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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五章 修枝与砍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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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识浮于虚空,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耳畔是无止尽的嗡嗡蜂鸣。
好像……是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听不甚分明。
凝神细辨,恍惚听到了“师兄”两个字。
“要是他就好了。”他想。
“这辈子,大概都听不到他叫自己师兄吧。”
倦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微弱的意识一点点吞噬,声音消失了,天地之间重归静寂。
好热,胸腔仿佛有一团火,沿着心肺绵绵密密的向上烧灼,蒸干了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分,渴,嘴唇干涩得似要裂开,难受得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却没有得到丝毫缓解,连唾液都似已干涸。
冰凉的手指滑过脸侧的肌肤,解开紧紧勒压在口鼻上的氧气罩,手指带着万年果清浅疏离的气息,扑面而来,萦绕鼻端。
透着凉意的指尖抵住下颌,有潮湿的水汽溢上唇瓣,饱吸水分的棉签带着湿润的触感,为久旱的双唇奉上一丝又一丝甘霖。
曾经的记忆,似曾相识的场景,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如这般捏着自己的下颌,用湿巾为自己擦拭嘴唇。
感觉……好多了。
意识再度陷入黑暗,唯有万年果沐浴露熟悉的香气残存于脑海,让人觉得无比心安。
是……师弟吗?
冷。
被冷汗浸湿的衣服紧紧的贴在肌肤上,带走身体仅存的一点热度。
难受……想要竭力忽略身上的不适,却抑制不住身体微微打颤。
汗湿的被单被掀开,贴在身上的衣服被脱下,被各种医疗设备的连接线束缚缠绕的身体被人小心翼翼的侧翻过来,有湿热温暖的毛巾贴上后背,一点点拭去身上的冷汗。
是谁,在给自己擦洗身体?
动作极尽轻柔,却又稳定有力。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力度,熟悉的……万年果的气息。
每次,他都是这般,用温柔的双手,默默的,为自己拭去一身伤痛与疲惫。
上次是哪天呢?是他来剧组探班的那天?还是自己生病的那次?
暖意漫上心头,唇角不自禁的向上扬起。
师弟啊!!!
“烧退下来了。”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对着灯光瞧了一眼手中的水银体温计,将它递给谈刚。
“体温计我留在这里,你每隔两小时再给他测一次腋温,如果出现反复,马上通知我。”
俯身给素玉掖好被角,谈刚从医生手中接过体温计,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眯起眼睛,对着灯光很仔细的来回旋转,确定素玉的体温已经回复正常值,才抬手甩掉体温计的水银柱。
担心、焦虑……加之一日一夜不眠不休,他的脸色有些发青,眼圈也有些微的浮肿。
医生瞧了他一眼,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你的脸色不是很好,要不要去外间的休息室躺一会儿?”
“我?”谈刚怔了怔,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垂下眼睫,目光仍落在素玉的身上,“我不要紧,一会儿我在他床沿上趴一会儿。”
“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他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值班室有医生和护士24小时值守,他身上医疗仪器的监控数据那边第一时间都可以看到,有任何异常,设备都会报警,我们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我不是担心这些,”谈刚冲医生笑了笑,笑容中尽是疲惫无力,“我相信你们。”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多陪陪他。他一个人太寂寞了,要是他醒过来,身边又瞧不见人,他会觉得难过的。”
“他怎么会寂寞呢?”医生苦笑了一下,“他是我见过的棎望者最多的病人,整个医院都被他的粉丝包围了,好多人昨晚在外面守了一夜。”
“有这么多人在诚心为他祈福,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可是他说过,我和他们不一样。
谈刚在心里默默的喊!
那句“你和他们不一样”的微信聊天记录,一直静静的躺在他的手机里,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偶尔会拿出来偷偷看上一眼,舍不得删除。
然而这句话无论如何不能公诸于口,于是他“可是、可是……”的挣扎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可是他是我师兄……”
前言不搭后语,欲盖弥彰。
“我知道啊!”医生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心领神会的笑,却没有揶揄,只有满满的善意。
“你……知道?”
“嗯,我以前看过你们的剧,你和他。”他把“你”字和“他”字的发音咬的有些重,“前段时间,我还听过一些关于你们的……八卦。”
“八卦”两字入耳,谈刚的脸上透出些许窘迫,好在善良的医生大叔并没有给他留下接话的空间,自顾自继续道,“把你师兄交给我,你去休息一会儿吧!你放心,我老婆和儿子都是他的粉,要是他在我手底下出了什么纰漏,下班回家……他们娘儿俩估计会不让我进家门儿!”
他想了想,又打趣似的补充了一句,“我还指望着等你师兄好起来,能跟你们二位要个签名呢!”
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听我一句劝,现在才不过刚刚开始,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离不开你的照顾,你要作好长期奋战的准备,要是这么快就把自己身体拖垮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办呢……”
“不,我不去。”沉默片刻,谈刚倔强而坚决的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要一直陪着他,除非看到他醒过来,否则我不……素玉!”
说话声陡然停顿,出口化作一声惊呼。
和医生大叔说话的时候,谈刚低垂的眼眸一直锁定在素玉的身上,一刻都不曾移开。然而就在他拒绝离开休息的话刚刚出口,一直安静沉睡没有任何动静的素玉突然难受的偏了偏头,用力的挣动身体,甚至抬起尚挂着输液管的右手往脸上抓去。
“怎么回事?”谈刚第一时间按住素玉乱抓的手。
他的手全无力气,谈刚只是虚虚拿住他手腕,完全没有用力,就直接软垂在了谈刚的手中,只是微微的发着抖,由于抬高手臂导致血液回流,输液管与针头的连接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红色血线。
“你别紧张,他没有事。”医生大叔掀起素玉的眼皮检查过他的瞳孔,又掀开被单检查过那些贴在他身上的电极片的位置,再仔细看过监控设备上那一堆闪烁的数字,松了一口气,“他没有事,只是身上缠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线,又一个姿势躺这么长时间,换谁都难免觉得不舒服,想动一下而已。”
谈刚不说话,只是默默把那些因为挣动移位而紧紧勒在素玉身上的各种线整理好,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一点。
还没整理完毕,素玉又挣扎了一次,谈刚的整理前功尽弃。
“他好像……是想抓脸?”谈刚疑惑的看向医生大叔。
大叔猛一拍脑袋,“是氧气面罩,戴久了他难受,你给他拿下来。”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头,关掉呼吸机,“他的血氧饱和度已经趋于稳定,呼吸机可以停了。”
“好。”谈刚俯下身,小心翼翼的摘掉覆在素玉口鼻上的氧气面罩。
因为戴的太久,氧气罩的固定带在他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勒痕,谈刚心疼的用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大拇指将淤痕一点一点轻轻揉开。
他的手指陡然僵住。
素玉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