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15、智能体 发送失败

　　正午，阳光拂过方洛的脊背。他翻身靠向枕边，没摸到昨夜归家的恋人。

　　自大三实习开始，卫茉正式投入灵异事件的揭秘工作，提着行李箱去各地出差。方洛入职集团IT部，致力于软件开发等相关任务，加班写代码已是家常便饭。长达一年的异地恋期间，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是在视频通话里聊上几句，又各自忙碌。
　　独守空房的方洛不止一次提出辞职，与卫茉共同经营自媒体账号，但都遭到拒绝。卫茉理由明确，从小到大，方洛天天围着她转，对自己的人生几乎没有规划，他读计算机系也是为了利用互联网数据帮卫茉寻找线索。

　　“恋爱脑的男人，我不喜欢。”这是卫茉的原话，意在提醒方洛，给她留些个人空间。方洛自然了解，她不想把寻找父母的事变成男友的人生目标。但她没想过，方洛其实是怕，怕她重蹈覆辙。

　　方洛披上睡衣出门，见恋人平躺在沙发上看书，内心的失落烟消云散。以往卫茉总哄他，嘴上说暂时不出门，一觉醒来又不见踪影。这次行李箱清空，至少说明短时间内，她会留在汐城。

　　“茉，你这个月喝过量了。”方洛拿起昨晚剩的半瓶威士忌，拧紧螺旋盖，放回酒柜。
　　“偶尔放纵，不过分。”卫茉翻动书页，逐字品读刚才看过的内容。
　　方洛到厨房系围裙：“想吃什么？”
　　卫茉打开光海，搜索书的作者：“我叫了外卖。”

　　“嗯。”方洛摘了围裙，坐到女友腿边，一条手臂越过她抵着沙发里侧：“我们难得一起休息，下午去攀岩？”
　　卫茉专心比对书中情节和全知梳理的案件脉络，随口回应：“再说吧。”
　　“好。”方洛缓缓点头，捡起失落。

　　卫茉把书和手机递给他：“洛，你看下这两段。”
　　方洛看了眼封面，书名《无常记事》，作者有鬼为吟。卫茉指给他看的是书中一个小故事的结尾和手机里一篇五年前的新闻报道。

　　卫茉简述道：“这部小说以黑白无常渡魂为引，讲述鬼魂生前死后的遭遇。里面的鬼大多怨念深重为祸人间，或是有未完成的执念不愿投胎。唯有这段故事的主角是人，并且死后没有魂魄出现。结尾，主角遇害的真相是复制的报道最后一段内容，一字不差。”

　　方洛浏览完报道文章，指尖停在故事开头：“讲的是五年前的挖眼案？”
　　“对。”卫茉滑动屏幕到最上方，“时间点有问题。挖眼案的第一名死者于2017年7月6日死亡，而报道的撰写日期是7月1日。”
　　“这篇报道是预告。”她点着标题左下角的名称说，“撰稿人是小说作者。”

　　页面左上角航行的巨轮图标旁有一行倒计时提示：该内容为私密状态，仅可查看一次，本海将在10s后刷新页面

　　方洛说：“作者撰写报道，却不公开发表，而是复制到五年后出版的小说里。这说不通。”
　　“也许他没来得及发表。”卫茉指着故事结尾的一行字念道，“受害者的共同点是拥有阴阳眼，他们计划肃清浮世的阴阳眼。”
　　书页翻到故事开头，她指着第一行字念：“我是天生的阴阳眼患者。”
　　“故事主要是讲主角和眼盲的朋友从相识到死后捐赠眼角膜的过程，没有解释他的阴阳眼看到什么导致他被杀害。倘若这则故事是真实的，主角很可能是挖眼案真正意义上的首位被害人。”

　　“你忽略了一件事。”方洛合上书本，“李翛然和他老婆、苏𦒍，包括界使馆所有工作人员都是阴阳眼。如果真是为了肃清阴阳眼，界使馆一定会出面调查。可事实是，挖眼案的凶手就是个爱收集眼球的杀人狂。”
　　卫茉靠回沙发扶手，泄气道：“呵，死的只有平民。”

　　方洛俯身轻抚她的脸颊：“茉，你最近用脑过度，需要休息。过段时间你还想调查的话，我联系出版社，见见作者。”
　　“嗯。”卫茉闭眼揉按太阳穴：“光海有筛到线索吗？”
　　“没有。”

　　“我外出这两年查的灵异事件，结果不是凶杀就是恶作剧，白费力气。”她噫了一声，睁眼望向天花板，“我有阴阳眼就好了。”

　　手机私信提示音接连响了几声，卫茉起身查看，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同学说方洛家新出的TIME NO.16手机在实体店卖断货，电商平台也缺货，请她帮忙搞几台。
　　卫茉开了静音，把手机撂到茶几上：“TIME手机的销量又要破纪录了。”
　　方洛手机也是同样动静，他返回全知首页，点开热搜第一的词条：#TIME手机无损变焦#

　　果不其然，博主甜品妖孽苏妲己于三天前上传的视频播放量破五百万次，讨论度比TIME集团找艺人代言的宣传片还高。他点开视频给卫茉看：“这次销量多亏他。”

　　镜头画面从全景拉到百米外的夜空，视频里的人脸部打了马赛克，然而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和衣服褶皱纤毫毕现。这就是TIME NO.16的无损变焦技术——在25倍超高倍率下，依然能够拍出清晰、锐利的无损画质。有这技术，看演唱会再也不用担心拍不清偶像的神颜了。

　　卫茉瞟到博主账号名，面色骤冷：“顾星沫，你搞什么鬼。”
　　“她应该是冲你来的。”方洛提议：“要不给她一笔宣传费？”
　　“不必，我去找她。”

