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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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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君浩以前不是没找人测过字,但从没有人胆敢这么咒他。
知道他身份的人,就没有敢得罪他的。为了在京城里继续把生意做下去,师傅们捡着大吉大利的好话对齐君浩说,盛赞对方福德深厚,将来必定大有一番作为。否则,若是哪句话惹得齐君浩不高兴了,转眼齐家就会派仆从拆了他们的摊子。
谁不知道,在大乾,齐家是不能最得罪的?当年齐家最嚣张的时候,遇见摄政王,都敢用手指着王爷说话。齐家连王爷都敢触犯,他们升斗小民,还是不要捋齐家的虎须为好。
所以沈汀州这番“你必定赔大钱,而且要赔光光”的断言,听在齐君浩耳朵里,那叫一个与众不同,非常刺耳。就好像别的测字先生都是温柔小意地在他耳边喁喁细语,而这位师傅上来就在他耳边吐了一口带响的痰,而他正好倒霉被吐中。
他向来是个嚣张惯的,也是个暴脾气,顿时瞪圆了眼睛,单脚踩上凳子,手掌在桌子上重重一拍:“你说什么?”眼神里威胁的意味很明显:如果沈汀州不改口说些好话,他就让人把这铺子拆了,立刻,马上!
沈汀州道:“你听。”
从他的角度,透过面前帘子的缝隙,能看见这间铺子的门口。齐家的仆从火急火燎地赶来,跟等在外面的齐君浩的仆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后者扭头就往铺子里进。
背对着沈汀州的齐君浩大皱眉头。他没有沈汀州听力好,更不像对方有精神异能,能感知到齐家仆人的想法。他觉得沈汀州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于是手掌又重重在桌子上一拍:“听什么?”
“少爷,少爷!”
说时迟那时快,齐君浩的仆人一路小跑进了铺子里面,从后面拉住了一条腿踩在椅子上,身子愤怒地往前倾,两只手拍在桌子上的主子的衣角:“少爷,不好了,老爷让您赶紧回去呢!老爷还说,让您赶紧回去,把您房里那些古董字画都卖了,平日里攒的金银也统统拿出来。说是相爷吩咐的,让咱们拿钱出来还债!”
齐君浩眼前一黑,猛地转身追问:“什么债?咱们家欠债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仆人哭丧着脸:“说来话长啊,少爷,您还是先跟着小的回府吧。现在咱们府里,大老太爷、二老太爷都在,您的堂叔堂伯们也都回来了,正在商议怎么凑这二十万两金子呢!相爷说了,他出三十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让咱们老爷牵头召集族人,在今天之内凑上。刚才老爷从您房里挑出了不少好东西,就等您回来,准备让您拿去当了呢!”
齐君浩啪一声跳下椅子,火急火燎地奔出门去:“那还不快走!”
刚才的卦金,即一千两的银票被他落在了桌子上。顾嬷嬷拿起银票,掀开帘子,双手递给坐在帘后的沈汀州,神情稍微有点恍惚:真这么神?
张嬷嬷的反应就激烈多了。她满眼崇拜,就差冒出两颗红心了:“公子真乃神人也!敢问公子能不能……能不能再给老奴算一卦?”她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老奴也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才走好运,或者发大财呢……”
沈汀州用精神异能看了看她。虽然没有发现对方身上有什么能发大财的契机,但他诚恳地祝福道:“快了。虽然不是现在,但不会远了。”
张嬷嬷兴高采烈地行了大礼:“多谢公子!”
