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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矮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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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纪元,2685年,刚铎第十六代执政宰相欧罗德瑞斯逝世,埃克塞理安一世继位成为第十七代执政宰相。
2698年,刚铎执政宰相埃克塞理安一世在米那斯提力斯城重建白塔,并于同年逝世。埃加尔莫斯继位成为第十八代执政宰相。
2699年,洛汗第六代国王戈尔德维纳逝世,狄奥继位成为第七代洛汗国王。
曾被阿尔多王赶走的黑蛮地人,重新渗透进洛汗的西部地区。年老力衰的国王去世后,黑蛮地人开始公开抢掠洛汗人的牧群。
狄奥王率兵击败了其中一股,并向附近的艾森加德寻求支援,但遭遇了冷淡的拒绝。狄奥王转而向南方的刚铎求援,但他并未得到援助。
洛汗人无法夺回艾森加德,只能在国家北境部署强大的骑兵,以提防来自黑蛮地和艾森加德的联手攻击。
第三纪元 2699年,深秋 。
当洛汗的新王狄奥在黑蛮地边境焦头烂额地应对袭扰,刚铎的白城忙于新塔落成后的权力交接时,埃兰娜正艰难跋涉在安都因河西岸的泥泞之地。
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足够隐蔽的小径,得以从阿蒙丁烽火台的阴影下悄然绕过。
沿着陡峭的山壁小心翼翼下行,她抵达了下方被古老森林覆盖的石车谷德鲁阿丹人世代守护的幽秘之地。
重返森林的怀抱,埃兰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湿润的空气浸润肺腑,满目苍翠的生机无声地抚慰着她。
她在林间休憩了数日,让疲惫的身心在树影婆娑间恢复。
然而,前路仍在召唤。
她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这片庇护之地,踏入了开阔而充满未知的洛汗豁口 。
她谨慎地沿着安都因河岸前行,却未曾预料到这片地域水网如此密集。
无数支流、沼泽和溪涧纵横交错,松软潮湿的泥土仿佛贪婪的陷阱,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其中。
与这泥泞险境相比,旁边奔流的安都因河主干道反而显得友好许多。
可惜,她没有船只,单凭一人之力更无法逆流而上。
埃兰娜裹紧身上早已沾满泥点的粗布斗篷,认命地在复杂的水网中寻找着通往对岸的路径。
有时能遇到一座摇摇欲坠的窄木桥,更多时候只能依靠那些横卧水面,早已腐朽的枯树干。
她自己也未闲着,用匕首削出两根长长的硬木棍,巧妙地绑在腿上,制成简易的高跷,以此支撑自己摇摇晃晃地渡过深浅不一、宽窄各异的河道。
不知上游发生了什么变故,河水日渐浑浊,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安的腥气。
埃兰娜强忍着不适,踩着自制的高跷,终于渡过了最后一条支流。
眼前豁然开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来。
她抵达了拉洛斯瀑布。
壮观的瀑布如同天河倾泻,洁白的水花飞溅,在两侧冲刷出大片洁净的石滩。
巨大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在星光下折射出微光。
埃兰娜走到水势稍缓的石滩边缘,俯身掬起清冽的河水,仔细清洗着脸颊和双手的泥垢。
当她再次捧起一汪清水时,水面的倒影让她微微一怔。
昔日如冰晶般清透的灰眸,如今沉淀得如同蒙尘的火山岩,深邃而黯淡。
再加上常年严实包裹的头巾,恐怕连最亲近的人,也难以一眼认出她了吧?
“此刻再走丢……Ada还能找到我吗?”