　　外卖还没到，卫茉先换好衣服出门。方洛目视她关门离去，心想约会泡汤了。下一秒门又拉开，卫茉对他说：“攀岩取消，改电影院。晚上见。”
　　她刚转身，又回过来踢了下腿：“你昨晚用力过猛，搞得我浑身疼，没力气爬。”

　　“行，我买完票拍给你。”方洛笑逐颜开，跟去楼道，看着卫茉进电梯。
　　生活总算回到正轨，方洛打开手机群聊，在落灰的“预备役人夫”群里发了句：上线！

　　“小T，前往安乐区流光岸13栋。”
　　“好的，已为您规划路线，预计17分钟到达目的地。”

　　时隔五年，卫茉报地址竟没思索，仿佛上次在顾星沫家的体验、那份期待落空的痛感就发生在昨天。她手握方向盘看了会导航，自嘲般笑了。

　　周末午后的流光岸小区和谐静谧，街道两旁树影飒飒，偶尔有背着书包的学生骑单车去补习班上课。
　　鹿筱璃和院长约好每周末教孩子们画画，她坐上电动车，扣紧头盔系带。正要启动车子，前方响起沉闷的引擎声，一辆冰青色的越野车如同野兽向她驶来。

　　越野车宽大的轮胎低吼着碾过路面停在鹿筱璃身侧，车身挡住了大片阳光。引擎声戛然而止，身穿黑皮衣、深蓝牛仔裤的短发女人从车上下来。她反手带过车门，“砰”的一声闷响，客厅里，翻看工作日志的顾星沫动作滞了一下。

　　“顾星沫在吗？”
　　她不仅气质冷硬，语气也冷淡。一头齐耳短发干练高级，五官端正分明，凛然的脸色间有股正气，眼神却似有敌意。结合顾星沫的描述，鹿筱璃可以确定，她是卫茉。

　　“在的，我帮你开门。”鹿筱璃走到智能门锁前识别人脸。
　　卫茉跟在身后问：“你是委托人？”
　　大门自动推开，鹿筱璃侧身让路：“对，也是这里的租客。”

　　“哼，她还真是花样百出。”卫茉冷笑道。她转眼看鹿筱璃：“求人不如求己，别对顾星沫抱太大期望。”
　　这一刻，鹿筱璃明白卫茉眼中的敌意源自何处。她想问清楚，但卫茉已经穿过院子，敲响屋门。

　　急促的敲门声和记忆里暴躁的委托人在工作日志空白那页重叠，时至今日，夙愿一栏写的【找回父母】仍旧没有后续。顾星沫合上日志，藏在靠枕后。

　　门一打开，卫茉毫不客气地绕过顾星沫，去沙发旁坐下。她脸色较下车时冷了几分，态度一贯强硬：“说吧，要我做什么。”
　　顾星沫从冰箱拿来两瓶冰镇可乐，一瓶递给卫茉：“烤肉味，试试。”
　　卫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瞬，随即抿成直线。她面无表情：“有事直说。”
　　顾星沫把可乐放到她面前，单手打开拉环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她放下易拉罐，说道：“一言难尽，谁研究的？”

　　顾星沫掏出手机给可乐拍照，警告苏𦒍不许往店里进烤肉味的可乐。卫茉绷着冷脸看她打字，火一下就蹿上来了。她夺走顾星沫的手机，丢到一边：“顾星沫，你耍我？”
　　“哪有。”顾星沫盯着卫茉的眼睛说，“太久没见，想和你叙叙旧。”
　　卫茉抓起手机朝她掷去：“我跟你没旧可叙。”

　　手机朝额头飞来，顾星沫抬手接住：“行吧，那我直说。你四月份去韶安调查大学生宿舍自杀的事，我需要那件事的详细资料。”
　　卫茉警惕地站起身：“你跟踪我？”
　　“别急。”顾星沫请她坐下，“是你新闻系的师妹郑姝颜，她想知道赵逍的死因。”

　　顾星沫说了一遍视频的事，卫茉听完不禁皱眉：“你确定是她干的？”
　　“她在筱璃那自曝了。”

　　卫茉直言：“我帮不了你。赵逍父母跟公司签了保密协议，他的数据永久抹除了。”
　　顾星沫问：“什么数据？”

　　卫茉思索片刻，拇指和食指捏着皮衣领口的纽扣逆时针转了一下：“这件事TIME集团有责任，但赵逍父母不接受赔偿，只要求抹除数据。”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给顾星沫看：“我只能说到这，剩下的你自己查。”

　　话音未落，卫茉收起手机。临走前，她回头说：“人情还了，请你下次不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找我。我不想欠你。”

　　照片只拍到一小部分屏幕，顾星沫将内容复写在纸上。页面看起来像聊天框，两句话都靠右显示。第一句像遗言，应该是赵逍发的：世上最浪漫的事未必出自爱情。我庸俗，只知道没了你，我也会死
　　第二句仅四个字：发送失败。

　　说是社交软件的聊天框不太准确，因为第一句话下方有两个小图标，分别代表复制和修改。对话框左下角还有一条提示语，只拍到上半部分，但能看出写的是：给小ME发送消息

　　小ME？顾星沫有点印象，它是TIME手机自带的小T助手里的一个智能体。当年同步推出的智能体有好几个，每个智能体负责解答的问题类型不同。顾星沫只在手机系统更新后看过一眼相关介绍，记不清小ME的具体功能。
　　总之光海上线时，TIME集团发过通知，所有智能体会整合到小T助手系统里，此前的服务器将停止运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