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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FEE3: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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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伦敦
1950
***
达文波特家那幢灰黑的老房子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直到今天,法兰西恩•达文波特依旧住在那个地方。
又是一个下雨天,一切看来与莱戈拉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犹豫地徘徊在这扇门前时毫无两样,他抬头仰望曾经属于路易莎的小阁楼,那里是一幅人去楼空的景象。
从门口他可以透过厨房窗户望见那个四十余岁的寡妇忽隐忽现在他的视线里。忙忙碌碌的身影看来和这所一成不变的老房子一样,给他一种过分的熟悉感。他知道她又在准备一个人的孤独晚餐,与往常一样,她会时不时以女人特有的优雅姿势伸手擦擦汗,拍拍那条跟着她忙不迭跑来跑去、时常免不了撞着她小腿的老黑狗“阿忠”的脑袋瓜。
他看着她正儿八经地摆了一张六个人的饭桌坐下吃饭。但他知道其实除了她之外什么人都不会来,因为她丈夫死于疾病,而四个儿子死于战争。他佩服她还能对这些空置的椅子淡淡地露出笑容。
但愿他面对孤独也能像她一样坦然,他想。假如世上有幽灵,他倒希望此时那所老房子里能出现一两个,为了她。
她并不真的独自一人。哪怕不算上阿忠与幽灵之类。这个差不多快要消失于世的不凡家族抛弃的人不只是她,还有他。
***
莱戈拉斯租下了她隔壁的房子,因为碰巧手头有点钱,租金也还划算。这还是他第一次保护一位女性达文泼特家族成员,她的深居简出搞得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照顾他们的男性要方便得多,因为达文波特家的男人都有着丰富多采的职业生涯,身边不乏同事朋友,一切都进行得非常自然……可是女人,尤其是这个特别孤独的女子,想要靠近她保护她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在他看来,除掉跟她住在一起(当然这个是没可能)之外,也就只有住得尽可能近了。军人的战后生活是艰难的,钱财有限,他也不能尽数挥霍,不过在乡下买幢简朴的木石结构老房子,时而能在花园里做做园艺,在这种时候也算得上是非常适合他的宁静生活。
从第一天起,他立刻着手在花园里干了起来,弯着腰,膝盖与双手紧贴英格兰潮湿的泥土。播种,种花、修枝、剪叶、然后对着它们轻言细语。就连那杂草丛生的木栅栏也被他好好整顿了一番。
英格兰的雨水再次倾淋他的发稍,轻轻地、点点滴滴打在他皮肤上,感觉就好像是天与地在试图触碰他,跟他说话。
他独自微笑,整个上午直到下午都没有离开花园,甚至只抬了一次头,因为他感觉她在透过对门的窗子看他。
他给了她一个和善的笑容,可惜得到的反应却很冷淡。她转过了身,狗还朝着他一阵吼。他知道她又该去准备她那铺张浪费却无比孤独的晚餐了。
***
莱戈拉斯的那位古怪邻居很少离开家。随着他住在她近旁的时日一长,他就注意到了。当然她还得出门买菜,但次数少得可怜;她的花园一片乱糟糟疏于管理,但她毫不在乎;她从没有访客也从不寄信……但是她却习惯每天两次去检查那空空的信箱,她的大黑狗一路尾随其后,时而回头冲他直叫唤。