安安静静守在一旁的顾嬷嬷:……
看着老姐妹这么高兴,她甚至也有点想算算了。
眼看着日上中天,沈汀州让嬷嬷关了店。他这铺子只开上午半天,下午他要回摄政王府,给“中毒”的王爷侍疾。
这侍疾的方式,就是王爷看书他打盹,王爷写字他蘸笔,王爷喝药他递水……简单来说,他没什么正经事可干。每天假装侍疾一两个时辰,好让外面的细作认为,王爷真的病得很重。不仅无法下床,吃喝都需要王妃伺候,而且每天,也就清醒那么有限的一会儿。
这样的顾征徭,沈汀州听着就觉得惨。
再想到智脑里的书中写着,原主当初真的下手把王爷药倒了,他就觉得顾征徭更惨了。
这份深切的同情一直持续到他在外间换了干净衣服,净了手,端着盛药碗的托盘进入顾征徭房里,看见对方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床上看书为止。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长吁一口气——他家王爷没事,而且还是那么漂亮。
前几天下了雨,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些,花朵稀疏的枝条伸进窗子里。屋内窗子的正下面,是下人晚上值夜所睡的小榻。但顾征徭不需要下人值夜——他的侍卫会在暗处保护他,因此这张小榻常年是空着的,漆木的表面都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沈汀州环顾窗外无人,又用精神异能检查了一遍。接着,他将托盘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取下药碗,将那碗他一闻就知道有问题的补药,缓缓地顺着窗子倒到了墙根底下。然后外面叶茂根深的玉兰花树,就又落了几朵花。
顾征徭:……
沈汀州倒了几日的药,外面的玉兰花落了快一半。他放下手中的书,对刚把托盘和空碗仔细放好的沈汀州道:“到本王这里来。”
沈汀州依言过去,乖乖坐在顾征徭床边的小凳上。像是和顾征徭心有灵犀似的,他温声道:“王爷,我明天换个地方倒。”
顾征徭“嗯”了一声:“还是漱盂里吧。”
沈汀州倒药颇有狡兔三窟的机智,为了不让人盯上,隔几天就换一个地方。这份聪明让顾征徭很满意,觉得对方的聪明劲儿有几分他的风范。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书看。沈汀州坐在矮凳上,贴着他的床边,胳膊放在床上,头放在胳膊上,一副准备打盹的样子,眼睛却是睁着的,偏着头盯着他手里的书。
顾征徭觉得有意思,他微微低头,往沈汀州的方向看,后者朝他眨了眨眼睛。
顾征徭:“本王记得,往日这个时辰,王妃应该已经睡了。今日怎么不仅回来晚了,还睡不着?”
沈汀州:“今天铺子里的客人有些多。最后还来了一个冤大头,给了我一千两银子。”
顾征徭颔首:“本王知道。”
顾嬷嬷跟在沈汀州身边,每日沈汀州的行动都被她事无巨细地向顾征徭禀告。所以顾征徭知道,沈汀州让顾嬷嬷置办了一个算命的铺子,并默许对方使用了王府的产业。否则,顾嬷嬷根本不可能迅速置办下来一家地段正好的店铺,以及在店铺里放置那些低调却贵重的古玩。这家铺子背后的靠山,实则是摄政王府,也是顾征徭本人。
关于今天来了个姓齐的冤大头的事情,在沈汀州回府换衣服的时候,顾嬷嬷已经一五一十地向顾征徭禀告过了。想到齐君浩先被预言要赔大钱,却死活不愿相信,接着被光速打脸,狼狈飞奔出门的样子,顾征徭就觉得好笑。他看向沈汀州,带着笑意调侃道:“所以,本王的王妃是因为挣了一千两银子,激动得睡不着?”
沈汀州打了个呵欠,眼神却依旧明亮:“是,也不是。”
他开这间铺子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锻炼精神异能。更主要的一点是,越是繁华地段的商铺,来来往往的人越多,他通过精神异能从人们身上得到的消息,也就越多。他开这间铺子,主要是想找到一个人,一位云游四海的大夫。
《大乾摄政王野史》中说,为了治好自己的旧疾,顾征徭延医求药,废了不少功夫,千里迢迢地托人从这位大夫处求得祖传秘方,按方煎药服下之后,终于得以痊愈。
不过,根据证人证言考究,摄政王寻秘方的时间有些不巧了。在此之前,这位大夫曾经在京城云游,给人治过病。若是早些得到有秘方的消息,摄政王定能早些痊愈。
沈汀州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就是这一两年。
他想让顾征徭好起来,但他不能明晃晃地跟对方说出秘方的事。因为他知道,顾征徭对他并没有完全信任,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一个暂且弃暗投明的细作。以他这样间谍的身份,和顾征徭说出“我知道有秘方可以救你”之类的话,对方会怎么想?
