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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如果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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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方人生中第一次动手打人,收回手时还有些后怕,他看着那只仿佛不是自己的胳膊,心跳失速、耳畔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失焦,只剩下手掌心上因过度用力而出现的血点。
他打人了。
他竟然打人了,用他自己的手。
小方不停地告诉自己他没做错,可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一道谴责的声音。
他双眼通红,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才能勉强让它不至于抖得那么厉害。
“我、我……”
离开之前,小方回头看了好几眼。
他担心钱斌出事,担心有人看见后揭发他,担心会被打击报复。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行人经过,钱斌从始至终都维持那个姿势屈辱地站在原地,双手握拳,像座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他脚边的纸钞沾了地面上的水渍,随风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开,风停后便也像他一样,一动不动。
对比起小方那三步一回头、慌里慌张的样子,谢衍显得过分冷静,甚至游刃有余。他还是那副懒淡样子,和平时看不出任何区别,左手夹着支烧红的烟走在前,说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后悔了?”
“没有!”小方已经被他甩开很远,气喘吁吁地追上去,举起右手发誓,“怎么可能!”
谢衍没再说什么,继续大步向前走。
小方的脚步却又顿在原地。
谢衍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像是给了他底气。
好人不会因为扇出一巴掌就变成恶人,他没有做错事,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保护想保护的人。
望着谢衍的背影,小方心头蓦地涌起一股酸胀感,整个人像被泡在温热的水里,凝结在皮肤表面的冰雪融化,周围热气蒸腾,明明视线模糊、一片迷雾,却让人觉得熨帖而有安全感。
谢衍总是这样面冷心热,他嘴上永远说着冷冰冰的话,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却一次又一次伸手把泥潭里的人拉出来。
小方不知道谢衍究竟帮过多少人。
他不在乎被污泥弄脏裤脚,也不在乎自己陷进去后能不能再完好无损地出来,谢衍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
第二天,小方绘声绘色地向蒋清轻讲述了自己“手刃”红毛的全过程。
那时候蒋清轻脸上的伤早就好了,看不出痕迹,小方试探过几次,发觉她并不排斥提起这件事,才放心地开口。
“有衍哥盯着,红毛全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铆足了劲儿一个巴掌下去,他的脸马上肿成猪头,嘴不硬了、腿也软了,站都站不稳。以前他染一头红毛看上去是气焰嚣张,可昨天晚上他就像被拔了毛的大公鸡似的!”
小方骄傲地一扬下巴:“必须得让他知道,在外面乱造谣要付出代价!”
语毕,小方期待又讨好地看着蒋清轻,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认同,或者至少博她一笑。
然而蒋清轻的表情先是震惊,而后感动,最后变得凝重。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小方怎么会出手打人?
他这样一个走路撞到自行车都要跟自行车说对不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如果红毛父子再来学校里闹事的话,小方会不会受处分?
太疯狂、太冲动了,这一定不是小方的主意。
蒋清轻呼吸重了些,转头望向教室后排的方向。
谢衍像完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丝毫不在乎,一条长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踩着桌腿,正低着头地玩手机。
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路过的同学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他走,生怕一不小心给自己惹上麻烦。
他这样孤僻疏离的人又怎么会帮自己?是小方求他的吗?
蒋清轻垂眸,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说来可笑。
作为她最亲近的人,许芸不分青红皂白站在张鹏飞那边,为了虚无缥缈的体面把气撒在她头上,逼迫她认错,而刚和她认识没几天的小方,以及和她甚至算不上认识的谢衍,却替她出头。
蒋清轻无法否认,她的内心是痛快的,那份快感隐秘而滚烫,迅速流蹿过四肢,差点将她的理智吞没。
但很快,她脸上的血色褪去,转而变得苍白。
蒋清轻为刚才内心那一闪而过的、阴暗的快感而感到心惊。她脑中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过父亲记录在工作手记上的一句话——
“正义的根基是法律,不是快意恩仇。”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心头那簇邪火被瞬间浇熄。
蒋清轻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哎,清轻姐,你要去哪儿?”见她起身,小方忙去追,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替她出气她还不开心,忙不迭解释,“红毛这种人作恶多端,被打也是活该,你不用同情他。”
蒋清轻才不是同情,她只是不认同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
她走到谢衍的座位跟前。
课间吵闹,人员流动频繁,见有人冲自己走过来,谢衍没当回事,余光瞥一眼又收回来,手上打游戏的动作没停。
蒋清轻站定在他身侧,措辞道:“红毛的事,是你让小方这么做的吧。”
少年指尖灵活地划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所以?”
