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红尘笑》墨雪鸢飞

30、第 30 章

　　速度开始减慢，寒惊鸿睁开眼，原来已经到了山顶，放眼望去，群山巍峨，连绵起伏，偌大的皇城变得只手可握，再回首看向苏启枫，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嘴角扬起微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情。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突然很想带你看落日。”
　　“可是现在才刚到未时。”
　　“刚才，你在想什么？”苏启枫并没有回答寒惊鸿的问题，只是望着天际。
　　“没什么。”寒惊鸿望向苏启枫注视的地方，语气平静而从容，眉宇之间完全没了刚刚的柔弱，“只是想到了以前一个朋友说的话。”
　　“什么？”
　　“在我全身每一块骨头碎成粉末前，都是承诺给你放心安睡的时间。”
　　苏启枫呼吸一窒，本能地问道：“在我怀里，你觉得安心吗？”
　　寒惊鸿的眼神蓦地迷离起来，看着远方，心思却已是百转千回，轻轻点了下头。
　　苏启枫揽住寒惊鸿的肩膀，将她拉进自己怀中，“惊鸿，你想不想要我的承诺？”
　　寒惊鸿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每个女人不是都很想要承诺的么？她们说得到了承诺，会安心很多。”
　　“启枫，你知道人最擅长的是什么吗？就是许下承诺，然后将它们打碎。承诺是什么，除了虚无缥缈的一句话它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东西，我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能吃也不能用，要它何用？！”
　　唯一的用处，就是当梦境破碎的时候，有了一个对方可能会嗤之以鼻的借口来控诉他的残忍无情，可是，这个借口除了给那人嘲笑自己的噱头，还有什么。
　　察觉到寒惊鸿情绪的波动，苏启枫不由得收紧了手臂。
　　“男人习惯于用简单的一句话去欺骗，为了自己的目的，事业权利，前途爱情，或者仅仅是因为他们虚荣。而女人呢，有些只会傻傻地等着那可能会出现的奇迹，等着所爱之人终有一天会回头兑现曾经的诺言，有些却会疯狂地报复，歇斯底里地伤害自己伤害别人，来填满内心的空虚，当人生只剩下仇恨和等待，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欺骗固然可恨，但是轻信一个人的谎言，难道自己就没有过错吗？”因为曾经做错过，所以才会有那么深的体会，骗人者和被骗者一样可恨却也同样可悲。
　　“别这样，惊鸿你说过，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昨日皆成过往，那么今日又何苦为昨日的不甘而痛苦烦忧。”苏启枫说道，“留在我身边吧，也许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但至少现在，我的温暖却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你可能，不愿意给我。
　　寒惊鸿垂下眼，平复汹涌的情潮，以自己今时今日的身份，实在不该这么冲动，何况站在面前的是苏启枫，就更不能轻易地被挑起情绪的波澜。
　　苏启枫翻身下马，伸手将寒惊鸿抱下来，二人一同登上前面突起的岩石，并肩俯瞰锦绣江山。
　　寒惊鸿这才发现自己离万丈悬崖只有几步之遥，不由得感叹苏启枫骑术之精湛，奔雷也不愧是万中选一的宝马，若是换成别的，绝登不上这般险要的境地。
　　绝壁刀削，一落遽下，崖下云雾缭绕，雾气稀薄，风急速掠过时，可以看到山壁上生长着的绿树红花。
　　苏启枫说道：“我喜欢这里，安静，可以想一些东西，没有人会突然来打扰。”
　　“那里。”寒惊鸿抬起手，指向苏启枫刚才凝望的地方，画了个圆，在圆的中心又画了一个方，“内圣外王，外圆内方，启枫，你想要的，可是这锦绣河山，盛世天下。”
　　虽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是笃定的。
　　苏启枫没有惊讶，颔首说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苏启枫一生所求并不是那个黄金座椅，也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利，更不是万人之上的优越感，而是这江山，我想让她容颜愈见秀丽，我想保护她不受任何人染指，我想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幼有所养，老有所终，鳏寡孤独皆不再痛苦和悲哀。”
　　十年，二十年，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的愿望，但是即便如此，仍是忍不住妄想，欲望的火苗，千年寒冰也未能湮灭。
　　纵使飞蛾扑火，也要堵上一次。

