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魄》DonKarma

7、山中日月长

　　山中的日子格外清净，没有嘈杂的人音，没有多余的烦扰，每天静静地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看着飞鸟来去，看着窗前的树枝上桃花一朵朵绽开，春天是真的来了。
　　山中的春天来的晚，前些日子还下了一场雪。薄暮时，小蛮独自一人站在大雪纷飞的院子里，闲庭信步，独自一人看着夜阑珊，看着夜色温柔地将她包裹。白雪皑皑，湮灭了迷茫与骄傲，当一切归于寂静时，世界突然变得清亮明朗。
　　住在这里已然有些时日，小蛮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不甘郁郁再到如今的心如镜湖不起波澜，她看着在风中摇摆的枝干，其实这样也不错。她不怕寂寞，毕竟自己人生中最纯净的岁月就是在一个与俗世隔绝的地方度过的，那是此生再回不去的时光。只是突然失去消息，哥哥肯定会着急的。
　　小蛮头抵在窗棂上，闭上了眼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紫依端着饭菜进来，看小蛮一副入定的样子，好笑地说：“我怎么觉得你如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原先不是问什么时候放你走就是发脾气摔东西，闹得鸡飞狗跳！”
　　“反正你们也不打算放我走，问了也是白问。至于摔东西”小蛮环顾了一下四壁皆空的屋子，“我是把我睡觉的床摔了还是把我吃饭的桌椅摔了？我现在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小蛮叹气。
　　紫依打量着小蛮的神情，若有所思：“是不是有仇家在追杀你？”
　　小蛮把视线转向她。
　　她立刻说道：“你放心，有公子在，绝不会让人伤到你！”
　　“即便我誓死不答应跟随他？”
　　“这个，只要你在公子身边，就没人敢动你，不过你干嘛不愿意，公子灵力高强，不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想为公子所用呢，能让公子看上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听紫依拐着弯夸自己，小蛮不禁笑了，过了最初那段时间，现在两人也颇能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也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看到我的时候不是连正眼都不屑瞧我一眼吗，怎么现在倒是天天来找我聊天？莫非你们公子还给了你一个‘攻心’的任务？”
　　紫依给了她一个大白眼：“我们公子可不爱麻烦，对于非友方势力从来都是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杀了算了，才不想软硬兼施呢。”
　　“那那天为什么不杀了我，还把我带到这里来？”小蛮疑惑。自己好心办坏事，被一块辟尘弄到这个地步，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感恩的人。
　　提到那天的事情，紫依就叹气，看到紫依叹气，小蛮也想叹气，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真真正正输在一个人手里，看来自己的修行还是不够，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如琼姨那般睥睨天下，指天为名，拄地为身的女子呢？师父……
　　紫依长叹口气，幽怨地说道：“也不知道公子那天怎么了，照他往日的脾性，你是非死不可的，结果他居然把你留下来了！居然给你时间让你考虑！居然让我照顾你饮食起居！而你居然这么刁蛮！前些日子恨得我只想偷偷把你弄死算了。”紫依很坦率。
　　她是真快被折磨疯了，小蛮初来那几天一点也不不消停，仗着公子不杀她有恃无恐地使坏，当初怎么没看出来这人蔫坏蔫坏的呢？明明灵力已经被封住却还天天上窜下跳，爬树下河，偷鸡摸蛋，什么事不干？更可恶的是她还捉弄她！偏偏公子让自己好生照顾，又不能动粗，公子询问的时候还偏偏得说一切正常，要不然自己连一个没有灵力的人都对付不了，在公子心目中的印象该多差？气的她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小蛮看着紫依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笑了，说归说，她知道紫依不敢，不过换了她，她也得掂量几分，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呐？视他人生命如同草芥，生与死在他嘴里不过是家常便饭，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下属为他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这样的人有弱点吗，他的弱点在哪里？有时候小蛮会觉得这是一个常年游弋在死亡边缘的人，否则怎会有那么冰冷的眼神，否则怎会觑他人的生命如无物。不得不说这和她的成长环境差距太大。
　　这么些天来很少见到他，一直是跟着他们东奔西走，现在小蛮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小蛮确信他一定在筹划着什么，偶尔拿话套紫依，知道他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偶尔有一次小蛮在逗着桃树枝上的小鸟时，突然发觉他在远处看她，她仍旧我行我素，自娱自乐，不想他踏着斜阳的余晖向她走来。他的到来惊飞了小鸟，他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小蛮正着恼，随口说：“我们的立场不一样。”他皱眉，很迅疾地说：“我以为你没有立场。”小蛮不爱和他说话，只把视线放在了西沉的太阳上，他却说：“你有点像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他的声音猝不及防就变得很轻，像是怕打碎了什么想象中的幻境，小蛮回头，那一刻，在他的眼里，她发现了罕见的一抹温柔。谁没有一个清清白白的过去呢？谁是一生下来就手染血腥的人呢？小蛮心里虽瞬间闪过这个想法，嘴上却回到：“不敢当，你交的朋友估计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沉默片刻后，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淡淡说道：“看来你还没学会在什么样的环境下说什么话，身为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样子。”
　　不知为何，在触到他眼中那阴郁的化不开的黑暗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蛮突然颤抖了一下，有时候她有些感觉会莫名其妙得特别敏锐，从这个男子的气息里，她直觉地感受到了危险，不知不觉，她往后退了一步。可他只是冷眼看着小蛮的动作，一言不发就走了。从那以后起，小蛮对这人就怀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是有点悚这个人，但是又似乎没有那么害怕。
　　第二天，紫依没有如常给小蛮送饭。不过小蛮倒没觉得什么大不了的，这人对自己已经算客气的了。
　　紫依陪着小蛮吃了饭，留小蛮一个人休息，临出门前回头看着小蛮说：“你不是问我对你的态度为什么变了吗？我欣赏强者，追逐力量，你比我强，我当然佩服你！”说完她扣上了门快步离开，再不多言。
　　看着窗边的一弯新月，小蛮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她口里的“公子”死心塌地了。
　　但是自己毕竟不是她，紫依臣服于力量，自己渴望的却是自由。避开纷纷扰扰的人事，修篱种菊，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踏遍万水千山，醉心山水的自由。她从来没对哥哥说过感谢，但她知道，哥哥为了她这样的生活一定承担了更多。
　　其实想想，她所求并不多，但对她而言，偏生却是奢侈，以后如果有一天，她为人妻，为人母，再也不能这样肆意潇洒地打马走过每个日出日落，回忆起曾经的岁月，也是一种温柔的疼痛的慰藉。而此时此刻，如果不是身为阶下囚，小蛮几乎要以为自己寻觅到了生命最初的圆满，除了师父不在身边，除了不时聒噪的紫依，除了那人探究的眼神。坦白说，她真喜欢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可是，可是，终究身不由己。
　　那一天是谁曾对她说起未来的生活，柏树为篱，植两株结子的葡萄藤，篱下栽一畦瓜果，点两行扁豆，搭一架简易牵牛花架。自耕自种，自给自足，一生自在写意。可是暮鼓晨钟，日升月落，流年暗抛，记忆都在不经意间模糊了过往。
　　小蛮闭上了眼睛，那人语笑嫣然，但又睥睨天地，是她从小的向往，可惜天不假年……她头依旧抵着窗棂，突然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掉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