估计不仅不会相信,还会觉得是丞相设计的陷阱。
沈汀州觉得,自己身负异能、消息灵通,再加上这些年在不同位面的历练,以及已经背下来的原著,他有找到那位大夫的本事。既然如此,他就先替顾征徭找着秘方。过一段时间,等顾征徭彻底相信他了,他就把秘方交出去。总比让顾征徭再受几年罪,还要千里迢迢地派人找秘方来得更好。
想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呵欠,但还是睡不着。他用脸蛋在胳膊上蹭了蹭,像家养的猫似的,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顾征徭。
他刚才说了“是也不是”,顾征徭没有追问。对方浅浅淡淡地笑了下,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沈汀州的目光越过书卷,落在顾征徭的脸上,专注于欣赏对方的脸。
顾征徭以为沈汀州对自己手中的书感兴趣。他瞥了沈汀州一眼,然后把书放低,向沈汀州那边移动,握书的手放在了两人中间。这下沈汀州看清楚了,顾征徭手里拿的,是《汉书》的其中一册,上面打开的部分,是《高后纪》。
《高后纪》讲的是吕雉,还涉及吕禄、吕产等诸吕,和《外戚传》的一部分是通的。诸吕是汉朝外戚中很重要的一环,封王封侯,把持朝政。《高后纪》的最后,诸吕被杀,少帝被废,孝文帝立。
沈汀州在其他位面看过《汉书》,他相信以原主的家学渊源,定然也看过。而顾征徭知道原主的出身,应该明白原主会看过。
他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顾征徭是不是打算暗示什么东西。但是顾征徭捏了捏他的脸颊,接着以帕掩唇,咳了几声,缓缓地道:“不是睡不着么,睡前故事。”
听见咳嗽声,沈汀州立刻直起身来,熟练地给对方轻轻拍背顺气。顾征徭今日穿的寝衣柔滑而轻薄,隔着寝衣拍上去,后背的触感也非常好——他说不出是怎么好来,只无端觉得舒服,从掌心传到心底。
等顾征徭不咳嗽了,沈汀州收回手掌,甚至觉得指尖上有一点冷淡的香味。他轻轻抬起自己的指尖嗅了嗅,然后问道:“王爷,您熏香了么?”
顾征徭不甚在意:“没有,或许是药味。”他想,估计是沈汀州经常在他房间的各种瓶瓶罐罐里倒药,从而染上的药香。沈汀州却摇头道:“不是药味。”
“那本王就不知道了。”
他拿着书,沈汀州把他腿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准备趴回床边午睡。趴在那里,是为了掩人耳目,假装侍疾。他眼疾手快,按住了沈汀州的手——太热了。
但沈汀州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想压着毯子。于是对方乖巧地把胳膊压在了毯子的一角上,然后头的重量也压上去,压得紧紧的。
顾征徭暗中深吸一口气。想起往日里的手炉,外袍,他心有余悸,觉得毯子覆盖的地方仿佛已经热了起来。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等沈汀州睡着,他就把这张毯子掀到一旁。于是,他默许了沈汀州的动作,并顺手戳了一下对方有点婴儿肥的脸,温声道:“睡吧。”
手感还是不错的。
沈汀州点头。这几句岔一打过去,他就不记得自己适才有过什么不寻常的想法了。顾征徭手里拿的书,在他眼里完全变成了睡前读物——他家王爷,那么柔弱漂亮,温柔善良的一朵小白花,贴心地拿出了一本全是小故事的睡前读物,和他一起看。
至于内容,《高后纪》就在《汉书》的第三篇,拿出第一册来,很容易就翻到了嘛。就像某个位面的人闲来无事背单词,总是背abandon一样。文章放在开头,就是有容易被翻到的优势。
沈汀州趴在床边,遵循古代的排版习惯,从右至左,从上至下地阅览着这本睡前读物,头一点一点的。这种一边迷糊一边点头的感觉,和他在其他位面上课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自然而然地,他困了,眼睛睁不开了。往怀里拢了拢带着香味的毯子,当做枕头垫着,他看着史书,就睡着了。
顾征徭垂下眼睛,瞥了一眼沈汀州。大半张毯子已经被对方搂在了怀里,他既不用自行取下毯子,也不用被热得出汗了。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最重要的是,对于《汉书》中他打开的这一篇,沈汀州的反应从始至终都不大。或者说,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在沈汀州眼中,从吕家到齐家的暗示,似乎还不如他咳嗽了两声重要,也不如他身上的味道,或者自己睡个午觉重要。
有点可爱。
他觉得,如果沈汀州不是特别会伪装,从而瞒过了他的眼睛,那便确实是真心投靠于他。于是他对着虚空做了个手势,小陆悄无声息地出现。顾征徭道:“去盯着齐君浩,防止他迁怒王妃,对铺子动手。本王的东西,姓齐的还不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