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女孩尚婉婷》白骨故人

15、回校

　　80.
　　送终人有时会有新委托，比较短平快的那种，他的重心始终在尚婉婷这里。
　　一次“下班”，送终人快到楼下又折了出去，拐道去往从不曾涉足的菜市场，概不议价地买下几大袋食材。

　　81.
　　送终人提着食材路过楼下书店。
　　店内，一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摇蒲扇，一手持一本闲书在看，怡然自得。是书店老板。
　　店门外右侧有根电线杆，上贴夺目的寻人启事：寻人一名，女，尚婉婷，树人中学高三学生，四月初离家出走，家人老师甚是担心，望速速回校上课，备战高考，如有知情者，请电联家长，感激不尽。
　　附有联系电话，及尚婉婷半身照一张。
　　送终人抬头念完，揭下了启事。
　　在班主任通知母亲尚婉婷没来上课后，母亲就开始了着急寻找，一张一张寻人启事，一根一根电线杆子，母亲一一贴过。

　　82.
　　书桌前，尚婉婷高举双手，伸伸腰，捶捶肩。无意触及到脑后马尾，顿了一下，把老式的居中马尾拆散，扎一个漂亮的斜马尾，动作快速简洁，没有重复，之后笃志画画。
　　尚婉婷也说不清为什么，故意给它扎很偏，心里反而好受一点，真是奇怪的事，她决定，以后都扎斜马尾。

　　送终人进屋，启事被放到书桌上。
　　书桌上画好的速写本比原来多了几本。
　　尚婉婷看完启事揉成一团，随手掷进垃圾桶：“代笔。”
　　指着送终人手里的食材，尚婉婷：“你要下厨？”
　　送终人颠颠菜口袋：“没看出来？”
　　尚婉婷：“没看出来，你会做饭，不像不像，我表示深刻怀疑。”
　　送终人：“试了才知道。”
　　尚婉婷：“第一次？”
　　尚婉婷有种不好的预感。

　　83.
　　尚婉婷如常画画。
　　厨房门紧闭，里面不时响起混乱声音，听着像是锅碗瓢盆或碰撞或掉地上。
　　厨房内，油烟滚滚，送终人身着汗衫，满头大汗不停呛咳，锅里热油溅到光膀子上，手拿锅铲大步跳开。
　　尚婉婷在书桌前边画边淡淡笑了，并不出声。

　　很久过后的很久，最后过后的最后，送终人摆出货真价实的一桌饭菜。炝炒白菜、麻婆豆腐、回锅肉、黄瓜皮蛋汤、水煮鱼。对于两个人来说，足以算是丰盛。
　　尚婉婷坐过来，筷子夹起吃一口：“卖相轻率，味道嘛……”
　　送终人眼神期盼。
　　尚婉婷细细咀嚼，随后愕然：“嗯，还不错。”
　　送终人爽朗大笑：“我学东西很快的。”
　　速成实则有代价，厨房垃圾桶里丢弃着满满当当的半成品，糊掉的鸡蛋，灿掉的鱼，切得不成形的肉。不为人知。

　　尚婉婷吃得兴致勃勃：“唯一不足的是……”
　　送终人：“是什么？”
　　尚婉婷：“太浪费，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不会过日子。”
　　送终人：“来，多吃鱼。”
　　送终人给尚婉婷夹鱼：“你消耗大，多吃有营养的。以后啊，你的胃口我承包，两个人吃饭就是香，我一个人吃够了。”
　　尚婉婷：“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煮鱼？”
　　送终人：“上次吃鱼你妈说过啊，我记得——”
　　不说了，送终人自知失言，大口吃饭。
　　讨厌，他也会粗中有细。尚婉婷在心中嗔怪送终人。记得张医生说跟一个强迫症患者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送终人呢，他也会这么觉得么？

　　84.
　　此后，每到饭点，送终人就系着围裙，一头扎进厨房，在厨房里挥着汗团团劳作，混身上下却喷发着新开发的欢乐，永不止息，用之不竭。
　　画画的尚婉婷，熟悉、习惯来自厨房的动静，还是会时不时笑而不语。

　　四月的夜色，被木质窗棂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送终人推开窗户，请进来一部分夜色以及丝丝凉风。
　　送终人仍旧觉得不够满足，索性，一手抱起凉席，一手拖住尚婉婷，出屋去外面天台。
　　尚婉婷在送终人身后撅起嘴，不以为意。
　　对面教学楼，灯全黑着。
　　送终人铺凉席：“休息会儿再画，先看看远方。”
　　送终人的厚实肩背，可见伤疤的细枝末节。尚婉婷愣愣看着。