她的这个习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个未曾兑现的许诺还在他身上。丹尼尔•达文波特最后那封想交给母亲的信,还躺在他口袋里简直快把他的衣服烧出一个洞,而那泛黄皱褶信纸上的字字句句,片刻也从不曾离开他的脑海。
当然了……他本可以径直走过去告诉她,他和丹尼尔在同一个部队里共过事,添油加醋点有的没的,然后就说他本想早点送信来却有事耽搁了之类……可是他要怎么解释他会碰巧住在她隔壁?他总不能跟她实话实说吧?“你是达文波特家最后一个健在的成员,我的任务是保护你。所以我得住得离你近一点。”
于是信还是留在他家里的壁橱里。或许有一天他会把一封没有寄信者地址的信寄给她,反正她每天都会查信箱的。这么一来他们两人就都能解脱了,是的,有一天他会这么做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他正在花园里勤恳地工作,她从镇上买东西回来了。可能由于不想淋得太湿,她脚步比往日快了些,急匆匆往房门那边走去。
他听见她惊呼了一声,接着跌倒在地,手里刚买来的杂物噼里啪啦撒得到处都是。
他飞一样窜起来跳过隔开两家花园的矮栅栏,跑到她跌倒的地方,跪下一只膝盖。
“你没事吧,达文波特太太?”他莫名感到一阵内疚,好像她摔倒这回事都得怪他没尽到职责——保护她还不到一个月,她居然已经受了伤。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好奇地问。
“我听镇上的人说的。”他熟练地扯了个谎。没错,他本来应该假装不认得她的,不过这种小错失很好补救,干这行这么多年,他已经得心应手了。
“他们都在背后说我什么?”当他扶她起身后,她问道。这时候他听见她的狗在屋里大声狂叫起来。
“说你应该多出出门。”他说着就动手帮她收拾地上的一团糟,她本来还想自己来,但他挥挥手,独自收拾了残局,也不等她开口就自作主张把东西往屋里送,她有点愕然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什么。
她帮他打开房门,喝斥那条愤怒的杂种大狗。他犹豫了一下。
“没事儿的,”法兰西恩对他说,“俗话说叫得响的狗不咬人。”
“真的吗?”莱戈拉斯问。
“是真的,”法兰西恩说,“因为它牙齿都掉光了。”
他笑了笑走进了屋,狗在他脚边紧跟不放,继续执着地狂叫。
这景象、这声音、这味道……老屋一点都没有变,简直像是在梦里。同一扇门,同一道墙……他不得不将双眼闭起了一两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现代家居和电器这些时光带来的变化上,这样才不至于迷失在对往昔的追忆之中。但这么一来,他也不得不注意屋里的所有那些瑕疵,在一片令人烦恼的狗叫声中,他意识到,这些都是她疏于生活热情的证据。
“把东西放下就行了。”她说。他手里这时还拿着她才买来的杂物。
他没有细想就穿过早餐室,把东西放在她通常使用的桌子上,当然了,他观察她已经很久了,知道她的习惯。
“怎么你好像对这里挺熟的?”她说道。
“屋子井井有条,什么东西放什么地方自然就一目了然了。”他说着,在裤子上把手擦干净了,才礼貌地伸出来。“我叫莱恩•格兰德,太太。”
“法兰西恩•达文波特。”她声音有点紧张,可能因为很久没有做自我介绍了。但他在她略带皱纹的脸上惊鸿一瞥地发现了一条“笑纹”,可见笑容与酒窝也曾经常常在她脸上展现。
“我见你园艺做得很出色,”她评论道,“真的,你的花园漂亮极了!你是个园丁吗?”
他透过窗子瞥了一眼她那个在他花园映衬下显得非常寒碜的院子。
“是的,我是个园丁。”他决定这么回答,心里想她假如能找他帮忙打理花园倒也不错,至少可以允许他更近距离地照顾她。
“果然,”法兰西恩说,“能把花园打理得那么漂亮,你一定赚了不少钱!”
