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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精灵没有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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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潜藏于平静水流之下的矛盾,终于在此刻浮出水面,清晰得令人无法回避。
埃兰娜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水盆中那不属于现实的倒影。
这个盆泉水有古怪。
长久以来,她小心构筑、竭力维持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那些对父亲也只是含蓄提及,甚至对自己都试图轻描淡写的思绪,就这样轻易地被剥离出来,暴露在清冽的水光之下,全然不顾她是否做好了准备。
它甚至能穿透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心防,触及那些连埃尔隆德也只能通过漫长陪伴与智慧观察才能隐约感知的真实。
埃兰娜感到一种奇异的分裂。
一部分的自己仍在冷静地分析这精灵造物的原理与目的。而另一部分,则僵在原地,思维仿佛被冰冷的泉水冻住,只剩下最原始的无措。
凯兰崔尔夫人——洲大陆上现存精灵中,唯一一位无论从血统、经历、力量与威望上,都当之无愧可被称为诺多公主的存在。
即便是白道会议的主持者、睿智的白袍巫师萨茹曼,也对她保有深刻的敬意。
她诞生于双圣树仍照耀阿门洲的遥远年代,亲眼见证过世界的剧变与无数战火的燃起与熄灭。
她的父亲是诺多至高王芬威的第三子,贤明的菲纳芬。母亲是泰勒瑞精灵王欧尔威之女,享有天鹅公主美誉的埃雅玟。她的祖母来自最接近维拉的梵雅族,光明精灵茵迪斯。
这位公主身上汇聚了三大精灵支系最尊贵的血脉,不仅拥有惊人的美貌与辉光,更兼具着深不可测的智慧与平易可亲的气质。任何生灵站在她面前,都很难不谦逊地低下头。
埃兰娜初次拜见她时,也同样恭敬地低头行礼。
然而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直接出现她脑海,审慎地扫过她下意识想要隐藏的层层思绪。
一个清晰无误的认知,如同烙印般落入她心底。
你选择了精灵。你选择了诺多。你选择了费诺里安。
她当时倒抽一口冷气,强行断开了那短暂却令人心悸的精神连接。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无法将凯兰崔尔夫人仅仅视为一位血缘上的外祖母。
那目光属于历史,属于责任,也属于某种她似乎见过的伟大力量。
直到今晚,凯兰崔尔夫人主动邀她至此。
埃兰娜明白,避无可避了。
她不能再躲藏下去,必须正面迎接这场迟来已久的责问。
然而,凯兰崔尔夫人并未如她预想那般当面质问。
水中的倒影微微弯起了眼角,那笑容灿烂依旧,却透出一丝洞察一切的狡黠。
“很好。就这样,我们就在倒影里交谈。”
水中的凯兰崔尔开口,声音仿佛隔着层层水波传来,带着奇异的共鸣。
“嘘——水流的声音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我的力量,暂时只能投射并维持这么一小片区域的真实。”
倒影怎么说话?刚才“她”直接自爆了啊。
“好了,我先做个示范。”
水中的倒影语气平和,如同闲谈。
“埃兰娜,你已经选择了精灵的道路,是吗?”
埃兰娜有些别扭地歪着头,又开始忍不住背着手绞手指头。
过了好一会儿,水中的倒影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选择精灵的道路……葛罗芬德尔大人也这么说过。到底什么叫选择?”
倒影的回答让她自己都皱起了眉。
“坦诚是我们这次交流最重要的基础。”
水中的凯兰崔尔目光清亮,仿佛能看透水面上埃兰娜的每一丝犹豫。
“我需要根据你最真实的想法,来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帮助你。”
水中的倒影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应该知道,你的父系血脉,汇聚了两次半精灵结合的后裔。诺多族的伊缀尔与人类图奥,辛达族的露西恩与人类贝伦。
拥有这种血脉的孩子,终其一生会面临一次至关重要的抉择:是成为精灵,回归永恒的维林诺;还是成为人类,拥抱短暂却充满无限可能的一生。”
水中的倒影在摇头,现实中的埃兰娜也在困惑地摇头。
“可我一直是精灵啊。”水中的“她”低声说,带着真实的迷茫。
“噢,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当然是件极好的事。”
水中的凯兰崔尔微笑加深,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
“费诺里安总算施加了一次正面的影响。”
埃兰娜屏住了呼吸,脸颊不自觉地微微鼓起,像个被说中心事又不知如何反驳的孩子。
水中的凯兰崔尔夫人仿佛被她的表情逗乐,倒影甚至伸出手指,隔空虚点了点她脸颊的位置。
“真严肃。所以我才不太喜欢他们那一支。如果说固执能算优点,那忠诚大抵也能以此为名了。”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平稳。
“你的父亲埃尔隆德,曾多次表示自己更愿意追随母亲埃尔汶归属辛达族裔。
但如今,他仍是幽谷的领主,坚守在抵御黑暗的前线。
那么你呢,埃兰娜?