　　寒惊鸿听后沉默良久，轻叹道：“我只是一个伤春悲秋的女人，所念所想，所追求的也不过是个人的小爱，启枫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今日这般举动，若是让圣上知道，只怕今后的日子会很艰难，进退维谷，步履维艰。
　　老子还不想退休，儿子就急着上台，还不被镇压下去才见鬼。
　　皇帝最喜欢最想要的永远不是才华横溢的聪明人，他们太桀骜，不容易驯服。皇帝喜欢忠诚的狗，可以随意驱使，玩弄，可以让他们充分享受到至尊者的无上荣耀和权力。
　　武将最忌功高震主，文臣最忌结党营私，而文臣武将素不往来，也不过是避着一道三十万伏，触之即死的高压线。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美人名将，不见白头究竟是为什么，前者因为柔弱，而后者，却是太过顽强。
　　“我知道，在这苍茫天地之中，能知我懂我的女人可能只有你一个，今日我将心中所想告知与你，是因为帝王之路终究是一条孤单的绝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再回头，惊鸿，我希望在所有人都只能看着我的背影的时候，你能够陪在我身边。”苏启枫的话掷地有声，寒惊鸿几乎找不到言辞来表达心中所思，只得叹息道：“你不怕我将你刚才的话说出去？”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寒惊鸿，一个能让我欣赏的女人，一个让二哥辗转反侧的女人，一个让三哥感觉危险的女人，一个让六弟放下戒心的女人，一个以一曲《涅槃》震慑满朝文武的女人，那是唯一一支配得上母妃琴音的舞蹈，你这样的人，不屑为之。”
　　“我有那么传奇么？”寒惊鸿哑然失笑，“说的我像是神乎其技似的。”
　　“惊鸿，其实你该多笑笑，别总是板着脸，不过好像只有面对我的时候你才满心戒备，难不成我看着这么不容易亲近？还是你对我心存怨怼？”苏启枫的语气中带了些许调侃，使得疑问的句子带上了打趣的味道。
　　“其实也不是，嗯……”寒惊鸿食指弯曲抵着下巴，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不说，总之你我之间，没有新仇旧恨，更不存在什么怨不怨的问题。”
　　“其实你怨我，我也是理解的，并不会责罚恼怒于你。”
　　“既已过去，何必重提，王……启枫，你堂堂瑾王爷，面对千军万马,战火硝烟亦不曾面显忧色，怎的今日如此多愁，面对眼前的盛世图景，万里江山，大好男儿，该是仗剑走江湖，情仇酒一壶，恩恩怨怨一笑而过，所谓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苏启枫沉吟道，咀嚼一会儿后，展眉笑道，“惊鸿说我该笑傲江湖，那么你便醉卧红尘吧，男儿潇洒，女儿销魂。”
　　“呵呵……”寒惊鸿哂笑，“纷纷世上潮，江山几多娇，红尘梦里笑，沧海多寂寥，世上芸芸众生，几人能真正做到笑傲江湖，醉卧红尘，我心中存着这么个念想，只是希望活着能有目标，人生不至于太无趣苍白。”
　　“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原来还是没变。”苏启枫说道，“那么你刚才跟我说这些，是在敷衍我么？”
　　“不是，只是希望你心中迷茫之时，能想起笑傲江湖，一醉泯恩仇。”
　　“小女儿姿态，一醉泯恩仇，我自认为现在还做不到。”苏启枫爽朗一笑，右手指着远方的帝宫，说道，“千古帝王多少事，又有哪一位是实实在在的贤明圣君，对我这样的人说‘一醉泯恩仇’，惊鸿，你未免太天真了些。”
　　“启枫……”寒惊鸿悠悠叹息，按下苏启枫的手，“帝王有帝王的无奈和不舍，很多事情非他所想，有些事情非他所愿，千古帝王，或许他们都不清楚自己是圣明君主还是千古罪人，但是史家之笔写尽朝代更迭，宠辱兴衰，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是，上位者不应该存着江湖心态，‘一醉泯恩仇’在那深宫之中只是一个太美好的幻想，只是一个笑话，可是……”
　　寒惊鸿咬着唇，不知道该不该接下去说。
　　苏启枫见她这般姿态，心下便了然，说道：“惊鸿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什么？”
　　“就赌今日你所说的‘一醉泯恩仇’，我要看看，将来的将来，是否会有这么一个人让我不愿兵刃相向，愿意同我一醉，前尘尽释。”苏启枫说话的时候眼中闪着灼人的光芒，似是很久没有这般淋漓畅快过。
　　“好，赌什么？”
　　“赌你的一颗心，若我赢了，你把你的心给我。”
　　苏启枫的语气笃定自信，而寒惊鸿听了只是嘲讽一笑，“心，我的一颗心？”嘲讽般的甩了甩头发，“启枫，如果这是你要的，恐怕我给不了。”
　　“你不愿意？”
　　“我的心早就没有了，如果你想要找的话，恐怕会很失望，还是换一件我给得起的东西吧。”
　　“不。”苏启枫伸手理顺寒惊鸿被风吹乱的头发，说道，“惊鸿，如果我输了，我便许诺你一件事，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不有违忠孝仁义，我一定答应。”
　　“……”
　　寒惊鸿愣愣地看着苏启枫，心中泛起些许苦涩的味道。
　　他在向自己要一辈子，只要那个赌约还没有结果，他们之间便永远有着牵绊，而自己一旦答应下来，便是许诺了他。
　　明明说了不要承诺，为何他总是苦苦相逼。
　　“惊鸿不敢赌么？”
　　“你明知道的，何必逼我。”寒惊鸿别开了头。
　　“我若是不逼你，你永远都只是我身边的一阵风，吹过了，也就消失了，你也明白的，我苏启枫想要留住的，即使是鬼神，也休想带走！”苏启枫抱到的扣紧寒惊鸿的腰，“你是第一个我一定要得到的女人。”
　　“好，我答应。”人生太无聊，做些狂妄的事情，可能冥冥之中注定发生的事情，不会显得太过残忍，“你说我是第一个你想要得到的女人，那么紫阳呢，你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紫阳……”苏启枫的眼神黯淡下来，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惊鸿，我不会放开你，但是也舍不下紫阳。”
　　年少时便种下的情感，无论深浅，总是最难割舍。
　　“启枫，别骗自己了，与其相信你，我宁可相信二哥，你的感情我看不到，但是二哥……至少我感觉得到。”寒惊鸿神色安然，语气平静，“你对我，不过是一时好奇，因为从没有女人敢这么忤逆你，你觉得我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这场戏你很想看下去，很想知道最后的结局，所以你要绑紧我，你喜欢看我挣扎反抗，然后享受那种征服的快感，为什么不干脆说出来，苏启枫，故事太朦胧，但是人，却不能活得太糊涂。”
　　“我收回开始的那句话，你对待感情不是迟钝，而是逃避。”苏启枫无所谓的笑笑，“无论我的目的是什么，这场角逐，已是必然，你……逃不了……”
　　逃不了？没有试过怎么知道逃不了，没有尝试就放弃，心里……真的很不甘心。
　　“你看，太阳快下山了。”寒惊鸿指着天宇，笑得很平静。
　　“在这儿看落日，最美。”
　　“嗯。”
　　夕阳余晖，染红天际，艳若鲜血，美得惊心动魄。
　　血色残阳，凄美壮丽。