“要是生意真得好,我就不会有这么多时间打理自己的花园了,你说对吧?”他说。
“倒也是……”她皱了皱眉头,“我在想……也不知道你能不能……”
“我要价很便宜的。”他好脾气地冲着她笑
***
热心的年轻人一点都不耽搁,第二天就来上工了。
法兰西恩早上起来才煮了茶,就看见他从早餐室的窗户朝她挥手。她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不过其实她本应该察觉这个早晨有些异样了——她的狗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卧室门口等她,反倒是站在窗前没好气地盯着那个园丁。
“我觉得越早开始整理越好!”他的声音隔着玻璃听来有点模糊。阿忠又开始冲着他吼了,就连法兰西恩也皱起了眉头,她没理会他,只是默默继续自己的早餐。
格兰德那天一直从早忙到晚,仿佛这个小花园对他来说就是全世界。不知怎么她有些不满起来,虽然她过去也曾仰慕这种奉献精神——因为这她才嫁给了那样的丈夫,因为这她才养育了那样的孩子……因为这他们最终消失在这场战争中,因为这,她如今才会孑然一身……
她甩了甩头,一边环顾那空荡荡的厨房,一边开始为今天的晚饭犯愁。有这个园丁在她简直无法像往常那样准备晚餐,这在别人眼里,会是发疯而可怜的吧。
终于,禁闭在家一整天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他却不紧不慢地钉完最后那个木桩才转过身来,面对她和她身后愤怒的阿忠。
“天晚了,”她声音平平的,“也许你该回家了,明天再来吧。”她伸出手,手里是前一天他们商量好的数目。他接过钱时脸上表情有点奇怪,好像根本把这回事给忘了。
“谢谢。”他说。
“你到底在捣鼓些什么?”她的目光在花园四周扫视了一下,“怎么看起来像个倒霉的墓地?”
他挑起一条眉毛,制止了自己回嘴说俏皮话的意图。
“视乎你从什么方向看了嘛……”他和气地说着,指了指被新翻过的光秃秃的泥地里,那一条条杂乱地竖起来小木桩。
“有的时候,你就是需要破坏一切常规才能找到新的开始……当然,首先你需要换个方向去看……”
****
“这些东西怎么长得比别人家的快,你不觉得吗?”有一天,法兰西恩问他道。可不是,她花园里的绿意已经开始慢慢蔓延开来了。她现在的生活非常规律,每天她会在吃过早饭以后来跟他打招呼,又会在傍晚时分来付给他钱并打发他走,虽然阿忠还是孜孜不倦地每天跟着女主人出来怒视莱戈拉斯,但总算不再冲他狂叫了,也许这老家伙是被连日的狂叫搞得虚脱外加失声了。
不过对于阿忠的主人,莱戈拉斯还是取得了不少进展。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之间的谈话渐渐多起来。
“我不觉得啊,是你的时间过得比别人慢吧。”他说,见她脸上露出不置信的神色,就耸了耸肩膀,接过钱转身往家走,一路哼着她听都没听过的小调调。
第二天,她从早上起就坐在了门廊前的台阶上,仿佛终于意识到看他干活其实比她独自一人在家里——也就是这个园丁闯入她生活前——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要有趣得多。但阿忠坐在她身边看起来要多丧气有多丧气。
“其实你不像个园丁。”她突然评价。
“难怪你不相信我这么快就能搞定花园。”他说。
“我不是这意思,”她说,“我是说当你停下手不做事的时候,看起来显然不像园丁。”
“那我像什么?”他把一株小苗递给她闻,的确很香,但她心不在焉,不知道他要干嘛,由于不想让他失望她就闻了,阿忠也跟着凑过鼻子,警觉的园丁眼明手快在它张嘴咬之前一把将树苗抽了回去,阿忠闷闷地闭上嘴,生气地咕囔了两声,重新趴到地上去了。
“这是一片会回报的花园。”他宣布。
“啥?”她愣了愣。
“我种在这里的所有东西,在一定意义上都是有用的。”他说道,“每一棵草,每一棵树,它们将来都会回报我们寄予它们的生命……回报给鸟儿虫儿,也能回报给你……但这一株……”他示意着刚才自己给她闻的小树苗,“除了淡淡的香气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我还在想到底要不要它。”
“你有没有读过《小王子》?”她问。
“听说过……”他轻声回答。
“你的玫瑰花之所以如此珍贵,是因为你在它身上花了太多的时间。”她说。
“嗯?”
