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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周五晚上, ...

  •   周五晚上,婷婷和项季羽请我和思秋吃饭。

      地点选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火锅店,那是我们上学时常去的地方。毕业这么多年,这家店居然还在,连装修都没怎么变。

      婷婷和项季羽坐在一边,我和思秋坐在另一边。

      他们俩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婷婷化了淡妆,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项季羽也比上周精神了不少,脸上有了笑容。

      “说吧,今天是什么好事?”思秋一边涮毛肚一边问。

      婷婷看了项季羽一眼,项季羽点点头。

      “我们决定不离婚了。”婷婷说。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我笑道。

      “但我们也决定了一些别的事。”项季羽接过话,“我们决定去做夫妻咨询。”

      我愣了一下。

      “你们要去——找我?”

      “不是找你。”婷婷摇头,“我们知道你不能给我们做咨询,因为有双重关系。我们找了别的咨询师,下周就开始了。”

      “季羽说得对,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光靠我们自己很难解决。与其继续吵吵闹闹,不如找个专业人士帮我们理一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你们俩,真的很棒。”我说。

      “别夸我们,都是受你影响。”婷婷笑道,“以前我觉得心理咨询是骗钱的,现在我信了。一个人能看清自己就不容易了,两个人要看清彼此的关系更难。我们确实需要帮助。”

      “这就对了。”我说,“心理咨询不是看病,是学习。学习如何更好地跟自己相处,跟别人相处。”

      “那你这行也太不容易了。”项季羽说,“天天听别人倒苦水,自己不得憋出病来?”

      “所以我们也有自己的咨询师啊。”我笑了,“咨询师也是人,也需要被看见、被听见。”

      思秋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东西。

      “思秋,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都好勇敢。”

      “勇敢?”

      “敢于面对自己的问题,敢于寻求帮助,敢于改变。这些都需要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你也可以的。”婷婷说。

      思秋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但当着婷婷和项季羽的面,我没有追问。

      吃完饭,项季羽去结账,婷婷去洗手间。桌上只剩下我和思秋。

      “思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默然,下个月是我妈的忌日。”

      我沉默了。思秋的母亲在她十八岁那年去世了,是她心里永远的一道疤。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很难过。但今年特别难过,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今年你有了更多的力量去面对这份难过。”我说,“以前你可能是把情绪压下去了,现在你有了承受的能力,它们就浮上来了。”

      “也许吧。”她苦笑了一下,“有时候觉得,有情绪总比没情绪好。就像你说的,有感觉的时候太痛苦,没感觉的时候又太空。”

      这句话是我转述冯珍珍的,思秋不知道出处,但她精准地抓住了它的意义。

      “思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位咨询师。”

      “不用。”她摇头,“我不是要你推荐咨询师。我就是……想跟你说说。你听着就好。”

      “好,你说。”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哭。所有人都夸我坚强,说这孩子真懂事。但我知道我不是坚强,我是……吓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失去,所以我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年我一直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我过得很好,假装我不需要任何人,假装我可以一个人扛住所有的事情。”

      “但我最近发现,我扛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火锅店里的嘈杂声淹没。

      “书店的生意不好,一直在亏损。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不想跟你们说,不想让你们担心。但我真的很累。”

      我握住她的手。

      “思秋,我们认识快十五年了。你帮了我那么多,难道我就不能帮你一次吗?”

      “你已经在帮我了。”她说,“你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话,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和婷婷不一样,和冯珍珍不一样,思秋的眼泪从来都是往里流的。

      这可能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八月。

      这个夏天格外漫长,热浪一波接一波,整座城市像被扣在蒸笼里。思秋书吧的空调从早开到晚,电费单子看得思秋直叹气,但她从不在我和婷婷面前抱怨。

      婷婷和项季羽虽然偶尔还会有摩擦,但婷婷学会了在发脾气之前先问问自己:“我到底在害怕什么?”项季羽也学会了在感到疲惫之前先说出自己的感受,而不是等到忍无可忍才爆发。

      他们像是重新认识彼此,带着好奇和耐心,一点一点靠近对方真实的样子。

      小雅的妈妈王女士也兑现了承诺,每周抽出半天时间陪女儿。一开始很尴尬,两个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小雅提出去逛书店——不是思秋书吧,是市中心那家大型连锁书店。

      王女士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她挑了半个小时,最后买了一本关于抑郁症的书。苏老师,她才十四岁,为什么要看那种书?”

