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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贫僧楚清 贫僧楚清, ...

  •   场记板一打,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黎妙吊着威亚,身姿轻盈地落在仿古的飞檐上。她望着远处的群山,原本开朗的神情瞬间褪去,眼底浮现出一抹属于亡国公主的凄凉与隐忍。

      四周都是极其刺眼的强光,甚至为了营造出夕阳下发丝的逆光感,还有一个散发着惊人高温的大排灯,就这么直直地怼着黎妙戴着假发的后脑勺。

      “玉门关外雪未消,故国回首路遥遥。孤魂万里无归处,唯有冷月伴荒草……”

      黎妙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将这首哀悼【燕国】亡魂的绝命诗念得凄婉至极,“阿爹阿娘,我不会忘了的。燕国的血债,我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夜风吹过,宽大的衣袖随风扬起,隐约露出了几根勒得极紧的威亚黑色带子。但黎妙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那股被勒出的痛楚,表情依然沉浸在国破家亡的悲怆中,极其自然地念完了所有的台词。

      忽然,少女耳尖一动,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如刀。身下庭院里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瓦片碎裂声,柳眉猛地倒竖:“谁?!”

      这般偏僻的皇家寺庙后院,平日里根本不该有人才对。

      按照剧本,接下来就该是躲在暗处的楚清出场了。

      邬涯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合十,从阴影深处的廊柱后缓步走出。

      少女立于高高的屋檐之上,裙摆翻飞,杀气腾腾;而僧人则站立在青砖铺就的庭院之下,一袭白衣,仰首望天。两人一上一下,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中,构成了一副极具画面感的对峙图景。

      “贫僧楚清,无意惊扰施主。”邬涯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他明明在脑海里已经把这几句台词过了无数遍,他甚至能理解楚清那种看破红尘却又被无意卷入纷争的无奈。可当他真正迈出那一步,当周围那几台黑黢黢的摄像机同时将冰冷的圆形镜头对准他时,他的身体却本能地僵住了。

      这场戏的后半段,他也需要吊上那种名为“威亚”的绳索。等一下黎妙说完台词,便会从屋檐上飞身而下,两人要在这个庭院里大打出手,呈现一场绝妙的近身兵刃战。

      但他现在,却连站立的姿势都觉得无比别扭。

      他不知道该看哪里。

      如果在深山里,有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古怪的铁疙瘩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早该拔腿就跑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背书?

      他努力稳住步子,强行压下心底的不适,将台词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可是,那双原本清透深邃的凤眼,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控制不住地飘忽;原本应该端正从容、带着几分禅意的步伐,落在镜头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极其僵硬的木讷。

      “卡!”何秦皱着眉在监视器后喊了停,“邬涯,你太僵硬了!你是个看破红尘的得道高僧,不是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沙弥!眼神不要乱瞟!”

      何秦站起身,拿着大喇叭比划:“这场戏是很有意境的。一上一下,两个心境截然不同的人。在上者是背负血海深仇的世俗中人,在下者是不染尘埃的化外高僧。你这么僵硬,整段戏就完全没有美感了!我们这里是要给大全景的!”

      邬涯背脊微微一僵,面上出现几丝赧然:“抱歉导演,我再试一次。”

      坐在不远处的监视器旁、正翻看剧本的晏修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只是嘴角极轻地扯出一抹冷嘲。

      果然是个虚有其表的花瓶。

      第二次开拍。

      邬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周围那些机器的运作声和工作人员的目光。他努力将自己代入楚清的躯壳,但眼神依然找不到准确的落点,显得游离而空洞。

      “卡!邬涯,你站错位置了!你挡住女主的光了!”

      第三次。

      “卡!邬涯,你的手怎么在抖?”