“你是否也听说过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当然。”他严肃地回答。
“眼为心而生,美因人而在。”
他有些明白了,她果然是个聪颖而有哲理的女子。他的嘴角开始因此微微上翘。
“我想要一座好的花园,”她说,“一座耗费时间劳力的漂亮花园。即使除此之外别无他用,又有何妨?”
***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有一日他这么对她说。他知道她不会忘记他们的谈话,也知道她不会假装忘记。
“你看起来不像园丁,”她说,“因为你更像个王子。”
“是不是英国的王储?”他开玩笑。
“是那个浪费时间在玫瑰花上的王子。”她纠正他。
***
他注意到她的习惯在慢慢改变。她起床比以前晚了,跑来看他干活的次数多了,跟他说话多了,一个人躲起来做饭的时间少了,而且……她变得爱出门了。
“我有句话要送给你。”她对他说。
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拍掉手上的泥土,坐在她身边的门廊台阶上,她通常来同他聊天时总爱坐在那儿。
“爱默生还说过,‘何谓莠?未知其良者,是谓莠。’你说他这话高不高明?”她微笑。
他出于礼貌对她笑了笑,但心里不以为然。话说得再好听也不能让他爱上杂草。
“你干活未免太一板一眼啦,”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站起身来,把当天的工资付给他,“我看你今天不如早点休息吧,格兰德先生,正好我也有个预约。”
他抬起了眉毛,“去哪里?”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奶妈?”她白眼道。但是禁不住他追问,很快把预约改口为约会,又把约会进一步细节化为和一位男士的约会。
“什么男士?”他继续侦查。
“噢,走你的吧!”她用一种所有老太太遇上麻烦小孩时采用的语气对他说,“明天见!”
***
***
莱戈拉斯站在自家窗前等待,由于关掉了屋里的灯,从外面就看不见他。夜幕降临时,一辆车子停在了法兰西恩家的门口,从上面下来了一个中年男子,西装有些褶皱,手里捧的鲜花都是蔫蔫的,还不停用手整理一头稀落的乱发,看来很是紧张。
莱戈拉斯感到颇为惊讶。
就这样?他忍不住想。这么个普通男人就把法兰西恩从孤独中解救了出来?这算什么啊!
他希望能阻止自己的这种想法。但可惜思维是本人也不能左右的,否则他的麻烦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多了。
她看起来倒挺不错,当她走出门来迎接那个老混蛋的时候,穿着一身虽然不新却保养得非常好的衣裙。他猜想他们年龄相近,可是在他眼里她就是不显老。在他眼里,这好比王后配乞丐。
可是她看那男人的眼神好比阳光只为他而照耀,看得对方红了脸,又尴尬又暗喜。接着男子把手臂伸给她,两人一起上了车。
毫无来由的,莱戈拉斯发现自己无法原谅那个男子。
精灵的目光穿过对面的玻璃窗,发现那条大笨狗也在盯着眼前场景发呆,且它看起来几乎和自己一样气恼。
***
法兰西恩第二天老时候出现在花园里,发现她的邻居独自一人站在满园郁郁葱葱之间,呆呆望着怒放的鲜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格兰德先生!”她喊他。
他回过神来,开口问她:“怎么,你‘约会’很愉快吧?”她注意到他说“约会”两字的口气有些异样,不过她假装没听出来。
“哦,很愉快。”她随便地回答,“倒是你看起来有些和往常不太一样。”
“因为这里……好像没我什么事情了。”他的口气听来有些古怪。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仿佛在审视什么。
“我倒是已经为你打算好了。”她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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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恩建议两人开车去。她过世丈夫的车库里有好几辆保存得不错的老爷车,她让他挑一辆开。他招认自己开车技术不行,结果挑了一辆最漂亮的。
“我没足够的时间练习,”他解释说,“曾经闯过不少祸。”
“我都这把年纪了,”她笑道,“什么大风浪没经历过。”
她把阿忠塞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上,让他开了两个街区。然后就简短地叫他停车,说还是宁愿自己开。
