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配联姻》荒川黛

5、画梁栖燕（五）：一更 “梁先生、

　　沈栖期期艾艾望着梁喑，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梁喑看了他一会，“……去吧。”

　　沈栖如蒙大赦，回房间火速把门关上顺手连锁扣也拧上，有些焦躁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怎么会是他。

　　手机响了两声，沈栖掏出来发现是叶婉宁，以为她终于记起自己生日，便坐起来接听：“妈妈。”

　　叶婉宁开门见山问他：“听说梁喑今天回国，你们见到面了？”

　　沈栖愣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婚礼什么时候办？协议都签一周了还不公开婚讯，他是不是不打算公开你身份了？”叶婉宁皱起眉头，很不耐地问他：“你是不是没问？”

　　沈栖确实没问，他见到梁喑的那一刻就已经吓得什么都忘了。

　　“妈妈我想……”沈栖才一开口就被叶婉宁打断，“你自己也要上心，我们也不单是为了自己，你能公开的话以后做事是不是更方便一点？”

　　“梁喑这两个字在平洲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他另一半的身份比什么都好使，你就是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有大把的人想要跟沈氏做生意，这个婚不能白结，你心里要有数，沈氏能不能度过这个难关全靠他。”

　　叶婉宁说完发现他没吭声，要不是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她会觉得他根本没在听。

　　这个孩子不聪明，不机灵，打一个巴掌都未必能哭出声来。

　　她一直觉得沈栖像个怪物。

　　刚怀他的时候安静得像没有心跳，不孕吐也不嗜睡，到五个月了她才显怀，知道肚子里有了那么个生命。

　　后期又往死里折腾她，最后早产将近一个月差点一尸两命，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愣是在温箱住了几个月才拿出来。

　　他从小就体弱多病，心脏不好抵抗力也差得离谱，三天两头进医院，大了稍微好一点但也三病两痛的不离身，简直是个药罐子。

　　他小时候极度黏人，乖巧软甜冲每个人撒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变得孤僻冷情，不说话、不和人交往，望着谁都一副没有感情的淡漠模样。

　　他那双眼睛是从胎里带来的异化，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很瘆人。

　　医生说这个虹膜异色属于染色体畸变，是一种叫瓦登伯格氏症候群的病症，对视力没什么影响，只有一小部分几率会对听力有些影响。

　　叶婉宁也不知他这么迟钝是不是因为真的影响了听力。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叶婉宁问他。

　　沈栖：“我在听。”

　　叶婉宁：“妈妈也是为你好，你听话，在他那儿的日子也好过些。”

　　沈栖：“我知道，我会听他的话，您放心。”

　　妈妈两个字从叶婉宁口中说出来，再到沈栖耳里其实有些陌生。

　　五岁那年，沈栖笨手笨脚刻了一个小木头舞者送给叶婉宁做生日礼物。

　　那会儿她被沈正阳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哄得眉开眼笑，承诺送他一双全球限量款球鞋，还要带他去希腊度假。

　　沈栖藏着伤痕累累的手指，忍着痛，羞赧又小心的跑到客厅，高高兴兴递上自己足足刻了大半年的礼物。

　　叶婉宁一看到那个木头脸色就变了，一耳光将他甩得一头栽倒在地。

　　沈栖懵了，目瞪口呆地摔在地上看妈妈。

　　他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从地上爬起来，用满是伤口的双手捧着礼物，忍住哭腔，努力笑着举高：“妈妈，生日快乐，我……”

　　“你给我滚！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叶婉宁一把挥开他的手，用精致的指甲狠狠扇过他的脸，“滚！”

　　“妈妈……？”沈栖被打蒙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妈妈不开心。

　　叶婉宁让管家拖着沈栖连人带木头一块儿扔进了房间，沈栖在房间里哀求了很久，从从白天求到晚上。

　　他那会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唯一明白的是自己的嗓音一次都没有传出薄薄的门扉。

　　他半跪在房间里，又亲手一点一点把他精心雕刻出来的叶婉宁一点点抹去，变成最初毫无形状的木块。

　　他被足足关了三天，断水断粮到昏厥。

　　沈栖身体不好，出来后连住了半个月的院。

　　后来他学会了更乖，更努力，做全校第一拿全额奖学金、拿生物竞赛金牌，但依旧没换来叶婉宁的一丁点儿关心与温柔。

　　沈栖本来以为叶婉宁是不会爱他这样小的孩子，也许长大一点儿、像哥哥那么大就好了，叶婉宁就会喜欢他了。

　　后来他又有了妹妹，妹妹不懂事、学习不好，还会和她顶嘴，但这完全不妨碍全家都很疼爱她。

　　他们不是不会爱孩子，只是不会爱他。

　　“沈栖？”

　　沈栖回过神，轻“嗯”了一声。

　　叶婉宁提醒他：“下周你爷爷大寿，你记得带梁喑回来，知不知道？”

　　沈栖垂着眼：“嗯，我知道了。”

　　“行了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叶婉宁实在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越说心里越闷气，烦道：“你别总这么死气沉沉的，像你这种脾气谁会喜欢你？”