      接连NG了四五次,片场的气压渐渐低了下来。

      虽然没人敢开口抱怨,但四周那些互相对视的眼神、若有似无的叹息声,令邬涯如坐针毡。

      “先休息一会吧,各部门调整一下。”何秦没发火,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邬涯,你先找找状态。你的外形气质很符合楚清,我们多磨合磨合。”

      导演越是宽容,邬涯心里越是过意不去。因为自己一个人的生涩拖累了所有人,这让邬涯感到极其抱歉。

      就在他低头反思时,黎妙提着繁复的裙摆走了过来。

      她没有半点不耐烦,笑眯眯地递给邬涯一瓶水:“第一次拍戏吧?没事儿,我刚出道那会儿,面对镜头连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走平地都能把自己绊倒呢。”

      邬涯接过水,十分认真地求教:“前辈,我该怎么做?我总觉得那些黑……那些机器盯着我,让我无法静心。我控制不住地想去避开它们。”

      “别把它们当机器。”黎妙耐心地指了指正对着他们的那个机位,语调轻松,“你越是去在意它,就越会被它困住。你不用刻意去找镜头。等会儿对戏的时候,你先把台词顺畅地背出来,把这些机器都想成你平时在深山里熟悉的东西。”

      想成熟悉的东西?

      邬涯若有所思地看向黎妙。

      “比如,你就盯着你面前的一株草、一朵花看。这是电视剧,可以靠后期剪辑和拼接的,你不用这么紧张。”黎妙看着他有些紧绷的侧脸,放软了声音引导,“如果还是找不到感觉,你就替换一下情境。”

      “你现在就是一个独自在深山清修的古人。而我,是一个满身血腥味、突然闯入你地盘,还擅自吐露了天大秘密的刺客。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邬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试探道:“假装没听到?转身就走?”

      “哈哈哈!”黎妙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乐了,“其实我觉得,你的气质确实和楚清很像。你不用刻意去演,就按照你的理解、你最本能的反应去做就好了。你试着沉浸到那个故事里去,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邬涯捏着手里的水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拍摄再次开始。

      鼓风机呼呼作响。邬涯闭上眼,将那股刺耳的机械声,想象成云青山上吹过松林的晚风。

      他缓缓睁开眼,那些令人压抑的黑色镜头,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密林中停在枝头上的一只只夜枭。

      周遭的现代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离,邬涯的心跳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他是楚清。

      这梵音寺的偏院,便是他这十几年来的整个世界。晨钟暮鼓,扫地念经。

      日子虽然日复一日,但这样很好。无嗔无怒,无欲无求,心中自有菩提。

      可今日,远远地,他便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凡俗的脂粉味与血腥气。

      他停下扫地的扫帚,微微抬起头。

      隐秘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孤魂万里无归处,唯有冷月伴荒草……”

      女子清丽却略带惆怅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这首诗写得极好,却字字泣血,满是杀伐与不甘。

      楚清的眼神微微一顿。听这只言片语……她是前朝大燕的遗孤?

      萧王府的暗卫就在前院,这女子竟敢在这皇家寺庙里哀悼亡国。若是被巡逻的侍卫听去,必然是死路一条。

      真是……楚清微微摇头。

      大仇大恨,终究是伤人伤己的执念啊。

      燕国城破的那一日,他也曾下山化缘。那一路的尸山血海、满目疮痍,皆是源于这红尘中人放不下的权欲痴贪。如今这世道成王败寇,这女子身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债,若是一直在无边苦海中沉沦,日后必将被这滔天的仇恨反噬,最终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人,万般皆是命。

      他不过是个早就斩断了尘缘的闲散僧人,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世俗的因果与杀伐,他实在不该、也不能再沾染分毫了。

      楚清在心底低低叹息了一声,不欲多管闲事转身离去,忽然听得脚下“嚓”一声。他低头望去,自己竟是不慎踩碎了一片从屋檐掉落的老瓦。

      “谁?!”

      少女饱含杀意的声音从头顶骤然传来。

      监视器后,何秦紧紧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画面里,面对头顶传来的厉声质问,邬涯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他没有急着抬头去寻人,而是从容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飘忽,宽大的纯白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低低地垂下长睫,将眼底那一丝被惊扰后的波澜尽数掩去。

      他似乎早已知晓,从这片残瓦碎裂的那一刻起,自己平静的修行岁月便已被打破,注定将被卷入这滚滚红尘之中。

      少年僧人双手合十,置于胸前,脊背挺得笔直,“贫僧楚清,无意惊扰施主。”

      镜头缓缓拉远,给了一个绝美的大全景。

      高墙上的少女,满身孤寂与复仇的戾气,犹如一朵带刺的寒梅;庭院下的僧人,白衣出尘,眉目低垂,犹如一截不染凡尘的青竹。

      侧逆光打在邬涯那张极其优越的骨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阴影恰到好处地隐去了他作为邬涯的青涩,只留下属于楚清的那种不可侵犯的寂灭。

      两人在光影交错间无声对峙,美好,却又暗藏着随时会爆发的雷霆万钧。

      “卡!过!”