“我不在意死于车祸,”她嘟囔,“但我讨厌死之前还要恶心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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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与他停在山坡上一片古老偏僻的墓地前时,他的心沉了一下。
视线里的石碑一座接着一座,一路往天边堆砌。好比通往天堂,又仿佛深深扎在地上。新坟与旧墓相交,或荒凉或满载贡品与妆饰。从左至右,由前到后;比比相连,络绎不绝。石与石的接替,记录着一片死寂。
他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咽着,非常难受,或者应该说,他想象中的所谓“难受”大约就是这感觉。法兰西恩带着狗往里走了,他却还流连在门外迈不开脚步。石碑的模样怎么这么像站岗的士兵。他注意到它们一排排地列着,方整、规则,如同一群神圣的看护,给自己传递着一种不被欢迎的气息,就连住在这里的每一个幽灵都会齐齐转过头来,牢牢注视着他。
他看着法兰西恩在他前面走,每走一步就离开他远一点,每走一步,都在往这墓地里深陷。
不!别离开我!他突然无法制止自己这种愚蠢的念头,放开脚步向她跑了过去。
“格兰德,你怕鬼吗?”她故意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声音问他,但眼睛里藏不住暗笑。
“太太,请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认真地说。
“我很抱歉。”她说“我们可以折回去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害怕,我还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呢。”
“也不晓得你凭什么这么想。”他说。
“因为你老是持有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她说,“不过,我不跟人接触的时间太长了,大概是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例如?”他问。
“胜利者也可能是带伤的,”她回答,“是人就都受过伤。现在假如你愿意,我们可以走了。”
“我没说要走。”他勉强坚持着,试图转移话题。“你那为我打算好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这里是达文波特家族墓地,有好几百年历史了。”她说,“一直没能好好收拾……”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他飞快而简短地回答。她注意到他口气很严峻。
“好的,”她停顿了一下,“我们这就走。”
***
次日,莱戈拉斯却不知不觉只身来到了墓地,看着这一片被上帝遗弃了的、埋葬着所有达文波特的地方。
我从没亲眼看着他们被埋葬。他意识到。他当然曾经参加过一些葬仪,但是所有达文波特都要求被运回家族墓地,而他从没想过要护送他们的灵柩。或许是因为他正忙着筹备自己的下一次意外死亡,或许是因为他不能在死者家属面前露面后又在若干年后以同样的姿态出现,这太容易暴露;然而,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去。有什么新鲜的呢?不过是又一个活人从他身边被夺走,再被送入大地的怀抱。
他试图忽略碑石与幽灵对他的凝视,举步越过大门,越过所有一切。他走啊走,终于走到一处不大不小的墓穴,四周围着矮小破旧的铁栅栏。
墓地早就杂草丛生。到处是蚂蚁与虫豸在爬来爬去。有一只飞到他手臂上,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挥而去。天晓得这家伙的牙齿还碰过什么,嚼过什么。
这些石碑所代表的,都是曾经跟他并肩作战、形影不离的人。屏气凝神地站在它们中间,他不禁疑惑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幽灵?天堂之音?热烈的欢迎?毫无疑问,他生命中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不在了。此时此刻就连空气都忘记了流动。
他吸了口气,眼眶突然湿了。
他沿着墓地走,每走过一块墓碑,就像个得了失心病的人那样念叨着上面刻的字。最新的那一块属于丹尼尔,至于那些老的——他走过那堆蔓延的杂草,审视那些被时光磨去的名字和日期——倘若没记错,有些墓志铭还是他亲自写的。太多了,太多了。真是他妈的太多了。