这个念头无端浮现,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将脸埋入清凉的水中,仿佛想洗去这无解的思绪。
连日跋涉,竟未遭遇洛汗骑兵的巡逻,这让埃兰娜紧绷的心弦稍松。
或许可以稍微放松一点警惕?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解开了紧紧缠绕头部的布巾。
霎时间,如月光般流淌的银色长发披散而下,覆盖了她的肩背。
她耐心地用手指梳理着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解开纠缠,然后用瀑布边缘洁净的河水,仔细地清洗着这头漂亮的长发。
星光洒落,瀑布轰鸣。
她像一只离群的孤鸟,小心翼翼地伸展羽翼,安静地伏在巨大的石滩上休憩。
水声掩盖了其他声响,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异样的、清脆的叮叮咚咚声,如同金属器物滚落,穿透了瀑布的轰鸣,从上方隐约传来。
紧接着,一阵低沉、浑厚,却又带着几分粗犷笑语的歌声响起,并非精灵歌谣的悠扬,也不是人类的曲调。
埃兰娜警觉地坐起身,侧耳倾听,甚至将耳朵贴近冰凉的岩壁。
那声音被瀑布的水汽裹挟着传下,是一种不算熟悉,也不陌生的语言。
铿锵有力,带着金石之音,是矮人语。
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大半。
埃兰娜轻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幸好不是奥克。
穿越洛汗水网时,她最担心的就是遭遇那些邪恶生物。
矮人虽然脾气可能火爆,但他们与奥克是死敌,是遵循古老规则的智慧种族,至少可以沟通。
她迅速将洗净的银发重新盘起,用布巾严密包裹,不留一丝痕迹。
刚洗净的脸颊和双手,此刻又不得不再次涂抹上河岸的淤泥。
从手心、手背到手腕、脖颈,甚至仔细地将淤泥揉进头巾的缝隙,让发丝也沾染上尘土的气息。
拉洛斯瀑布冲刷多年的淤泥,虽显脏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洁净感。
感受着湿冷黏腻的泥浆渗入发丝,埃兰娜无奈地叹息一声。
谨慎小心,谨慎小心。她默念着生存的第一要则,忍耐着用淤泥尘土伪装自己。
但这次相遇,或许并非坏事。
矮人与恶龙有着血海深仇。
如果想了解北方龙灾的真相,探寻那条恶龙的来历,眼前这些矮人,或许就是最直接的信息来源。
她站起身,望向歌声传来的瀑布上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是时候去接触一下这些朋友了。
“To dungeons deep and caverns old……”(深入古老的地牢与洞穴……)
矮人粗犷的歌声在晨风中飘荡。
埃兰娜攀附在瀑布顶端的岩壁上,仔细聆听着。
歌声来自下方靠近河滩的方向。她观察着地形,右侧山崖裂隙纵横,更易攀爬。
她抽出在刚铎换到的短刀,将其作为攀岩工具,精准地卡入岩石缝隙,借力向上,动作轻盈而敏捷。
“We must away 'ere break of day……”(我们必须在破晓前离开……)
歌声提醒着她时间紧迫。天光渐明,她必须绕到河流上游,从更自然的方向接近矮人,避免被怀疑是刻意尾随。
“The pines were roaring on the height……”(高处的松林在咆哮……)
她脚尖用力蹬住一块凹陷的石坑,终于翻上了瀑布顶端。
眼前景色豁然开朗。
托尔布兰达岛如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在宽阔的安都因河中央,发源自遥远北方的巨流在此轰然坠落数百米,形成壮观的拉洛斯瀑布。
大河两岸,松林在凛冽的晨风中发出阵阵呼啸。
气温比下方平原骤降许多,寒意刺骨。
遥远的东方天际,黑暗如同破碎的蛋壳,正透出青黄交织的曙光。
埃兰娜裹紧沾满泥泞的斗篷,低头钻进了瀑布东岸的树林。
然而,一踏入林间,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便攫住了她。
这里的树木形态扭曲,枝干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疤痕。既有刀斧劈砍的痕迹,也有扭曲腐烂、仿佛脓疮般的树瘤。
树枝虬结盘绕,如同在无声地呐喊痛苦。贫瘠的土壤呈粉末状,树根裸露在外,只能死死嵌入岩石缝隙,勉强维持着枯槁的身躯不倒。
风中传来树木痛苦的呻吟,清晰得如同直接灌入她紧裹在帽子下的耳朵里。
埃兰娜感到一阵心悸,恐惧驱使她屏住呼吸,一步步后退,直到彻底退出这片被黑暗气息侵蚀的森林。
她靠在河边两尊高耸入云的人类雕像脚边,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
即使在荒凉的佛洛赫尔冰岬,她也未曾见过如此饱受折磨的树木。
它们似乎早已死去,留下的只是腐朽的躯壳和无法解脱的怨灵。
靠在冰冷的、洁白如雪的雕像基座旁。那脚趾比一个成年人还高,埃兰娜放缓着呼吸。
此时,她清晰地听到了矮人们的谈笑声,就在不远处的河滩上。温暖的篝火光芒在渐褪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埃兰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从遮蔽的巨石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向篝火。
“Baruk Khazâd! Khazâd ai-mênu!”(斧头属于矮人!矮人向您致敬!)
她用旅途中学来的、尚显生涩的矮人语问候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尊敬的矮人朋友们,在这寒冷的清晨,一位长途跋涉的旅人能否有幸分享一丝温暖的火光?”
“什么人?!”
篝火边的矮人反应极快,武器瞬间出鞘,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这个从阴影中冒出的身影。
埃兰娜立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
“只是一个从北方来的可怜人。”
她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人类的语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颤抖,掩盖她因紧张而造成的僵硬。
“又冷又饿,只想烤烤火。”
她甚至缩了缩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弱小无助。
太久没和智慧种族交流了,万一露馅怎么办?
