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女孩尚婉婷》白骨故人

1、暗恋

　　1.
　　时间，2006。
　　地点，树人中学，高三六班。
　　十七年前，我还是小蝌蚪，在一片虚无里，被一股莫名力量推动，奋力前游。这是一场不能容忍第二的比赛，我用尽全力，第一个游向——
　　课桌上高耸书本，书本后呆坐正在心猿意马的尚婉婷。她的视线迷失在一张生物试卷上。
　　心绪被同桌郑小敏打断。
　　郑小敏：“尚婉婷，我们班刚转来的那个高个子——”
　　郑小敏往最后排瞟，几个女生围绕郝松谈笑风生，很是欢愉的样子。
　　郑小敏：“你知不知道他每天在楼顶给谁打电话？”
　　没有回应，尚婉婷还陷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一阵面红耳赤，作为一个女孩子，精虫、□□这些词汇略显□□，急急提起笔，伏案做题。
　　郑小敏：“尚婉婷，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一天到晚学习学习再学习，现在可是课间休息诶。”
　　尚婉婷依旧没有答话，她要利用课间十分钟休息时间，把上一堂课的作业立时解决。对于时间，她总是见缝插针。她把时间拆分离析，人，一生大约七十年，睡觉23年，工作14年，吃饭6年，排队5年，最后完全自由支配不足9年。时间弥足珍贵，因此，她以秒为单位来利用时间，将这套时间分配体系刻在心里，时时刻刻警示自己，并在课桌的一角粘贴警示纸条——浪费时间就是慢性自杀。
　　郑小敏：“对了，你漫展准备出什么角色？”
　　漫画是她们唯一的交集，在休息的假期，尚婉婷坚持每日一画，在学习期间，她却选择避而不谈。一个公私分明，不具有娱乐精神的沉默者，亦是登峰造极的学习者。
　　尚婉婷起身，带上试卷向郝松而去。
　　郝松身边女生们习以为常地自行退避。
　　尚婉婷：“你能再帮我讲讲生物第六题么？”
　　郝松课桌上只有少量书本。
　　郝松：“嗯，你看，这里……”
　　这是尚婉婷第十二次问这个新来转校生同一道题，自从他第一次夺走了她的第一。

　　2.
　　又一次考试结束后。
　　教室门口，成绩排行榜下，一群人围看。
　　一人：“郝松又是第一。”
　　另一人：“第一次还以为是侥幸赢了尚婉婷，这次看来是真实力。”
　　又一人：“两人差距越拉越远，尚婉婷固若金汤的第一算是彻底破除了。”
　　完了，追不回来了。尚婉婷僵直于人群后面，瞳孔放大，周遭事物晕眩，开始90度倾倒。尚婉婷轰然倒地，众人不知所措。
　　尚婉婷闭眼的最后一瞬，模糊看见一个高大身影挤入人群。身影像是郝松。

　　3.
　　学校对面。
　　一条马路之隔，老房子，十来层高。爬山虎包裹外墙，小寒将至，叶片早被洗劫一空，独留枯藤，纠缠不清。
　　楼顶天台，一所类阁楼式小房子，破败，朝向学校。窗边架着专业望远镜，有好些，一个对准教室，一个对准宿舍，一个对准食堂，还有一个带有夜视功能。一面墙，写着大大拆字，墙面垮掉一部分，漏风。

　　4.
　　天台小房子内。
　　望远镜镜头里出现郝松，身背尚婉婷，口里哈出白气，从学校操场一端奔往医务室，郑小敏一旁陪跑，教学楼顶楼教室，窗户渐次拉开，探出一颗颗学生头颅，好生猎奇。

　　望远镜后方是送终人，一手夹烟，一脚踏椅，脚上是人字拖。他在监视尚婉婷。
　　电视里传出主持人的声音：“一男子打雷时户外听歌，遭遇感应电压，造成耳膜破裂……
　　“上证指数持续上扬，成交量继续放量，今日早盘再迎开门红，截至目前为止，上证指数报收……”
　　电视旁，闲置一台电脑，方屁股，厚厚灰尘蒙盖。
　　单间配套，设施俱全，杂乱无章。
　　送终人撇开望远镜，自说自话：“别以为我是坏人，我从监狱出来都整整三十天了。”
　　送终人抽烟：“我靠替人实现心愿为生，特别是那些快死或者已死之人。我来这里也是受人所托，不过这次接的活有点不一样。”