随着他越来越深入墓地,石碑变得亦发古旧,青苔变得亦发浓厚。他开始渐渐读不出那些刻在石上的名字,雕琢的痕迹被经年风吹雨打毁坏了,抹损了,隐没了。仿佛它们是被带回了它们应当存在的年代,在那里回归自然,重新成为世界最初的一方泥土。
石碑上所记录的年份,带着他一点点接近他所认识的第一个达文波特。他料到自己逃不过他们,只是没想到还会撞上她的脸。
当他伸手拨开覆盖着石碑的杂草藤蔓,眼前出现的是一座石像。雕刻的是路易莎•达文波特的容颜。
仿佛被猛地烫了一下似的,他一抽身坐倒在地上,盯住那张惟妙惟肖的二维雕像。路易莎•达文波特最美丽的年代,一如他偶尔回想起来时一样年轻。
“麦克白(译注*)象征主义。”他身后一个声音说道。他完全没有注意法兰西恩什么时候来的。
“麦克白……?”他重复她的话,声音轻得听不见。
“但幸好不是一张死人面具。谢天谢地。”法兰西恩说着走近他,阿忠一步不放松地跟在后面。“路易莎是达文波特家的著名美人……她女儿让娜为母亲的墓碑做了模特。难得看见这么一张不同寻常的面貌,因此大家都想记住她最美丽的一刻。我们家族一点不安分。还有好多类似的稀奇故事呢——”
“这我不怀疑。”他安静地同意她的话。
“你上这儿来干什么?”她突如其来地问他。
“你——你说过的,关于计——计划——”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少跟我来这一套,格兰德先生。”她严厉地打断他,“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他转向她,带着极度痛苦的目光。要怎么跟她解释?世上有没有语言可以让她明白他?
“我感觉自己……认得他们所有人。”他只好这么说。
她犹豫了一瞬。“我相信你。”
他的呼吸快要停滞了,无法抑制的泪水夺目而出。“我认得丹尼尔,”他说着把手伸进了外衣口袋“这个……是给你的。”
她瞪着眼看他,仿佛不敢置信。
他把信塞过去,直往她手里送。
“你一直都拿着这个?”她喘息着问他。
“他是为我死的。”莱戈拉斯说。
她先是带着迷惑受伤的表情望着他,而后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转过身去急切地看起来。一遍,两遍……可能好多遍。他试图不去看她,却办不到。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她的表情看起来够勇敢……这是他能意料到的最好的反应。那神情里面蕴含着力量,痛苦,爱,还有自制力。读完后,她闭起眼来祷告。也许她本指望信还能更长一些,也许她终于放纵自己悲伤了一小会儿。不论如何,到她重新睁开眼时,她看着他的样子很和蔼。
“人总是要死的。”她轻轻说,“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其中大多数理由都比这不值一提。”
他看了她好久好久,审视着。 “他请求我照顾你。”他说,口气带着点试探。其实丹尼尔并没有。然而丹尼尔也姓德文坡,跟他所遇到过并作出承诺的第一个德文坡没两样。他疑惑她会怎样猜测他身在此处的理由。而他所能给她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也就是如此了。
“我许下了诺言。”他说,“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这是我起码可以报答他的。可是我……我已经太累了……我已经守护了那么多……那么多……你一定不明白,我这是在胡言乱语。”
“听来的确像胡言乱语。”她温柔地在他身边屈膝坐下,把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紧张、颤抖的肩膀上。“不过,谢谢你。”
“我应该早些把信给你的,”他对她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懂。”她说“我还懂得更多呢,你想听吗?”
“你懂什么?”
“你不能指望自己可以保护或者拯救得了所有人,格兰德先生,”她说,“不论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是欠了他们的。就拿我来做例子吧,你觉得你可以保护我?可是我没有事;你觉得你可以拯救我?可是我过得很好。你呢?相反的,是个得了病的、心中充满恐惧的人。他的死不是你的错,就像我的人生不是你的责任——从现在起,我放你自由。”
译注* Macabre意思是死亡主题,词源来自莎翁人物麦克白Macbeth,象征许多引申意义:如恐怖的、死亡的,阴森的,噩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