      “也许她想了解自己。”我说,“也许她想让您了解她。”

      王女士沉默了,眼眶渐渐泛红。

      “我以前觉得,只要给她钱,给她物质上的满足,就是对她好。我不知道她心里那么苦。”

      “现在知道也不晚。”

      “苏老师,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母亲?”

      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访谈时她的强势和不耐烦,再看看眼前这个脆弱的中年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局限里挣扎,没有谁是完美的父母,也没有谁是完美的孩子。所谓的成长,大概就是在一次次跌倒之后,依然愿意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您不是失败的母亲。”我说,“您是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更好母亲的人。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冯珍珍那边也有了进展。

      她自己去看了精神科医生,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伴解离症状。医生开了抗抑郁药,她按时服用,没有断过。

      “吃药的第一周很难受。”她在咨询中说,“头晕、恶心、嗜睡,比不吃药还难受。我差点就想放弃了。”

      “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了?”

      “我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改变需要时间,我需要给自己时间。”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等。一天一天地等。到了第二周,副作用慢慢减轻了,我开始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不是高兴,就是……不那么难受了。心里的那个洞还在,但好像没有那么深了。”

      药物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能让人从深渊底部爬上来一点,站到一个可以开始工作的位置。冯珍珍现在就在那个位置上,虽然离地面还很远,但至少能看见光了。

      她的自残行为也减少了。从之前的一周两三次,降到了两周一次。她没有刻意压抑冲动的出现,而是学会了在冲动来临时给自己一个缓冲。

      “我会先给自己十五分钟。”她说,“在这十五分钟里,我可以做任何事,就是不伤害自己。有时候我去洗个冷水脸,有时候我躺在床上听音乐,有时候我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十五分钟之后呢?”

      “大多数时候,冲动就过去了。如果还没过去,我就再给自己十五分钟。实在不行的时候……”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新添的一道浅浅的划痕,“我还是会划。但比以前浅多了,也不会划那么多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

      “真的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确定,“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伤害自己这种事都控制不住。”

      “你不是在控制,你是在学习。学习一种新的应对方式,需要时间。每一次你给自己那十五分钟,都是在练习。练习跟自己相处,练习照顾自己的情绪。”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

      “苏老师,你有过想伤害自己的时候吗?”

      我愣了一下。

      作为咨询师,我们被训练要把焦点放在来访者身上,不要过多暴露自己的信息。但有时候,适度的自我暴露可以建立更深的连接。

      “有过。”我说。

      冯珍珍瞪大了眼睛。

      “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状态很差,也想过是不是伤害自己就能让心里不那么难受。但我没有做,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害怕。我怕疼,也怕留下疤痕。”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找了一个人说话。”我说,“不是咨询师,是身边的一个朋友。我把我的痛苦说给她听,她没有评判我,也没有给我建议,就是听着。光是有人听着,我就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了。”

      “那个人是谁?”

      “思秋。就是这家书店的老板。”

      冯珍珍的眼睛亮了亮。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她是。”我笑了,“但她也有自己的问题。每个人都有。”

      咨询结束后,冯珍珍第一次没有直接离开。她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本书,走到前台让秦素茗结账。

      思秋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冯珍珍,礼貌地笑了笑。

      “欢迎常来。”

      冯珍珍点点头,抱着书走了。

      思秋走到咨询室门口,探头看我。

      “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来访者?”

      “嗯。”

      “她看起来……”思秋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普通。”

      “她就是普通人。”我说,“她一直想成为不普通的人,但那不是真实的她。”

      “你觉得她现在愿意做真实的自己了?”

      “还在路上。”我说,“但至少开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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