“谢谢你为我出气,但请你以后别这样了,”蒋清轻表情认真,“打人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以暴制暴不是英雄的行为,你这么做只会让暴力事件越来越多。”
她好像自带安静的气场,往那儿一站,教室里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都被隔绝。
谢衍本来没仔细听她说话,但等话毕,她口中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在他脑袋里过了一遍。
听到这样刻板、教条的言论,少年笑了声,终于停下手头动作。
那笑声从鼻腔哼出来,很轻,和夏天燥热的风一起吹进蒋清轻耳里,带着令人无法忽略的嘲讽。
“那只是你的规则。”
谢衍站起身,微微凑近面前的人,直视她的眼睛。
他俯视她时,眼尾下压,眼眸微眯,散发的气场过分冷硬,躁动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
“你凭什么管我?”
他不容反驳的强势让蒋清轻愣了下。
“衍哥,衍哥……”知道这是谢衍发火的前兆,小方赶紧出声试图唤回他的理智,同时向蒋清轻使眼色,“清轻姐,你先回去吧。”
蒋清轻垂眸,转身欲回座位,身后传来少年拒人千里的冷漠嗓音:“没人为你出气,你太自作多情,还没当上警察就想来教育我,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小方听到这话,又急吼吼地跑到蒋清轻身边,好声好气地当和事佬,“清轻姐,你别生气,衍哥他脾气就这样,但人真挺好的,你别听他嘴上骂你,心里记挂着你呢!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事,他才不会主动去找红毛……”
午饭时,蒋清轻有些心不在焉,小方也难得沉默,两人自顾自地埋头吃饭,像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直到快吃完了,蒋清轻才抬起头问:“谢衍为什么总是打架?”
小方愣了一下,表情复杂,他放下筷子,思考良久,又重新拿起,继续吃剩下的饭菜,边吃边含糊其词地说:“被他打的那些人都活该。”
说完,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蒋清轻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做错了。
她不应该指责谢衍。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谢衍?
听说红毛被打后,她的反应是畅快,她所引以为傲的正义感来自社会的教化、父亲的教导,倘若没有这些,她未必会成为一个好人。
可谢衍不一样。
他的正义感是发自内心、溶于骨血的,哪怕她与他没什么交集,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沉默地守护他心中的正义。
她刚才那样说,和红毛父子来找事时不分青红皂白就让谢衍道歉的张兰霞有什么区别?和要求她懂事体贴天天在家赔笑脸的张鹏飞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蒋清轻越想越觉得自己错了。
难得她学习时静不下心,总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下课时偷偷看后排谢衍的方向。而他还是和以往一样,脸上挂满冷漠的表情。
晚饭时,蒋清轻找谢衍道了歉。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却清晰地传入谢衍耳中。
“对不起。”
人潮涌动的操场上,女孩牵住少年的校服下摆,潮热的风将她的短发扬起一道柔软的弧度,飘散的发丝抚过面颊,黄昏下,红色跑道被染上绚烂的橙,她纤长的眼睫也晕出一圈暖光,瞳仁透亮。
两人都停下脚步,成为动态画面上唯一静止的一条线。
身边同学吵嚷的交谈声越拉越远,谢衍耳畔反复回响着那句早已消散在风里的道歉。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将他整个人穿透、定在原地,他那副向来坚硬的铠甲在此刻出现裂隙,变得不堪一击。
谢衍没回头也没答话,心脏却狠狠地跳了一下,砸得胸口发闷。
这两年听了太多唾弃辱骂,他早已习惯用冷漠筑起高墙,隔绝一切尖锐的声音,可“对不起”三个字太过陌生,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判断她这番话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出于礼貌或怜悯。
谢衍身体紧绷,说出口的话也僵硬:“如果你在跟我道歉,没必要。”
“有必要。”
蒋清轻站直身体,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执拗而认真地又向他道了一次歉:“谢衍,对不起,上午我不该那样说你,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有我坚守的道义,你也有你的行事准则,我应该尊重你。”
谢衍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滚烫的目光,专注、真诚,如芒刺背。
浑身血液流动着、沸腾着,却令他的心脏酸涩,他用力地压住呼吸,始终背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微微侧头,哑声说:“松手。”
蒋清轻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衣角,因为紧张,手心出了汗,那里已经被她捏出一片褶皱。
她怔松一瞬,松开手。
两人之间简单的连结断开,谢衍扫一眼她留在他校服上的指痕,大跨步离开。
“走了。”
女鹅: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他原谅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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