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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怕不是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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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入军营前一刻,温九洲终于忍不住了,他弯下腰迅速从后两个侍卫中间缝隙穿过。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候,飞快奔向了后面的萱娘。
“抓住他!”侍卫们朝他们冲来时,温九洲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这段距离只来得及他再给萱娘一个拥抱,下一刻便被来人扯开了。
没来得及回拥……“温郎,我答应了——”萱娘只能趁温九洲还能听见,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回答。
温九洲没有回头,但萱娘知道他听见了,无视边上侍卫投来的异样目光,萱娘看着他们推搡着小书生进了那吃肉不眨眼的地方,不见人影。
天色忽晚,萱娘依旧觉得恍惚,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回了府。
这一天过得太曲折,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样回来的,像是刹那间,就已经躺在自己房里了。
睡不着,睡不着……寅时将过,萱娘猛的起身,冲去隔壁点了灯,她找到书生的书娄,和两件长袍,萱娘知道,自己得帮温郎完成心愿才行。
“萱娘,这一别归期未定,许是再难相见了。”温九洲冲过来时第一句话就说了别离,“我寒窗苦读十余年,功亏一篑,萱娘,我还是不甘心呐!”
“能否求萱娘一事,明日会试,李代桃僵,不必在意功名,也算是了却我一桩执念。”
温九洲轻轻抱住了她,这是他们第一次相拥,“抱歉失诺了,没有保护好萱娘。如果能活着回来,萱娘,你愿意......”
温九洲没说完就被扯开了,只留萱娘一人在原地失了神。
……
萱娘不知具体时间,也怕被认出女子之身反倒害了温郎名声,一大早便起身乔装打扮,套着书生常穿的藏蓝长袍,早早到国学府门前等着。
随着日头渐盛,围在门前的人也越来越多,都是些书生,在这旅店未开一家的长安城 ,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已到未时,门前的人群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原本窃窃私语也变成了声音渐大的讨论。
萱娘瞧见,不知何时人群周围已立了一圈侍卫,穿戴和昨日那些人一模一样,萱娘心头一突,脑海里那个原本不可能的猜测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
有一头戴官帽,身着华缎绸红衫,看样子应是宫里的某位官员,双手捧着一卷黄色锦缎,匆匆穿过人群,站到了国学府门前的高阶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化帝景之寅布告,今朝外患严重,暂取缔会试,削减文员,贼寇猖獗,现招众英雄共讨之,即刻入战营,如有违抗者,就地处斩,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没人敢出声,来参加会试的这些举人苦读十年,自然明白这份诏书代表什么,不仅直接取消了这届会试,眼下看还要逼迫他们参军,为何有如此荒缪的行事!
不过区区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朝廷真的缺人缺到这般份上了?
萱娘记起前天刚到长安时的景象,家家门户紧闭,几近空城,如今算是明白了,哪里是没有人,敢情是都被拉去充军了啊。
按这征兵的标准,怕是连舞勺之年的孩子都不会放过......荒唐啊荒唐!
最前方的侍卫将书生一个一个拉出人群,不知人先开了头,人群一下子轰乱骚动起来。
有个年轻气盛胸含傲气的书生怕是经历太少又平顺,这辈子第一次见这样的事,说着理就要往外冲,可惜侍卫已经将两侧的路堵死,撞在侍卫面上。
领头的看着这躁动的人群皱眉,喊了几声也没人听,又见这个年轻书生非要往外挤,还将手里拿的书往身前侍卫身上挥。
领头板着脸抽出剑,几步过去直接架在那个书生脖子上,也不控制力气,挨的近的全看见那书生嫩生生的脖颈皮肉出了血,随后大声冷喝:“上面有令,如有违抗者,就地处斩!”
这下算是安静多了,都是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人,哪里见过这般粗鲁吓人的场景,顿时是让走哪就走哪,安安静静的跟着走了。
或许只是被这下给兜头砸懵了,可现在没人再想,这一走,以后再怎么说理怎么反抗都难了。
萱娘不敢暴露身份,即使女儿身可令她免于军中劳苦,可在这般令人悲哀的时期,说出来就是个欺君死罪了。
前后都是死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这条路走到头,说不定还能与温郎有几场重逢。
不过一会儿功夫,国学府门前就只余一片狼藉。以前被小心护着珍贵的书籍散乱铺在地上,任由污黑的脚印钉在上面。
朱红色大门悄悄开了片刻,又轻轻阖上。仔细听还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叹息,“造孽呀,造孽呀!”之后几句含着悲哀与痛苦出口的诗句,却怎么也听不清了。
萱娘记得父亲说过,长安城保不住,这代表战争马上要来了,也许明天也许下月,这些现招的素质参差不齐的士兵,绝对得不到妥当对待,是冲上去白送命的靶子吧......
又猜自己死在战场前要干点什么,也许是困在军营里早起晚归的训练,也许是拿着开刃的大刀长剑砍杀俘虏,听说很多地方都是这样训练,让士兵迅速习惯杀人,不在战场上逃避。也许还要穿着单衣熬过之后的寒冬......