　　沈栖：“嗯，我知道了。”

　　叶婉宁跟他说不通也懒得再教育，正准备挂电话：“等会，你们没住一起？”

　　沈栖：“没有。”

　　梁喑今晚并未表现出要和他一起住的意思，除了为他撑伞时的肩膀摩擦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梁喑不……”叶婉宁动了动唇，觉得问梁喑想不想碰他这样的话到底不妥，于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先这样吧，你记得管好自己的性子，少发脾气，不要惹他不痛快，方便的时候记得催一催他注资的事，公司等不了多久，知不知道？”

　　“知道了。”

　　沈栖酒意这才上头，挂掉电话脑袋昏昏地想：他到底什么时候发过脾气。

　　-

　　沈栖被梦纠缠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宿醉头疼，爬起来时鼻腔微堵，嗓子也有点发痒，是感冒的前兆。

　　沈栖揉着眼睛下了楼，打算找何阿姨问问有没有感冒药，猝不及防看到在客厅里接电话的梁喑。

　　彻底清醒了。

　　他忘了梁喑昨晚回家了。

　　沈栖踟蹰两秒，思忖该回楼上还是打招呼。

　　“威胁我？你问问他有几条命拿这件事来威胁我，解决不了是我替他去死？少抬老爷子出来压我，我给老爷子面子不代表我要给他收拾残局，他愿意就去老太太面前哭，哭够了自己想办法。”

　　“我说过，他执意要做就做，出了任何事不要到我跟前来哭，我没那个兴趣也没那么多时间帮他收拾烂摊子，现在出事了来找我？”

　　“过失？他指的过失是一个项目赔掉二十六个亿，一句轻飘飘的过失就能掩盖所有过错？他没长脑子你也没长脑子？”

　　“你告诉他，没有本事就不要想抢这块肥肉。”

　　梁喑轻描淡写，却有一种生杀予夺的震慑力。

　　“他的命？你觉得我在乎他那条命？告诉他父亲，让他老老实实把人带回去，再有一次让他给梁维安收尸。”

　　“哎呀，沈栖起来啦？快过来吃早饭，先生还在等你呢。”何阿姨端来早餐，看见沈栖站在楼梯上发呆，笑眯眯喊了声。

　　沈栖被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叫回神，慢了半拍地点了点头。

　　梁喑正好结束通话，回过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沈栖有一种被那凌厉视线从头到脚削过一遍的错觉，心猛地打了个突。

　　梁喑其实早看见他了，人就映在反光的立柱上。

　　他眼底带着呵欠的薄雾，头发软软地垂在额角，揉着眼睛的模样像只刚化成人形的长毛三花儿。

　　“起来了？”梁喑刚训过人，声音里难免带一些未消散的冷戾，“几点了？”

　　沈栖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会早起的。”

　　梁喑本意也不是骂他，见他惊弓之鸟似的也有些好笑，“行了，去洗漱。”

　　沈栖用最快的速度回了房间，平稳呼吸调整心情，洗漱完换掉睡衣，穿上得体干净的白衬衫与露出白皙脚腕的牛仔长裤，踩着绵软的室内拖鞋回到餐桌前。

　　梁喑在家，早餐会比平时稍多一些。

　　他口味清淡，何阿姨用鲜笋嫩藕青葵做了几样清淡小菜，颜色青翠干净很有食欲，虾饺软黄透明蒸酥细巧，再配上小半锅海鲜粥。

　　没有燕窝鲍参，甚至不像沈家那样丰盛多样。

　　沈栖正想着，眼前出现一只色泽温润的白玉碗，顺着碗沿看过去便是那只青筋明晰骨骼修长的手。

　　他连忙接过来：“谢谢梁先生。”

　　“嗓子怎么了？”

　　沈栖很轻地清了清嗓子：“有点感冒。”

　　梁喑刚发完一通火，这会儿完全没有耐心，索性一抬手按在他额头上，当即蹙起眉：“烧成这样叫有一点？你三岁？”

　　沈栖被他骂得一呆，捧着碗没敢动。

　　何阿姨听见他训人，连忙过来打圆场：“哎呀别骂人了，一早还没骂够呀，他可能一时病了没反应过来，我一会去找体温计给他测测。”

　　“病没病还需要反应？不舒服不知道吗？非要折腾出大问题了才知道？”梁喑简直要气笑了，一大早被家里那些老的一哭二闹气得头疼，家里个小的也不省心。

　　何阿姨拿了体温计来，又说：“他年纪小，瞧你把他吓成什么样了，有什么不能等吃完饭再说？”

　　梁喑也不是真要骂他，全是刚才那通电话的余怒未消，牵连了无辜的沈栖。

　　他压下脾气，给沈栖递了个勺子：“先吃饭，吃完饭让何阿姨给你找退烧药。”

