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女孩尚婉婷》白骨故人

7、囤积

　　36.
　　黎明。
　　天蒙蒙亮，大家都还没起，尚婉婷一人蹑手蹑脚出门。她约了囤积者见面。

　　37.
　　垃圾场，日。
　　尚婉婷去了学校东边山林深处的一个垃圾场，足球场一般大小，垃圾堆成许多小土丘，苍蝇一网一网，从这个小土丘飞到那个小土丘，到处搓脚，觅食，再搓脚。
　　一辆垃圾运输车驶来卸载，还未倾倒完毕，周边钻出各路拾荒者，破衣烂衫，举着刀叉钳，将新鲜垃圾从外到内操个遍，找到有用东西，头不回，往身后背篓丢，一丢一个准。一派丰收景象。
　　臭气以及苍蝇在头顶上空盘旋不散，苍蝇嗡嗡地等待分一杯羹。
　　尚婉婷立在场边，甚为怵惧。
　　囤积者，皮肤黝黑，身穿一身完整的黑，佝偻驮着一个麻袋，从新鲜垃圾堆走出。
　　囤积者，强迫症症状——收集。
　　囤积者：“你就是尚婉婷？”
　　尚婉婷：“你就是……”
　　囤积者：“对，我就是囤积者。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两人步行着出了山林。

　　38.
　　囤积者在校门口附近的站台垃圾桶旁停下，弯腰搜寻垃圾桶，里面仅有几张报纸，统统装进麻袋。麻袋里全是报纸。

　　39.
　　囤积者住处的门开了。
　　尚婉婷站在门外不敢往里挪步子，因为里面难以下脚。
　　地板、沙发、茶几、阳台，每个地方都堆砌报纸，高低错落。
　　方屁股电脑上也有，近半米高。电脑旁是公文包、透明塑料袋包封的西服。
　　房间总体幽闭、昏暗。
　　囤积者：“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地板上报堆齐胸，中间夹道如同战壕。囤积者肩扛麻袋引领尚婉婷进入。
　　尚婉婷有些局促。
　　囤积者：“朋友主动要来拜访的，我其实都是千方百计拒绝，还好我没什么朋友。”
　　囤积者挪开沙发上的报纸，示意尚婉婷坐下。
　　尚婉婷边坐边寻视周围报纸。一些报纸的大标题闪过眼前：“养老金亏空巨大”，“用避孕套制作华丽连衣裙”，“cpi同比上涨2.70%”。
　　尚婉婷：“最近几年每一天的报纸都有么？”
　　囤积者：“嗯，我收集报纸四年了。”
　　尚婉婷：“啊，这么久。为什么是报纸呢？”
　　囤积者开始整理麻袋里的报纸：“一开始是为了融入人群。我跟人群缺乏共同语言，报纸信息多，能让我跟人群有聊天话题。”
　　尚婉婷：“那你融入人群了？”
　　囤积者：“没有。从担心看漏了有用信息反复看，发展到担心报纸是否收集齐全到处收集，反正就光顾着跟报纸打交道了。还怕丢，就备份，当天的报纸能收集多少份就收集多少份。”
　　平日不可告人的隐私被摊陈晾晒，外人无法理解，只有当局者清。
　　囤积者手上正在归理的当天报纸，有几份是相同的，报面有相同标题：盘点医改的不足与误区。

　　尚婉婷：“大家都是怎么治疗的？”
　　囤积者：“药物疗法、森田疗法、暴露疗法，方法很多，效果嘛，因人而异。”
　　尚婉婷：“你不是说群里有高人么？”
　　囤积者：“引路人。他懂得真。别的群动不动就因为观点分歧而谩骂，我们的分歧到引路人这里就终结了，他总能一针见血道出正解。”
　　尚婉婷喃喃道：“引路人？”
　　停顿，尚婉婷：“我想要更多了解强迫症，为什么我加群的申请一直没人搭理？”
　　囤积者：“群里突然很消沉。”
　　停顿，囤积者：“准备搞的一个互助聚会正在变味。”
　　尚婉婷：“互助聚会，变味？”
　　囤积者：“唉，我们呐，其实活得都很累很尴尬。非常谢谢你今天来访，好久都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
　　尚婉婷也很感谢囤积者，因为囤积者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真实的同类人。
　　……

　　40.
　　母亲：“偷跑去哪儿约会了？”
　　尚婉婷：“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喜欢郝松，每天在教室走廊碰到郝松，是因为之前反复扎马尾而耽搁了时间，问郝松同一道题，是因为反复确认答案思路。我病了，你为什么不承认我的强迫症？”
　　母亲：“我看你的确病了，相思病，病得不轻。”

　　41.
　　囤积者住处，夜。
　　发霉的夜是冷冷的手，包裹着囤积者，无情地玩弄着有情，孤独旷日经年。
　　囤积者企图伪装自己不需要情感，却时常在与世隔绝的夜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说自话，说久了，以为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