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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蒋清轻像抓 ...

  •   周二,蒋清轻如往常一样从学校结束晚自习回家,摸黑上楼,还在楼道时,就听见屋子里一家三口传来的欢声笑语。
      她打开门进屋,那阵讨论声暂停几秒,随后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转过头继续说笑。

      蒋清轻一边换鞋一边望过去。

      客厅里,穿着一身正装的张鹏飞坐在沙发中间,他身旁是难得化妆打扮一番、穿着长裙的许芸,面前是戴着公主皇冠和蝴蝶翅膀的张乐宁。
      他们刚看完烟花秀从游乐场回到家,此时还沉浸在幸福的余韵中,正凑在一起欣赏摄影师为他们拍摄的照片。

      “这张拍得好看,看小宁笑得多开心,刚好后面的烟花放起来了,小脸红彤彤的。”
      “小宁今天打扮得也好看,真是爸爸妈妈的小公主。”

      张乐宁甜甜地笑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蒋清轻换好鞋就准备回房间。
      她对这一家三口的温馨相处感到麻木,此时既不觉得羡慕,也不觉得伤心。

      见她就这样直直地走过,许芸道:“清轻,怎么看见爸爸都不打个招呼。”

      蒋清轻脚步一顿。
      她假意笑了下,欠身点头,算作寒暄。人还没走进房间,背后传来张鹏飞的声音。

      “小宁,不要学你姐姐,见到长辈要叫人,不能不懂礼貌,知道吗?”
      “我知道啦,爸爸。”

      蒋清轻觉得好笑。
      他们见到她的时候不也没打招呼吗。

      这套房子是老户型,三室两厅一个卫生间,平时四人洗漱时间能岔开,但偶尔也有像今天一样撞在一起的时候。
      蒋清轻不想再从许芸口中听到“你爸爸上班辛苦,要早点洗漱休息”这种话,干脆在房间里等他们都弄完再去。

      先是张鹏飞,然后许芸带着张乐宁,最后蒋清轻。
      最后的最后,是需要做收尾清洁工作和洗衣晾晒的许芸。

      等张鹏飞和张乐宁都去休息,许芸洗衣服的时间,蒋清轻走到阳台。
      她望着昏暗灯光下女人忙碌的背影,出声:“妈。”

      “怎么还不睡?”许芸回头看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搓洗的动作没停。
      蒋清轻静默了会儿,说:“明天我想去看看爸爸。”

      她们都知道这声“爸爸”指的是谁。

      明天是蒋平的忌日。

      年轻时,蒋平在部队待过几年,退伍后回到桐川老家成为一名警察。
      他骨子里有军人的正直和热血,工作刻苦、踏实肯干,什么任务都冲在一线,即便身在桐川这样的小地方,也干出一番成就。

      转折发生在八年前的一次执勤任务。
      歹徒在广场上持刀无差别伤人,蒋平与其殊死搏斗,最后为保护群众安全牺牲,年仅三十五岁。

      蒋平被评定为烈士,葬在明宜市烈士陵园中,蒋清轻每年都会去看他几次。但明天是周三,进市区的大巴末班车在晚上六点半,等她晚自习下课再去就来不及了。

      夜深了,整个小区都很安静,只有面前传来的衣物与搓衣板摩擦的声响。
      母女俩都静了许久,许芸开口:“明天不行,妈妈没空,下次再去吧。”

      蒋清轻扯唇笑了一下,笑容比水还淡。

      她想过许芸会拒绝,可今晚得知她和张鹏飞双双请假带张乐宁去游乐场玩时,此刻许芸的拒绝就像一把刀,插进她胸腔、剜进肉里,再拔出时,带着汩汩鲜血。

      今天甚至不是张乐宁的生日,不是任何一个特殊节日,只是因为张乐宁想去,他们就请假带她去了。

      那她呢?
      她不是张鹏飞的亲生女儿,难道也不是许芸的亲生女儿吗?

      自从来了这个名义上的家,出去玩这种事,蒋清轻一次也没有开口向许芸提过,她永远懂事安分知进退。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许芸才觉得忽略她的感受无所谓,她本就是这个家庭的牺牲品。

      “不用你陪我,明天下午我请假半天,自己去。”蒋清轻盯着阳台窗外,声音变得很冷,尾音飘忽,没有落点。

      “不行,”许芸立刻否决了,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注视着女儿,“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马上就要期中考了,你不知道吗?你想爸爸的时候不是会回老房子看他,为什么一定要跑到烈士碑去?”