      直到何秦激动地举着喇叭大喊一声,紧绷的片场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画面很美,太美了!”何秦开心地搓了搓手,忍不住回头对着副导演炫耀,“看到没?我就说他的气质绝对没问题,稍微一点拨就能出来效果!”

      副导演也很是惊讶:“神了,我本来还觉得你请个花瓶是疯了……但看这样子,他的悟性还不错啊!最后这个低头的气场,竟然完全压得住黎妙。”

      邬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那种极度紧绷又极度放松的奇妙状态中抽离出来。他抬起头,冲着刚刚从屋檐上下来的黎妙感激地笑了笑。

      黎妙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好,各部门准备,下一场拍第五场第二镜,楚清和柳玉的对手打戏!”

      武术指导王铁拿着剧本,快步走到邬涯面前。

      他是亲自看过邬涯试镜的,知道这年轻人身上有极其扎实的真功夫。但实战和套招完全是两码事。

      王铁是个直性子,说话不绕弯子:“邬涯,听说你没带替身?”

      邬涯点点头。

      王铁眉头一皱:“这场戏,设计的是你先在青砖上滑步格挡,然后借威亚腾空后翻两圈,在半空中用双戒刀压制柳玉。你有实战的本能,但被威亚吊在半空时,发力方式完全不同。如果你还循着身体记忆去打,不仅监视器里看着别扭,还极容易失衡摔伤。你确定要自己上?”

      黎妙刚补完妆走过来,听到这话目光在邬涯单薄的身板上扫了一圈:“邬涯,你要自己上?你……”

      虽然话没说完,但她的惊讶很明显。现在的古装剧,很少有演员真的会亲自去贴身肉搏,大多是摆几个定格动作,剩下的全靠替身。

      “你不自己上吗?”邬涯也面露疑色。

      他其实没听说过替身这回事。

      董余泽适时地端着温水跑过来,小声问:“涯哥,你要是觉得这动作太危险,我去和罗珊姐说一声,让她联系个武替过来吧?”

      邬涯摆了摆手:“不用。”

      他本来就是靠这手打戏试镜成功的。既然拿了这份工钱,这就是他的分内之事,让别人来替自己受累,算什么道理?

      “这剧组里,还有谁是自己亲自上的吗?”邬涯好奇地问了一句。

      “那个晏老师就是自己上的。”董余泽下巴一扬。

      邬涯顺着视线望去,不远处,晏修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剧本,也正靠在椅背上看着这边。

      两人目光交汇。邬涯隔着人群,十分端正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晏修微微皱了皱眉,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手里的剧本。

      站在晏修旁边的助理小陈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这花瓶竟然要自己上威亚戏?刚拍个文戏都紧张得NG那么多次,现在倒好,为了逞强连命都不要了。这还真是个死要面子的关系户啊。”

      晏修冷笑了一声:“不然?何秦在国际上也是有名的导演,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看得上他?”

      当他在演员表上看到邬涯这个空降的名字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定论——

      毫无演技,偏爱炒作,现在还要在打戏上哗众取宠。

      “啧啧,本来以为何导的剧组能清净点,没想到还是得供着这种祖宗。”小陈一边嘀咕,一边贼兮兮地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不行,我得录下来。等会儿这关系户要是摔个狗吃屎,或者打得像跳广播体操,我就发给营销号,让他们看看这花瓶是怎么拖慢剧组进度的。”

      晏修瞥了小陈一眼,却没有阻止,只是淡淡道:“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过如果他待会儿的动作太拙劣,打扰到了我入戏,我会直接和导演叫停。”

      小陈咧开嘴笑了:“行,没问题!我会好好录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贫僧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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