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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旧日-依存性伪神(12) 旧日-依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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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斗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抽成了真空。
蜈蚣海不是没有重建吗?桑吉为什么还会存在?!
寒夜里,那只干燥温暖的手像母亲般捂住他冰凉的指尖,动作轻柔地为他捋顺额前汗湿的碎发。“头上都是汗,一会儿该着凉了,快回家吧。”
花斗没有动,边铃也吓得不轻,正一步步往后挪动,尝试逃离。
但他们能逃去哪呢?
花斗眼看着一片树叶被吹到黑暗中,连灰都没剩下就被彻底抹去了。
他们沉默地跟着桑吉,在狭窄的石板路上走了片刻,停在一栋规模稍大,同样是吊脚楼结构的寨屋前。
还是那间带着大院的房子。
桑吉敲了敲门,“辽芭!”
开门的仍是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袖口挽着,穿着单薄的旧衣。见到三人,迅速将他们推进屋。
“快进来。”
穿过昏暗的前厅,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门。院内围成圈的房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亮着烛火。
桑吉将他们引到任意一间房前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柴火和干燥木材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外凛冽的寒气被瞬间阻断,取而代之的是火塘烘烤出的恰到好处的暖意。
木屋很宽敞,中央石砌火塘里,粗壮的松木正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屋内轮廓晕染得柔和明亮。六张结实的木床靠墙摆放,铺着颜色不一的兽皮。
“快歇着吧,”桑吉叮嘱道,“明早还要干活呢。”
说完她便离开了。
门一关上,花斗立刻推了张床抵住门板,下意识看向余奢。
余奢已经躺下了。
花斗知道他状态不好,多想无益,得等明天看了情况再说。他本能地想爬上余奢的床,脚步却顿住了。
屋里很暖和,他应该不需要自己了。这样想着,他另挑了一张床坐下,打算等晚一点他彻底睡着后,再渡一些能量过去。
“我睡不着,”边铃忧心道:“桑吉出现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我们不是第一时间就阻止了蜈蚣海重建吗?”
花斗,“如果蜈蚣海的推断是错的,我们根本进不了‘旧日’,所以推断肯定没错。”
“那桑吉为什么会活着?”边铃担忧的咬着嘴唇,“……明天的活儿,不会还是狩猎吧?”
花斗又看了余奢一眼,他的睡姿不像之前那样规矩,微微蜷缩着。他叹了口气,对边铃说:“先睡吧,想那么多也没用。”
边铃抿了下嘴巴,没再多问什么,乖乖躺下了。
花斗走到余奢床边,一只温暖的手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余奢缓缓睁开眼。
“再多给你一点,”花斗趴在床边,看他脸色稍缓,“是不是特别痛?”
余奢没有回答,印象中是没有人问过他这些的,对灵监局的支柱来说,脆弱是被深埋的哑弹,必须确保无人知晓引线在何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面对花斗侧过身来,用下巴挑起花斗的手掌,鼻尖轻嗅着熟悉的味道,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床边的人。
冰冷的触感丝丝缕缕地钻进血脉,每一次吸入都极其缓慢,呼出时气息都被手掌堵了回去,化作一种沉闷而危险的对抗。
花斗的汗毛一下就立起来了。
这动作太亲密,也太超越常理,有一种非人物种试探边界的侵略性。花斗知道自己应该松手,源自本能的恐惧在叫嚣,警告他远离这个美丽而危险的异类。
可另一种更隐秘的牵引力将他牢牢钉在原地,甚至想要靠得更近。
“我……”
“为什么不跟我睡?”余奢问,“前几夜不是这样的。”
花斗的脑袋被这两句话一下冲冒了烟,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漫上一层薄红,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
隐秘酸涩的窃喜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尖。
他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嘟囔:“……我以为你不需要了。”
余奢攥住花斗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脸上移开,花斗还未来得动作,就被余奢连胳膊带人扯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兽皮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带着阳光曝晒后残留的干燥气息,但与这些触感截然不同的,是身侧紧贴而来的微凉体温。余奢的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手臂横过他腰间,将他往自己那边带了带,形成一个紧密但不压迫的禁锢。
那一瞬间,花斗心里乱的要命。羞赧,窃喜,疑惑,全都齐刷刷冒出头来。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僵硬,额头轻轻抵在余奢的肩窝附近,还是轻轻勾起了嘴角。
“怎么那么高兴?”
花斗抬头,鼻尖几乎擦过余奢滑动的喉结,“……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余奢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是指什么?”
花斗,“没什么。”他一只胳膊搭在余奢腰上,“睡觉吧。”
余奢沉默两秒,突然说,“你很难懂。”
花斗仰起头,猜他大概是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变化了,对此不理解。花斗冒出了解释教学从而焐热冷血动物的想法,“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余奢的目光垂下来,语气是完全探究的认真,“我想问,在副本结束前,能读懂你多少。”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对花斗的心神有多大震颤,花斗瞬间僵住,耳边响起颅内过载的嗡鸣。
等……等等……
是他想的那样吗?
余奢只是想知道人类的情感模式吧?