　　“你究竟是怎样的人。”苏启枫没有看寒惊鸿，轻声问道。
　　“怎样的人……”寒惊鸿低头想了很久，迷惘道：“我也不知道，小岚说我不轻易动心，冷静自持，却拿得起放不下，但是一旦决定放手，便是潇洒绝然，我想她应该没有说错吧。”
　　“小岚？”
　　“嗯，一个……很传奇的女子，她精明强干，冷酷无情，绵里藏针，两面三刀，睚眦必报，阴谋诡计勾心斗角玩得如鱼得水，但她也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子，才华横溢，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气质清雅高贵，若真要形容，我想‘寒玉匕’最适合她，只有了解她的人，才能体会到她的好。”寒惊鸿说这番话的时候，清冷的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靥，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极其美好的回忆。
　　“真的有这样的女子么？像她这样的，怕是没有男人能够消受得了吧。”男人的自尊心都是很强的，若是自己的妻子比自己更加强悍，会不自觉得产生自卑感和无力感。
　　“有的啊……”寒惊鸿叹了口气，“他们从小在一起，很相爱很幸福。”
　　“那么那个男子定不是池中物，惊鸿，我真的很想认识一下，你口中这个传奇的女子，以及她会爱上的人。”
　　“有机会吧。”已经回不去了，见小岚，下了九幽黄泉或许还有机会，但是洛飞，估计也要等到他百年之后吧。
　　夕阳一半已经隐入了云层之中，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寒惊鸿偏过头，刚想对苏启枫说什么，眼角不经意的看见了一抹银色，随即眼前闪过一道银芒，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苏启枫的颈侧，将他推离自己。
　　手背蓦地传来针刺般的疼痛，几乎是本能的，另一只手迅速捏住了那一线银色，指节用力，感觉它在掌心挣动几下，便没了动静。

　　“惊鸿！”苏启枫退后几步，待看清寒惊鸿手中的物事后，惊叫道，“你没事吧？”
　　寒惊鸿直觉得头晕，两腿发软，眼前闪着无数金光，苏启枫的脸很模糊，几乎看不清，而手背此时竟已经没有了感觉。
　　“我立刻带你下山找御医！”苏启枫扯下腰带绑紧寒惊鸿的手臂，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割开了伤口让毒血能够尽量流出，一跃上马，抖动缰绳便直往山下冲去。
　　找御医？看来那东西厉害得很了，不过幸好服用过凝碧，性命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到玲珑阁找洛卿华，他能救我……”最后一缕清明终于远去，寒惊鸿依偎在苏启枫的胸前，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