      蒋清轻闭上眼,深呼吸,又睁开,声音细得像一根线:“这在你看来是一样的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
      许芸转身,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干、晾好:“去烈士碑的事情你不要想了,先把学习上顾好,等放假了我会带你去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在耳朵里却似有千斤重。
      蒋清轻身体僵在原地,像被一只冰冷的牢笼封住了。她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仔仔细细地审视,像要将她看穿、看透。

      “时间不早了,赶紧去睡觉吧。”
      “知道了。”

      蒋清轻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纹。
      她极其缓慢地转身回到房间,门框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随后,她将背靠在门板上,任由身体滑落、跌坐在地。

      只开了一盏台灯的房间里,蒋清轻双臂环抱着自己,枯坐了好久。

      -

      次日,蒋清轻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的,她前一晚失眠,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思绪里一会儿是蒋平已随着时间逐渐模糊的脸,一会儿是许芸漠然的声音。
      她午饭和晚饭都吃得特别少,饭量甚至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小方几次问她出了什么事,她都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晚自习课间休息,课代表发了下午化学随堂测验的小卷子,蒋清轻拿了有史以来第一个C级评分。
      望着满页红叉,她觉得心绪堵到极致,呼吸仿佛被一块沾了水的纱布蒙住,极度渴望氧气。

      扭头望向窗外已经黑成一片、无星无月的天,蒋清轻猛地站起身,从教室后门跑了出去。

      就在她迈出教学楼的那一刻,上课铃同时拉响,散落各处的同学们以最快速度回教室,只有蒋清轻成为唯一的逆流。
      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

      对父亲的思念满得要溢出来,一刻不见到父亲,她那颗如同在巨浪之上漂浮的心就始终高悬,得不到安定。

      蒋平牺牲之前,世界上有一个人无条件爱她,蒋平牺牲后,她还有亲人,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完整的家,却仍然常常感到孤独、隔绝。

      如果那个歹徒没出现就好了。
      如果广场出事那天不是蒋平执勤就好了。
      如果许芸没有改嫁就好了。
      如果张乐宁没有出生就好了。

      蒋清轻有时会做这样阴暗的假设,幻想如果有如果,她的生活会过成什么样,会不会少受一点委屈,多体会一点温馨。
      可每次还没怎么发散思维,内心又有一道声音出现,警醒她、批判她,告诉她这样想是错的,人不能沉湎于过去,更不能沉溺于幻想。

      蒋清轻觉得自己很矛盾。
      她既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英雄,又希望时光倒流,希望父亲从未参与那场搏斗,重新回到她身边。

      那样被重视、被宠爱,如同童话故事一般的生活,她不是没有过。蒋平在世的每一分每一秒,蒋清轻从没有羡慕过任何人。
      也正是因为曾经体会过、经历过,现在的日子才显得格外苦涩。

      蒋清轻在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跑,没有尽头,也好似感觉不到累,她思绪凌乱,脑海中上一秒划过蒋平的音容笑貌,下一秒又变成张鹏飞那张虚荣伪善的脸,过往和现在的画面交替闪烁,过载的感官几乎要将她的神经烧断。

      跑到力竭,停止后因惯性往前冲了好长一段,蒋清轻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
      灌入口中的冷风要将她的喉管割断,勉力供氧的肺在鼓胀,令她呼吸灼烧,浑身血液涌向大脑,逼得她要流眼泪。

      冷寂的夜里,耳边只剩自己被放大无数倍的心跳声,鼓膜躁动,头晕目眩。
      蒋清轻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晕过去,可失去视线的前夕,她看见一道身影正向她快步走来。

      “谢衍……”

      蒋清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住他手腕,很用力,攥到指尖发抖、整个人都发抖:“你能不能带我去明宜,找我爸爸。”

      她嗓音像裹着砂砾,哑到几乎发不出声,头发、额角全湿了,勾着背喘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那双平日里明亮的、灵动的眼睛此时颤抖地望着他,要把所有希望都托付在他身上。

      谢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竟然也感觉到疼痛。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谢衍扶着蒋清轻坐到花坛边,树荫下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用干净的校服袖口擦了擦她的脸。
      谢衍躬身,双手撑着膝盖与她平视,语气是惯常的冷淡,没什么起伏,却很令人心安。

      “你在这等我,别乱走,二十分钟之内我回来,带你去明宜。”

      蒋清轻目光紧盯着他,不住地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喑哑的回应:“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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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0:08更新,已全文存稿,请放心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