　　沈栖乖乖点头，一声不吭往嘴里送食物。

　　菜式瞧着简单朴拙，其实内里藏着精细金贵，藕嫩而清甜，笋尖也鲜嫩可口。

　　沈栖感冒了没什么胃口，再好吃的食物到了嘴里也是食不知味地往下咽，脑海里不断回想他踩断人手时的眼神，和刚才有点像，又不太像。

　　梁喑不像一般的生意人，他没有边吃饭边看报或者财经新闻的习惯。

　　餐厅里安静地只有勺子撞击碗壁的清脆响动。

　　沈栖垂着眼一门心思吃粥，视线却不受控地顺着苏绣桌巾望向对面那只手。

　　他像是不吃甜，有几样菜一口没碰过。

　　那只手往他伸了伸，沈栖瞥见放在自己身边的杯子，连忙放下碗，双手拿起来交给他。

　　梁喑接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

　　沈栖立即缩回手，清晰觉得自己后背在犯潮，除了怕梁喑，还因为他的皮肤饥渴症又要犯了。

　　那股麻痒顺着脊椎线缓缓上升，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缠过每一寸脊椎骨，穿过末梢神经到达指尖。

　　绵密燥热，潮湿难熬。

　　“当啷”一声，勺子跌回碗里。

　　梁喑被这动静勾去注意，“不合胃口？”

　　“不是。”沈栖忍着身上的不适，尽力放平声音轻声说：“我没拿稳勺子，抱歉吵到您了，我下次会注意。”

　　梁喑有些莫名。

　　虽说没人敢在他跟前摔筷子摔勺子，但拿不稳掉碗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也不会因为这么个勺子就觉得吵得无法容忍。

　　至于这么小心道歉么。

　　他刚刚骂得太凶吓着他了？

　　梁喑平时训人训惯了，那么大个家业在他一个人肩上，家里头那些狼子野心的长辈哪个没领教过他的厉害。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多严厉，十八岁了病没病心里没点数，却知道大晚上跑出去喝酒，况且他方才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和善。

　　他还委屈起来了？

　　“觉得我骂你不高兴了？”

　　沈栖还没听清他说什么就下意识点头，然后立刻摇头。

　　“我不是骂你，你病了自己心里得有点数，哪儿不舒服就告诉我或者何阿姨，我娶你不是为了领回来苛待让你熬病的。那点儿药吃得起，病了不用忍着，听明白了吗？”

　　沈栖其实没太明白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听见他说不打算苛待还是乖乖点头：“谢谢梁先生，我真的不要紧，没有特别难受。”

　　“嗯，吃饭吧，吃饱了来后院找我。”梁喑放下筷子，起身走了。

　　沈栖和他一起吃饭像受刑，见他走远了才默默松口气。

　　何阿姨过来安抚他：“你别怕，梁先生就这样，看着严厉其实没有多吓人的。”

　　“嗯，谢谢何阿姨。”沈栖勉强朝她笑了笑，心想：你见过他生生踩断别人手的样子就不会这样讲了。

　　思忖几秒，沈栖搁下勺子轻声问何阿姨：“梁维安是谁？”

　　何阿姨说：“是梁先生堂弟，四叔那一门的。”

　　沈栖微怔，所以梁喑说的收尸指的是自己亲堂弟？他对自己的堂弟也这么无情吗？

　　饭后，何阿姨收拾餐厅。

　　沈栖绕过后院去找梁喑，何阿姨说他平时不去公司时会在鱼池旁的小亭子里训那条旁人送的烈犬。

　　梁喑带着黑色的橡胶手套，拎了块生肉丢给乘黄。

　　烈犬牙尖，咬着生肉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沈栖怕他，也怕这条狗，几乎能想象被它撕掉皮肉啃食的恐惧。

　　如果他知道自己曾经撞见过他行凶，会不会以那样的办法来惩戒他，他会打他吗？会让乘黄咬他吗？

　　沈栖双手交握，掌心慢慢发汗。

　　乘黄先一步发现了他，冲着他叫了两声。

　　梁喑摘下手套，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示意坐下，回头看到沈栖阳光下被晒得下惨白的脸色，“过来。”

　　沈栖迟疑几秒，强撑着胆子走过去。

　　“梁先生。”

　　“坐。”

　　沈栖在梁喑身边坐下来，乘黄沉重的喘息声不断窜入耳里，让他坐立难安，生怕乘黄一个暴起会扑到他身上。

　　“想喂喂它？”

　　沈栖骇然抬头，怀里突然被丢了一只黑色橡胶手套，梁喑微抬下颌：“戴上。”

　　沈栖呆愣愣没反应过来，指尖已经被黑色的手套裹紧，他看着青花瓷盘里上好的牛肉再看着几乎要流哈拉子的乘黄，还没等他想明白手上就一热，梁喑已经握着他的手腕拿起一块鲜肉。

　　乘黄蹦起来去叼肉，沈栖吓得惨叫，本能转身扑进梁喑怀里。

　　“哎哟轻点儿。”梁喑被撞得怀里一软，揽住他的腰往后一带，低沉的笑意带动胸腔震了震：“怕？”

　　沈栖根本不敢抬头，哆嗦着求他：“梁先生、让它走让它走，求您、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