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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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秸的死，像一滴墨水滴入本就浑浊的水塘，荡开几圈涟漪，最终仍是归于平静。
警方没有证据，学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风言风语传了几天，话题中心的女主角又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让嚼舌根的人也觉得无趣，渐渐便不再提了。
只是走过她身边时，目光会多停留一瞬，窃窃私语压得更低，带上一种敬而远之的意味。不是怕，是觉得“邪门”，或者“晦气”。毕竟，跟她扯上关系的人，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郭小珍是唯一一个还会和朱婉芳并肩走、一起吃饭的人。这份义气，在东南中学这地方，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又有点悲壮的可爱。
“阿芳，唔使理佢哋讲咩，我知你系好人。”小珍挽住婉芳的手臂，语气坚定，但眼底有抹不易察觉的惊惶。义气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婉芳拍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有些事，说谢谢反而生分。
冲突的源头，来得非常实际——补习。
婉芳自己的学业进度完全不用担心，她的目标清晰得可怕。但看着身边唯一的朋友继续浑浑噩噩下去，她忍不住。尤其是想起“原本”会发生的事，那种“看不过眼”的感觉就更加尖锐。
于是，放学后，周末，小珍被婉芳拎着，摁在教室或者廉价冰室的角落，面对天书一样的数学公式和英文单词。
一开始，小珍是愿意的，甚至有点感动。阿芳这么厉害都不嫌弃自己，还肯花时间教。她也很努力去听，去记，成绩单上的数字确实在向上爬——从惨不忍睹，变成勉强能看。
但进步的喜悦，很快就被周围的冷水泼熄。
“哇，郭小珍，转性啊？扮嘢好学生喔！”短发太妹叼着烟，路过时故意撞一下她的书。
“读咁多做咩啊？你睇下你个样，係咁嘅材料咩？”跟着周佐治混的男生嗤笑，手指点点自己太阳穴，“呢度，天生嘅嘛。”
就连以前一起玩、一起抱怨老师的所谓“姐妹”，也开始疏远她，背后笑她：“痴线，跟住个杀人犯学咩啊？以为考多几分就唔使做‘鸡’啊？天真！”
“成绩好有咩用？东南中学出过几个大学生啊？你估你系圣保禄、玛利诺啲千金小姐啊？”
“再好又点？会考完咪一样要出嚟捱世界，可能仲惨过而家啊，至少而家有**人罩，有得玩有得快活。”
一句句，像针，刺破小珍心里那层薄薄的勇气泡沫。
人是群体动物，尤其是小珍这种年纪、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同伴的认同和接纳，有时候比虚无缥缈的“将来”更重要。更何况，那个“将来”，看起来真的非常黯淡。
她开始对着练习题发呆，开始找借口——“今日好累啊”、“阿妈叫我早啲返去”、“周佐治约咗我”。婉芳看在眼里，没逼她，只是把练习本轻轻推过去，说：“做完呢页，我请你食碗仔翅。”
压力，在一次模拟测验成绩出来那天爆发了。小珍拼尽全力，也只比上次多了十分，排名依旧在中下游徘徊。而婉芳，毫无悬念又是满分。
放学后，两人沉默地走在渐渐稀少的街道上。小珍突然停下脚步，踢开脚边一粒石子。
“阿芳，”她的声音有点哑，没了平时的活力，“算啦，真系……算啦。”
婉芳转身看着她。
小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烦躁和疲惫：“我唔系你，我真系读唔入脑。呢啲符号睇到我头都大！就算…就算我逼死自己，考多几十分，又点啊？”
她越说越激动，好像要把这几日积压的委屈和迷茫全都倒出来：“你以为我唔知咩叫好咩叫坏啊？我知！但系知有用咩？！呢个世界唔系你考高分就对你笑嘅啊！你睇下我哋学校，睇下我哋住嘅地方！”
她指向周围陈旧杂乱的唐楼，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寨轮廓：“呢度就系咁噶啦！我阿婆做清洁，做到腰都直唔起；你阿爸斩猪肉，斩到手起晒茧先够糊口。读多几年书？出嚟可能都系做文员，一个月两三千蚊，睇老板面色，睇同事勾心斗角，扣完租金伙食所剩无几，仲不如……”
她哽了一下，没说出“不如我做”那几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人系好逸恶劳噶，阿芳。”小珍抹了把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嘲弄，“而家咁样，至少轻松，来钱快，有得玩，有人‘尊重’（虽然知系假嘅）。以后？以后嘅事边个知啊？”
婉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晚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头发，露出那双过分平静的杏眼。
小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火气，一种想撕破对方那种平静的冲动。凭什么你可以这么冷静？凭什么你觉得你的路就是对的？
“别说我了，就算是你——”小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像刀子一样，“你以为，出身呢种家庭，喺东南中学呢种烂地方，真系搏到命就能考上大学？就能被人当精英睇？将来就一定有份体面工，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惨淡，又有点残忍：“别发梦啦。最好最好，也不过就是搵份低薪、勉强过得去、只够养活自己嘅工，日日奔波，嫁个差不多嘅人，生个仔，重复翻我阿妈或者你阿爸嘅人生。有咩意思？”
“读书系好，我知。但系阿芳，有啲命，生落嚟就注定嘅。我认了。”小珍说完，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下来，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四周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和市井喧哗。
婉芳看了小珍很久，久到小珍以为她会生气，会反驳，或者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她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绵绵，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你说得对，小珍。”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公平。环境可以吃人，出身可以限死人。努力不一定有用，读书未必能改命。”
她走上前一步，离小珍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但是，”婉芳的语气没有波澜，眼神却像两点沉静的寒星，“我不认。”
“你认你的命，是你的事。我的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莫名让小珍心头一凛的笑。
“——我中意自己话事。”
“至于你担心我考不考得上大学，将来怎样……”婉芳转过身，背对着小珍，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语调轻松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不如你猜猜，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你在电视上看到我，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笑我们‘装’、说我们‘没用’的人，表情会很精彩？”
小珍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电视？”
婉芳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今天到此为止。你累了，早点回去休息。至于补习……”
她侧过脸，轮廓在夕阳余晖里有点模糊。
“你想继续，我随时在。你想停，我不会逼你。”
“路怎么走，你自己选。但是小珍，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周佐治和我，你选哪个？”
小珍心头一紧。
婉芳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她，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冷酷的明了。
“这个问题，其实和今天一样。你选轻松的现在，还是搏一个可能很难、但是属于你自己的将来。”
“无论你怎么选，我尊重。但是，”
她背起书包，慢慢走入渐浓的暮色，最后一句随风飘来，轻，却重。
“我的路，我一定会走到终点。到时候，希望你还在这里，和我一起看风景。”
小珍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好友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乱成一团。阿芳最后说的话，她似懂非懂。电视？终点？风景？
但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某种一直以来维系着两人的、简单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阿芳好像，去了一个她已经跟不上、也看不明白的方向。
而自己，似乎真的要做一个很难很难的抉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