　　两人躺在凉席上，送终人双手枕头。
　　夜空，星罗棋布。月光，眷顾着安详的天台。
　　尚婉婷：“哇，这星空太美太奢华。”
　　为自己营造这一切的那双手，送终人的那双手，粗糙、有力、安全。还有他肩背上可见的伤疤，不可见的内里是否也有累累伤痕呢。尚婉婷：“可以告诉我你的过去吗？”
　　送终人疑惑，头偏向尚婉婷。
　　送终人直来直往，平淡陈述自身的过往，坐牢、替人完成心愿。

　　尚婉婷：“他们的心愿都有些什么呢？”
　　送终人点烟：“去别处看一看，去拜访一回初恋，去大街上耍一次流氓，去死的时候不要太痛苦……大多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尚婉婷：“真的只是这些，是不是人死的时候，欲望会返璞归真？”
　　送终人：“不知道，没死过。我只是纳闷，很多人都是要死了才想起要做什么，他们活着的时候干嘛去了……要是有以后想做的事，最好现在就去做，省得把心愿拖成遗愿。”

　　月色在缓慢地移动，缓慢地，尚婉婷也睡着了。
　　送终人在一旁替尚婉婷赶蚊子。小心翼翼。

　　85.
　　日子在偶然一回头，给对方的竟是一整天的欣喜中划过。
　　电脑前，送终人头戴耳机，猫腰，单个手指戳键盘，迟缓而费劲。
　　尚婉婷画画的背影，脑后是斜马尾，间或，斜马尾在空气里微微欢快跃动。
　　菜市场，送终人没了以前的草率，大声讨价还价，挑挑拣拣。
　　电脑前，送终人看动画片，前仰后合地憋着不笑，然后从凳子上一屁股摔下来。
　　书桌前，尚婉婷扎斜马尾，动作干练，继而埋头画画，脸上笑容浅浅。
　　爬山虎枝叶蓬勃丛生，无法阻挡的葱翠绿意，探窗而入，就那么呆呆地朝着画画的尚婉婷，赶也赶不走。
　　厨房，送终人光着上身，系着围裙，抽着烟，炒着菜，像个业务娴熟的市井屠夫。
　　尚婉婷在不同地方画画。外面天台也有尚婉婷画画的身影。
　　天台女儿墙边，尚婉婷俯视楼下，眼瞳不愿聚焦，神思恍惚。
　　书桌，速写本又变多好几本。
　　画，笔迹愈发磊落、顺畅、立体、张力。
　　尚婉婷趴书桌上睡去。送终人抱尚婉婷回大床。抱了一次又一次。
　　天台，星空下，两人皆睡，一人一头，脚趾互挨对方鼻孔。

　　86.
　　楼下，书店。
　　复印机旁，尚婉婷怀抱好几本速写本，式样和以前一致，最面上盖着几本老旧连环画。
　　老爷子摇蒲扇，看自己手中的书：“你挑的几本连环画可都是绝版的。”

　　送终人提着菜途径书店，在门口报摊处止步：“买本本给我说一声不就得了，我给你带上去。”
　　送终人开始随意浏览报摊报纸。
　　尚婉婷：“难不成要一辈子依赖你？”
　　老爷子瞄一眼送终人，问尚婉婷：“你男朋友，好像在我这里买过台灯来着？”
　　送终人蓦然呆滞。
　　尚婉婷搂紧速写本及连环画往外遁，慌里慌张：“他才不是，我没有谈恋爱，人家还小。”
　　出店门时，尚婉婷低下头，眼神刻意回避对面学校门口。

　　送终人：“这报纸——”
　　报纸一角登有寻人启事。寻找尚婉婷的。
　　尚婉婷小步快跑。
　　其实，尚婉婷早就看过了。
　　身后，对面校门口，正要进校门的几个学生被一个人堵住，好像是在问些什么。学生进去后，母亲身影显现出来。手拿寻人启事，落寂，欲盖弥彰。

　　87.
　　客厅，夜。
　　台灯下，尚婉婷画画。
　　送终人斜卧在地铺，架起脑袋直瞧尚婉婷。

　　尚婉婷偶然撇头：“你又在看什么？”
　　送终人：“没什么，我就喜欢看你专注画画的样子，又可怕又好看。不给看啊，出去看星星去。”
　　送终人卷凉席：“画累了就出来休息会。”
　　凉席一角带出床底试卷。
　　尚婉婷去捡试卷：“你什么时候把试卷给我藏起来了？”
　　送终人：“就上次不让撕，趁你没注意。”
　　送终人擒住尚婉婷手，不让捡：“还管它做什么？”
　　尚婉婷：“我怕……”
　　送终人：“这么久没看它也没事。再说上面的内容，你做的笔记都在，跑不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送终人用脚支回试卷进入床底。