可以跳进安都因河逃走。
她水性极佳,冰海都横渡过,这条河不在话下。
还没开始交谈,她已经有些懊恼。
矮人的暴躁名声在外,或许自己太冲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矮人们没有喊打喊杀。他们盯着她看了片刻,尤其是为首那位骑在巨大角山羊上的老矮人来回审视了后,竟缓缓放下了武器。
“过来吧,孩子。”
老矮人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马上要启程了,火堆可以留给你。但警告你,附近有奥克出没,此地不宜久留。”
啊?这就结束了?
埃兰娜愕然地看着矮人们迅速将打包好的行李装上矮脚马背,动作利落,显然准备立刻离开。
她抱着膝盖蹲在火堆边,温暖驱散了部分寒意,但心里却凉了半截。
刚搭上话就要告别?
她绞尽脑汁想着还能用什么理由跟上他们。
请求同行?询问方向?
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
挫败感让她沮丧地耷拉下肩膀,暗骂自己笨拙。
领头的老矮人衣着考究,翻毛大衣下是镶嵌着宝石的腰带和袖口,雪白的胡子和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显露出不凡的身份和悠长的岁月。
他骑在健壮的山羊上,看着那个自称从北方来的女孩,此刻像只被遗弃的小兽般蜷缩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险恶崎岖、通往东北方向的小道,又看了看孤零零的女孩。一丝久违的恻隐之心涌上心头。
他经历了太多。
从贡达巴德山的陷落,到灰色山脉的龙灾,再到孤山的重建与繁荣。
他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无数亲族。
如今垂垂老矣,此行正是从蓝色山脉探亲回归,之后便打算在孤山终老。
死亡对他而言已非恐惧,而是一种归宿。
在走向生命终点之前,或许还能再做一件好事?
“你要去什么地方?”
老矮人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马队停了下来,所有矮人都回头看向埃兰娜。
埃兰娜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茫然。
“我……”快想!北方!去北方!
可从北方来的谎言堵住了这条路。
“你的衣着不像从极北之地来的,太单薄了。”
老矮人锐利的目光扫过她。
“是从洛汗来的吧?”
埃兰娜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布内衬,厚实的毛呢外套,外加天鹅绒斗篷。
这还叫单薄?
她忍不住反问:“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矮人扶着腰带,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呵。这条河的东岸,是魔多阴影笼罩的死亡沼泽和阴影丘陵。你穿成这样,不是从西边的洛汗豁口过来,又能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你是奥克,所以敢在魔多的地盘上大摇大摆?”
他语气带着一丝揶揄。
“我当然不是奥克!”
埃兰娜有些气恼地站了起来。尽管裹着斗篷,她高挑纤细的身形依然显露无遗,此刻站直了,倒显出几分岩石般的倔强。
老矮人抚摸着雪白的胡子,挑剔地打量着她,语气转为严肃:“会说几句矮人语,应该不是那些肮脏的爪牙。那么,小姑娘,你就不该在褐地久留。”
“褐地?”
埃兰娜不解。
“就是这两个大河湾以外的这片荒芜之地。”
老矮人指向东方和南方。
“这里的人类早就迁往北方的河谷城或西边的刚铎了,留下的只有黑蛮地野人和黑暗生物。退回南边去吧,往西走,那边暂时还没被魔多的爪子完全抓住。”
埃兰娜无奈地叹息:“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老矮人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看透她的伪装:“那么,告诉我,你是谁?究竟要去哪儿?想做什么?”
埃兰娜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边缘,闷闷地回答:“我不是谁……我叫埃兰娜。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我只是……只是……”
她抬起头,怔怔地望向北方灰白色的天际,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与渴望。
“想去北边看看。”
尘土覆盖了她的脸颊、头发和衣服,让她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只在荒野中迷失的幼兽。
正是这份脆弱与执拗交织的模样,触动了老矮人心中最柔软的一角。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孙女,想起了那些在迁徙途中夭折的矮人孩童。
无论是人类,精灵,还是别的什么,在这片被黑暗侵蚀的土地上,这样一个孤身少女的下场可想而知。
被奥克掳走,被野兽撕碎,或者在这片绝望的褐地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老了,太老了,见过了太多死亡。
不愿再看到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他眼前凋零,尤其是在他还有能力做点什么的时候。
“北方……”
老矮人低声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做出了决定。
“我们要去孤山,会经过灰色山脉边缘。如果你执意要去北方,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一段。至少,能带你离开这片褐地。”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也没有深究她话语中的矛盾。
就当是满足一个迷途孩子的心愿,也当是为自己漫长的,充满失去的旅程,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