可这个问法……
花斗抿了抿唇,声音轻细:“副本结束以后就不想懂了吗?读懂……我,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够?”
火盆里松木噼啪作响。
余奢微微一滞,睫毛缓缓垂下:“不够吗?”
“不够,”花斗鼓起勇气望进那双深眸,“需要一生。”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的一生。”
花斗没有等来回答,他只是被搂进怀里。
“睡吧。”
余奢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花斗确认他睡着后,又渡了点能量过去,却不知是不是太累,没掌握好时间,数到二十多时,便牵着余奢的手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法安宁。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无梦,却骤然被恐惧惊醒。意识猛地抛回躯壳,却发现自己被遗弃在一个动弹不得的囚笼里。神经桥梁被齐齐斩断,他成了困在自己身体遗址里的旁观者。
耳边萦绕不散的,是一段歌谣:
【八足蜷作铁镣牢,银丝裹身变毒药,吐尽千丝终成囚,榨干蜜液弃如扫……】
他想叫醒余奢,却连呼吸都无法控制,脖颈暴露在外的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就在感觉即将被未知存在彻底吞噬时,一股温热从咒印处蔓延,身体像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禁锢瞬间解除。
花斗猛地睁眼吸进一口气,控制权刹那回归。
他骤然窜起来,余奢也醒了。
“你听到什么吗?”
余奢,“去看看。”
花斗与余奢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寨门处,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地,将桑吉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她背对着他们,面朝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首歌谣再次从她口中流淌而出,声音温柔,歌词却怨毒冰冷。
【八足蜷作铁镣牢,银丝裹身变毒药,吐尽千丝终成囚,榨干蜜液弃如扫……】
而在寨门之外,那片浓重的黑暗影之中,悬停着一个纯白的身影。
她比花斗初见时凝实了很多,赤着双足,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微光。红色复眼在阴影中闪烁着幽暗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寨门口那个吟唱的身影。
桑吉,“走开。”
圣女没有靠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真的就那样融入了黑暗,不见了。
桑吉的歌声停下,头颅却突然扭转向门口的小缝处,她猛地推开门,风掀起地面上的枯叶,腐绿色的眼睛恢复成原本的黑色。她满意地挂上一贯地笑容,“很好,夜晚就该好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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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斗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孩子们——起床吃饭了!”桑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口给你们备了东西,记得拿进去。”
花斗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想到昨晚母女二人对峙的状态,觉得今天又要对虫神表忠诚了。
他头昏脑涨的下床披衣,拉开门时桑吉已经离开了,他扫了一眼院子。空地上支着三口大铁锅,蒸汽在晨雾中弥漫,将整个院子笼罩在食物香气里。
虽然不知这些东西能否入口,但味道实在诱人……
他吞了口口水,低头看见门边小凳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衣物和一双鞋。
花斗把东西抱进屋关好门,抖开衣服看了看大小,“余哥,给你的。”
余奢正扣着旧衣纽扣,闻言走来。
那是一套崭新的上衣。
本以为鞋子也是给余奢的,比对尺码后发现竟是自己的。
换上新鞋,之前鞋底被削薄的不适感立刻消失,鞋子合脚得不可思议。
边铃,“她心这么细?”
花斗也蹙了下眉,“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名堂,先看看今天要干什么吧。”
余奢没说什么,换好衣服便推门出去了。
桑吉正用木勺搅动着锅里早已煮开花的米粥,寨民们端着各色碗具,脸上洋溢着喜色,从桑吉那儿盛两勺粥,便在石磨圆桌旁找凳子坐下用餐。
桌上竟还有玉米馍、芋头糕、桑叶包裹的青团、笋尖炒蛋、兔子架和牛羊肚。
三人找了相邻位置坐下,花斗尝了一口桑吉准备的早餐,意外地美味。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辽芭拿着一个签桶走了过来。
桶里稀疏地插着六根竹签,“今天要找六样贡品,自行结为六组。”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各自开始组队,大多维持着原先打猎时的配置。
余奢拒绝了所有邀请,花斗自然选择跟随余奢,他们成了人数最少的一组,只有三人。
辽芭宣布,“每组派一人抽签,按照签上所写寻找贡品,在圣女庙上供,完毕后在子夜前返回寨子。”他再度叮嘱,“贡品是否正确,结算以队伍手持签子为准。”
在圣女庙上供?
边铃小声道:“怎么是给圣女上供啊?”
话音刚落,就有人迅速抽走一根竹签,紧紧攥住签底。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各自藏好签文。
桑吉叮嘱,“大家一定要顺着圣女的心意做事,否则我也很难保护你们。圣女发怒是非常可怕的,孩子们,努力活下去吧。”
花斗诧异的和边铃对视,他最后一个上前取签,同样紧握在手,直到回到余奢和边铃身边才缓缓展开。
签上写着三个字——月见草。
边铃眸光一亮,小声庆幸,“运气真好!”
花斗,“这是什么?”