　　5.
　　不久前，送终人第一次遇到尚哥哥。
　　江边码头，夜。
　　送终人一手拢骨灰盒，一手往江面扬骨灰：“很少有人跟我聊得来，你算其中一个。”
　　尚哥哥看着骨灰盒：“他的心愿是什么？”
　　送终人：“学会游泳，生前没来得及学，死后想在这儿慢慢学呗。”
　　眼下的江水恰逢冬季枯水期，少了几分凶猛，萧条得瘦骨嶙峋，寒碜却倒也平缓。
　　尚哥哥：“你是怎么进去的？”
　　送终人直言不讳：“嗯，不清楚，法官说我扰乱社会秩序。”
　　两人的表相没有多大联结，内里却有某种不言而喻的共性。性情真挚的人，是敌是友，在最初相识的时候就默然盖棺定论。

　　尚哥哥：“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心愿。我有个妹妹，她最近有个难关，我在工地上班没条件照顾，想麻烦你帮她渡过那个难关。”
　　送终人：“照顾人，你放心派我去？”
　　半明半暗中，尚哥哥面部轮廓凸显出分明棱角，一张俊逸的脸。尚哥哥：“你怕不怕不可预知的未来？”
　　送终人：“未来不都是死吗，有什么好怕，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尚哥哥：“有人说，害怕源自未来，谁不怕未来，谁就天不怕地不怕。不要透露是我派你去的。”
　　身后烟头扔满一地。一人烟抽尽，两人分着抽。

　　6.
　　福尔马林味，淡淡报纸油墨味，瓜子清香味，弥漫在医务室的空气里混为一体。
　　男校医一面嗑瓜子一面看报纸，举止颇为悠闲。
　　尚婉婷躺在病床上，苏醒后缓缓睁开双眼。
　　一直守候在一旁的郑小敏：“你终于醒了，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男校医抬眼：“没什么大碍，就是过度疲劳，注意休息就可以了。”
　　尚婉婷：“我怎么到医务室的？”
　　郑小敏：“郝松背过来的，没想到吧。”
　　尚婉婷：“那，他人呢？”
　　郑小敏：“背你过来后听校医说不要紧，就回去上课了。”
　　尚婉婷从床上慢慢下来。
　　郑小敏贴上去搀扶：“你要干嘛？”
　　尚婉婷：“回去上课。”
　　郑小敏：“先休息一下吧，别当拼命三郎。”
　　郑小敏拽住尚婉婷：“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体会出大毛病的。”
　　尚婉婷推却，执意要赶回教室。
　　郑小敏略微显出嗔怒：“疲劳积累久了会引发过劳死的，不是我瞎讲，你看那报纸。”
　　男校医正在看的报纸，一条新闻大标题——元旦节熬夜加班白领猝死。
　　尚婉婷冲着郑小敏莞尔一笑：“知道你关心我，没事，别担心，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尚婉婷是一个倔强的人，决定的事情很难轻易被人说服。最终，两人一起出了校医室。
　　郑小敏不停嘟囔：“哼，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7.
　　宿舍，晨。
　　同宿舍的陆续出门，尚婉婷兀自对着镜子扎马尾。扎好，左右偏头看，手指不停丈量马尾两侧——束发圈边际到后脑勺发根边际。
　　而后，拆掉，重扎，再拆，再重扎，如此循环反复。不知是中邪，还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以前，尚婉婷总是能快速扎好马尾，第一个去教室学习，自从她失去第一，貌似怎么都扎不好了。
　　铃铃铃，直到她床上自己的闹钟响起，她才关门出宿舍，跑。

　　8.
　　铃铃铃，上课铃声响。
　　郝松握着手机从教学楼楼顶楼道下，尚婉婷跑步从楼下楼道上。
　　从宿舍到教室走廊，所需时间差不多就是闹钟声跟上课铃声的间隔时间。尚婉婷在教室走廊，刚好碰到郝松。
　　郝松有个众所周知的习惯，上课前喜欢一个人在楼顶打电话，临近上课铃响才下来。
　　郝松看到尚婉婷：“你好，又这么巧？”
　　尚婉婷放慢步伐，调整急促的呼吸，声音单薄：“嗯。”
　　二人保持着拘谨客气，一前一后拐入教室。
　　这是尚婉婷第二十八次在走廊碰到郝松。

　　尚婉婷落座。
　　郑小敏：“你们最近怎么老是最后一起进教室？”
　　尚婉婷：“巧合吧。”
　　郑小敏：“不对。”
　　突然，郑小敏恍然大悟：“你在宿舍精心打扮拖延时间是想踩着点制造偶遇啊。我现在非常肯定地告诉你，种种迹象表明，你喜欢上郝松了。”
　　其实，大家都在这么说，舆论早已在私底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