直到萱娘进了那记忆中的吃人窟窿,才发觉事情有所异处。
那旁人说的军营里头根本不是以前想像过的样子,进入门口那个大大的高顶帐篷,然后穿过空旷的灰地,从另一出口出去,左右两边都是一排简陋的柴房,更远处好像还有个演武场,放眼望去,这诺大的地方竟然只有十几人驻守。
见他们回来了,边上的侍卫让他们整齐的排成一队往前走,柴房尽头是七八张并在一起的木桌。
不停有侍卫从两侧柴房里取出什么东西递给新来的兵,然后桌后一人提笔在一册厚厚串好的草纸上写字,让那兵穿过桌子进前面一个更小的帐篷,萱娘有些忐忑,她的位置不算靠后,按这速度不过一会儿就要轮到她。
......
萱娘已经出了长安城,和其他将近百余人一起,听领头将领说他们要北上,往五十里外的洛阳城去。
离收拾准备替温郎科考不过两个时辰,又莫名其妙的被硬征了军,萱娘有些后悔,既然如此,昨天就该早早装成男子,说不定能跟温郎一起......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只平添苦恼罢了。
萱娘又问边上那个刚认识的小兵,是真的很小,脸嫩得跟个小娃娃似的还坚称自己已经及冠,他叫杜五文,五文钱的五文。
“被征了军的都会离开长安去洛阳城?”
“谁说不是,他们先前抓了我爹,又嫌我小不肯带我,我便偷着跟了二十几里嘞!”杜五文朝萱娘做了个鬼脸,“找机会问了我爹,都是要去洛阳的。”
“你为何没跟着去?”
“没粮食吃呐,饿得没力气,眼睁睁看他们走了,我就每日混着呗,看,不是给我找到机会啦?”
“...”萱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有人极力逃避,有人却求而不得,真够讽刺的。
“其实挺阴差阳错的,我本想看看这些以后要当大官的都是些什么样子,我看人准,万一就榜上一个吃穿不愁了呢!”杜五文说着说着就笑开了,眉眼弯弯,黝黑的瞳仁折出微光。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哈哈哈哈哈,和被抓去的那些贫苦可怜人什么区别都没有!”
萱娘没心思再说下去了,随意应付两句就开始埋头赶路,自己的包袱里还装着四五本厚书,很沉,磨得肩膀皮肉生疼。
许多人在之前发了衣物和长剑,让他们整理行囊时就已经自觉无望,丢了那些先前珍惜多年的书。
萱娘虽然将温郎的书篓落在府上,又无法再回去取,只捡了些别人丢弃的,准备路上学着背着。
毕竟如果以后有机会活到会试重开,还要帮温郎重考一次,了却他的,也是自己现在的一个执念。
......
连着赶了三天路,短短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根本不够缓解长途奔波的疲惫,速度一缓边上跟着的侍卫就要骂,很多人就这样被后面推搡着和边上人互相鼓励,咬牙走了三天。
到底是些书生,这么久都没人倒下已经是极限了,原先还想趁着夜色跑的那些人也消停了,休息都来不及真真是没力气跑了,何况这人也不多,还有放哨的......
在提醒原地休息吃饭的哨声吹响后,哗啦啦一下子就倒一大片,等着等会过去领粥,其实还行,至少这一路都有得吃,苟着一条命攒着一口气,不至于像别的地方随处可见饿殍。
萱娘喝了粥,趁着休息时间没过,白着脸挪到不远处一棵大树后,扯了小块长布,脱了鞋紧紧裹在脚上,这样走一会儿脚就会麻,破了的地方就不会太疼。
不一会儿杜五文又凑过来坐萱娘边上,“煊哥,好消息好消息!”
“嗯?”萱娘捡叶子扇着风,还不忘看两页《论语》。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刚看见洛阳城了!”
“真的假的?”萱娘斜了眼杜五文。
“真的真的绝对不错!看见那棵树没,我才爬一半就能看见洛阳城墙!”杜五文呸的吐掉含嘴里的细草,拍拍手站起来,“这下算是熬出头了,这一天走走走的,累死了!”
萱娘本想说离熬出头可还远,毕竟他们已经进了军队,走也走不掉,指不定哪天上去打仗人就没了。
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催促行进的哨声打断了,萱娘愣了愣,涌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去,她也拍拍裤子站起来,弯起嘴角笑道,“是啊,可算熬出头了。”
杜五文没说错,没走几步,就能看见那高高的洛阳城墙,萱娘看周围人眼底几乎都带着喜意,带着杜五文说过的...对熬出头的希冀。
萱娘不知道其他人闻没闻到,清风带来的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始终缭绕不去,越靠近,萱娘越觉得这铁锈般的腥味像是那座城里飘散出来的。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拽了拽杜五文的袖子,不过一会儿两人就落到了队伍后面。
萱娘放轻声音,“我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感觉,有点不妙。”
个头矮矮的小孩子严肃的板着脸,有点好玩,可惜萱娘现在笑不出来,很显然,杜五文也感觉到了。
“我之前拐到队伍边上看清楚了,下面的城门是敞开的...还吊着一排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