　　88.
　　思想者语录——所有的症状背后都藏着一个怕字，怕丢东西、怕不干净、怕忘记、怕犯错误，怕落后，怕被淘汰，怕从此没有竞争力，怕存活不下去，怕到最后，一辈子谨小慎微。强迫症患者克服怕，是个难关。

　　89.
　　尚婉婷：“我又不是你，天不怕地不怕。”
　　送终人：“对，我是天不怕地不怕，有我罩着你，你狗仗人势放心大胆可以更不怕。”
　　尚婉婷作势打人：“你骂谁是狗？”

　　送终人闪躲出门，尚婉婷穷追不舍，两人天台继续追打。
　　尚婉婷抚额，有点头昏，一时没多在意。
　　送终人一双大手握紧凉席，握剑一样，装出肃穆表情：“看我的卐解。”
　　送终人折身反追尚婉婷。
　　尚婉婷藏不住笑意，边跑边笑：“你都开始看死神了。”
　　送终人：“笑什么笑，我真的会卍解，我学东西很快的。画你的画去。”

　　90.
　　四月，整个四月好像都天清地远，直至下旬尾声，日子却不再肯细水长流，守不住，也留不下。
　　天台，日。
　　女儿墙边，尚婉婷跟送终人并肩而立，两人凝望下面。尚婉婷手中紧攥铅笔，思绪百转千回。

　　下面学校门口，母亲照常拿着寻人启事，照常挨个询问进出学生。
　　一切照常的还有囤积者。校门附近公交站台的垃圾桶，囤积者搜刮完报纸，拧起麻袋扛肩上，打校门路过。

　　送终人：“离家出走走得太近，最危险的地方并非最安全的地方，为什么一开始不选择去远方，我们可以去远方。”
　　送终人用了“我们”。
　　尚婉婷：“没用的，无处可逃。天涯海角，母亲会一直找。除非我死了，母亲才能彻底放手。”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早已隐隐作疼，这是尚婉婷不能自止的，没有铁石心肠，终归做不到刀枪不入。

　　尚婉婷：“你不是帮人实现心愿的么，我要是死了，请把我火化，把骨灰盒带去给达漫画家，让我跟在她身边，一起追逐漫画。”
　　送终人面向尚婉婷：“你在瞎说什么，我是招人忌讳的。”
　　尚婉婷面向送终人，攥着铅笔使劲戳心窝：“这儿疼，万箭穿心的疼，不能叫我妈每天站在那里等我，我累了，好累好累。”
　　衣服心窝位置，印上几处铅笔留下的小黑点。
　　头顶上的远方，白云徜徉，那白云恰似一方道别的手帕。
　　送终人不知如何宽慰，想展臂拥抱尚婉婷，此刻，只想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母亲这时回身抬头，跟尚婉婷正好对视。尚婉婷一霎时神色煞白，身躯猝然重心瓦解，解体般坍塌，一个侧脸扎入送终人怀里。晕厥。
　　尚婉婷以为自己会死在送终人怀里，这也未尝不可。

　　母亲找到了尚婉婷。尚婉婷的离家出走就此以失败告终。

　　91.
　　病房。
　　醒来。以为自己再也醒不来的尚婉婷，已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正输着液。
　　母亲、送终人一旁陪护。两人都绷死了脸，彼此毫无言语，谁也不屑多看对方一眼。
　　护士从输液架上换取吊瓶：“不要过多操劳，不要熬夜，最好安心休养一段时间，脑子都最好少动。”
　　母亲：“啊，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高考了，错过了就得明年了。”
　　母亲犹豫许久，对尚婉婷：“要不先回家修养一段再回去上课？”
　　尚婉婷：“不用了。”
　　护士：“家属补办一下手续。”
　　母亲跟上护士出去。

　　92.
　　思想者语录——在强迫症朝着好转进展的时间节点，回去原有的高压环境，不利于病情的走向。

　　93.
　　静默。
　　令尚婉婷不可否认的是，冥冥中，眼前这个守在自己病床边的家伙，不羁于世的家伙，正一点点地成为自己的一味强心剂，他虽不懂强迫症，他本人自身，或许对自己的病情有更大裨益。不管怎样，两人能够磨合到一起，如凹凸相逢，碰撞后却能互补至天衣无缝。
　　只可惜跟送终人在一起的日子，无所顾虑画画的日子，都成了记忆里好事伤怀的旧时光。
　　尚婉婷：“真不好意思，最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谢谢你收留我、容忍我。你是我哥派来的吧。”
　　送终人：“你怎么知道？”
　　尚婉婷：“这不重要。你可以不用再照顾我的，我哥都走了。”
　　送终人：“这是我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