“一种草药,生长在林子最高的东向高崖上,根扎在岩缝里,白天不太好找,晚上月亮一出来,那些淡蓝色叶脉的透明小草就是!”提起月见草,边铃兴奋地说,“这种草药的药效和肾上腺素差不多,我闲得无聊的时候就爱在林子里转悠这些东西,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虽然事情出乎意料,但今天的任务相对简单,花斗也高兴地把签收好,“手拿攻略的男人啊。”
边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不过其他人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他们窃窃私语着自己小队拿到的东西,有的人脸上甚至出现了惊恐,花斗凝神偷听他们的讨论内容,才知道这张签有多欧皇。
签的内容分两类,一类是实体,有月见草、衣服和鞋子、浆果。
月见草是最明确的内容了,林子里的浆果有上百种,衣服和鞋子也没有写具体的要求。
还有第二类,非实体。
这种贡品就很抽象了,胆量、诚信。
还有一队,抽到签之后,自始至终就没讨论过一个字。
余奢,“走吧。”
花斗攥紧自己的欧皇签,赶紧快步跟上,“一切都出乎意料了。”
边铃猜测,“桑吉是圣女的妈妈,这个时候的她会不会还在为女儿考虑?”
要是昨晚没见到桑吉和圣女的对峙,花斗或许还会往这个方向想一下,“不可能,那首歌谣是桑吉针对圣女的。”
白天的巫傩林恢复了原貌,昨夜被抹去的地形重新显现。
他们轻车熟路的踏进林子,边铃知道月见草的具体方位,在前面带路。
花斗凝视着手里的竹签,把六个签子的内容组内同步了一下。
“‘胆量’,‘诚信’?”边铃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这些没实体的东西怎么上供啊?”
“大佬!等等我们——!”
花斗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气喘吁吁地追来,他朝身后的小队拼命挥手,“快、快点跟上!”
这是他在蜈蚣海里用甘蜜救下的其中一个新人,跟在后面跑来的,也都是那天的新人小队。
那年轻人终于追到了跟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珠不断从额角滑落,憨厚的脸庞涨得通红,黑框眼镜被热气熏得一片模糊。
紧接着,第一队、第二队……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
“大佬,我叫张代,我们这一队都是新人。”戴眼镜的年轻人急忙介绍,声音还带着喘,“我们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心里实在没底……能不能带带我们?”
他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响起一片恳求声。
“我们队也都是新人,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小帅哥带带我们吧,求求你了。”
花斗顿时觉得被架在了火上。
人确实是他救的,但蜈蚣海里发生的事也是事实。他硬着头皮开口:“我说过,各位好自为之。”
张代的腰弯得更低了,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我明白,我明白!可当时我们真的吓坏了……刚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山洞就要塌了,我们……我们完全是下意识逃跑的啊!”
花斗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他看着张代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镜片后那双写满惶恐的眼睛,还有周围那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掐痕,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余奢。
张代像是得到了什么提示,立刻又转向余奢,“您神通广大,山洞里的事我们现在还记得……当时真的是万分抱歉,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您是最值得信任的!求求了!”
他根本不给余奢开口的机会,双膝一弯,“扑通”一声冲余奢跪了下去。
花斗一惊,“你这是干什么?!”
“求您帮帮我们吧,我必须出去,我妻子在家待产……她的预产期很近了,我不回去她会怕的。”
“我妈妈也等着我回家呢……求求您了。”
“求求您了——”
一声接一声的哀求在林中回荡,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他们匍匐着,额头紧贴着泥土。
花斗刚想把人扶起来,就见余奢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在他身侧诡异地折射。他仿佛站在另一个维度,整个人都虚晃了一下。
“求求您了——”
又一声哀切的祈求响起。
余奢缓缓闭上眼,异动又在眨眼间消失了,再睁开眸子的时候,还是那样沉的黑色。
“起来吧。”余奢说。
众人欢天喜地地从地上爬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余奢没有多说什么,花斗也不好再反驳。
众人纷纷拿出各自队伍的签子。
衣服鞋子、浆果、月见草。
三个实体物品都在他们这边。花斗轻轻挑眉:“运气不错。”
虽然余奢是领队,但他显然无意插手这些琐事,索性全权交给花斗处理。花斗先将进入副本后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一一说明。他的叙述极其客观,不带任何主观判断,像在陈述一份严谨的报告。
当众人得知自己曾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看向花斗和边铃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暗自庆幸跟对了人。
听着众人对贡品激烈的争论,花斗安静地坐在一旁。
边铃愁眉苦脸地把笔记本递给花斗,“我那一队纯粹是在吵架……居然说要把林子里所有浆果都试一遍。”
“理不清就别理了。”花斗随手扯了根草叶,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他平静的侧脸跳跃。
边铃见他这般悠闲,不禁着急,“就算不想管他们,万一明天我们也抽到这些内容怎么办?”
花斗抬眼望向太阳的方向。阳光将他琥珀色的发丝染成透亮的蜜糖,那双同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清澈见底,闪烁着剔透的光泽。
“衣服鞋子、浆果、月见草,我都知道答案。”他语气笃定,“浆果是紫皮水滴形的,很软,像装满水的气球。”
“那是‘水兜兜’!”边铃更惊讶了,“这个世界独有的品种,我都没见你吃过……你怎么会知道?”
花斗一笑,“还记得下山时,碰见的那些上供的寨民吗?答案就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