在你心里,你更认同辛达的传承,还是诺多的血脉?”
在这个问题上,水中的倒影沉默了许久,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这沉默本身就证明埃兰娜对此也尚未有明确的定论。
凯兰崔尔夫人倒影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嘴角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换上更深的探究。
“那么,我们换第三个问题。”
水中的声音变得更为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与水波上。
“玛格洛尔的遗志,与费诺里安的命运。你选择承接哪一个?”
这能分开吗?
玛格洛尔不就是费艾诺的儿子,不就是那命运多舛的家族中的一员吗?
就在现实中的埃兰娜还在为这个问题的前提感到困惑与挣扎时,水中的倒影,却已经清晰地、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当然是玛格洛尔。”
“噢。”
水中的凯兰崔尔夫人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抹极淡的笑意重新回到嘴角。
“那就好办多了。”
她抬起手,隔空对着石盆轻轻一拂。
盆中荡漾的水面奇异地平静下来,那些映照心声的倒影淡去,水光恢复了普通泉水的清澈与被动映照的特性。
埃兰娜看着盆中,先映出自己仍带着警惕与复杂神情的脸。
接着,画面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开始流转。
她熟悉的幽谷工坊,炉火温暖;父亲埃尔隆德在书房灯下阅读的沉静侧影;阿尔玟在花园中修剪玫瑰的温柔姿态;双胞胎兄长在训练场上比试剑术的矫健身姿;林迪尔带着无奈又关怀的笑容递来热茶;葛罗芬德尔弹奏竖琴时豪放不羁的神情……
一张张熟悉亲切的面孔,一段段安宁温暖的记忆碎片,快速掠过。
忽然,画面定格。
莱戈拉斯的侧脸出现在水光中。
背景是覆盖着白雪的山脊,不远处似乎倒伏着奥克扭曲的躯体。
他手中拈着一朵蓝紫色的小花,花瓣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瑟缩。
而他脸上的表情,却并非胜利后的轻松,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埃兰娜的心仿佛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
她忍不住俯低身子,手指无意识地伸向水面,想去触碰那倒影。
指尖触及冰凉水面的刹那,涟漪骤起。
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面,摇晃、破碎、重组。
最终,无数闪烁的碎片凝聚成一片漫天的风雪。
光秃秃的希姆凛岛刺破海面,指向铅灰色的低垂天空。狂暴的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着岛周嶙峋诡异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视线仿佛穿透暗沉的海水,不断下潜。
在极深、极暗的冰冷海底,散落着数不清的、已被岁月与盐分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金属碎片。
断裂的剑锋、扭曲的盔甲、破碎的盾牌……贝烈瑞安德碎裂的残片被深深埋葬在海底。
“那些都坏了。用这个。”
玛格洛尔那平淡得近乎冷漠,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海面之上传来,穿透重重水压,清晰入耳。
埃兰娜感到一股柔和而坚定的水流托举着她,奋力向那片光亮与声音的来源浮去。
在雪白翻腾的浪花泡沫中,她“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裹着那件显眼的红色补丁斗篷,带着兴奋与好奇,从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接过一柄小小的铁锤和一把做工朴素的小竖琴。
时隔多年再见,养父玛格洛尔比她记忆中最后的模样更加清癯。
他握着工具的手指骨节凸起,周围青筋缠绕,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已熬干,唯余钢铁般的骨骼与意志支撑。
但那双低垂注视幼小她的眼睛,却比任何回忆都更加锐利,如同未经磨损的刀锋,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沧桑。
就在这时,水中的玛格洛尔似乎蓦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眼,犀利如电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与水的阻隔,直直刺向涟漪之外的窥探者。
就在这令人心悸的瞬间,画面再次剧烈震荡、破碎。
无数光影乱流后,场景变换为更加酷寒的景象。一片被厚重冰层封锁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