓷面狐狸的那只尾巴从窗户溜走,就知道是他来过了。”

      我突然想到南石说的,姐姐与青林十年的夫妻情份,又想起大婚那日,假扮的玉清真王束在琉璃光脚腕上的枷锁,担心地问,“姐姐,你还怕琉璃光吗?他被关在鹿吴轩,现在已经过去七年了,也许再过三年他就要回来找你的麻烦了。”

      姐姐摸了摸我的头,“你现在心思倒缜密。我自然记得这段恩怨,不过也早已准备了计策。”

      “什么计策?”

      “我带你去看看。”

      也许是因为南石的话,我还是觉得姐姐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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