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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条梭编制 ...

  •   第六章

      来给兰瑟上课的礼仪老师,曾教授过阿烈诺礼仪。
      不过第一堂课老师就澄清他与阿烈诺之间的师生情分。

      “我没什么可以教给阿烈诺的。他在夜明珠家接受过最传统、最标准的礼仪……我顶多教授他一点圣歌仪式相关的知识。”礼仪老师板着脸,小棒子轻轻点在兰瑟的肩膀上,“不可以松懈,兰瑟阁下。”

      兰瑟怀疑面前的雌虫在阴阳怪气自己。
      可他又找不出证据,只能赌气地挺胸沉肩,模仿录像里那位夜明珠雄虫的标准坐姿,老老实实坐好。

      “还要多久。”
      “看您什么时候理解宴会上的坐姿礼仪。”

      兰瑟一下子站起来。为了上这该死的礼仪课,阿烈诺给他准备一件传统的蝶式长袍。宽大的深蓝色长袍伴随雄虫的疾走,翻出海浪似地滚边,金丝浮光若影若现。兰瑟却要一边走一边扯着长袍下摆,防止自己被绊倒。

      “阁下,这样太粗鲁了。”礼仪老师追在后面,叫唤道:“这样一点都不符合夜明珠雄虫的仪态。”
      兰瑟:“我才不管。”
      “可您是要成为夜明珠家主的呀。”礼仪老师服装轻便,一个助跑踩着墙壁翻过来,拦在兰瑟面前。他蹲下身,整理兰瑟脚边凌乱的袍边,半跪着叹气,“兰瑟阁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了。您不能这么任性。”
      兰瑟任由雌虫老师触碰自己的袍边,微昂着下巴,不说话。

      雄虫都是这样。
      关键时候需要雌虫稍微放低姿态哄一哄。

      至于是哪个雌虫,有时重要,有时不重要。
      兰瑟对夜明珠家的权势还没多少实质,但他切切实实感受到这个家族头衔带给自己的利处:所有雌虫都将他视作重要角色。他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仅穿上一身所谓的蝶族传统衣服,就能吸引全场目光。

      雌虫们讨论他,在意他,尾随他。
      这个叫“基地”还是什么“飞船”的大地方,少数几个雄虫见着他也瞠目结舌,转头与身边雌虫窃窃私语。他们穿着奇怪,还带着武器,兰瑟就当是这里雄虫固有的装扮,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他好想听那些雌虫雄虫都怎么说自己。
      光是想想雌虫们、雄虫们叽叽喳喳,一遍一遍喊着“兰瑟”这个名字,翻来覆去研究他的外貌、穿着、谈吐、行为,兰瑟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越想要什么,越不能表现出来。这是雄父教授他的道理。

      “哦?”兰瑟轻慢地道:“夜明珠家主。”
      “当然。”礼仪老师将兰瑟弄乱的长袍整理整齐,后退两步,欣赏面前这位雄虫阁下。

      年轻。美丽。纯洁。
      如果不乱跑,像现在这样站着,还显得如此端庄贵气。
      他由衷地感叹起来,“除了您,还有谁能担任夜明珠家主一职。”

      兰瑟满意了。
      他慢吞吞回去,又要喝茶又要吃东西又要听音乐,总之磨磨唧唧许久,才做完今天的礼仪课训练。

      夜明珠家主是什么样的呢?
      回到房间,长袍一丢,鞋都没脱,兰瑟扑在自己的床上卷着被子滚来滚去。他脸红扑扑,摸摸自己的脸,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咳嗽几声,模仿繁育塔里教管和前辈们授予花冠的动作,自己给自己戴上冠冕。
      夜明珠家主应该比播种奖更好吧。

      可是……家主到底是什么呢?是要管理很多很多雌虫?还是和克利斯的祖父那样管理很多雄虫呢?
      兰瑟对这些都没有概念,但不妨碍他野心勃勃上礼仪课。

      礼仪老师趁热打铁,又说好话又拿华服又捧点心,每日将兰瑟哄得高高兴兴。在这样轻松地环境下,兰瑟也展现出聪慧的一面:他很轻松地记住一百二十多种礼仪动作规范,并在短短两天时间学会跳社交舞和开场舞。

      雄虫的社交舞通常用于舞会、联谊等场合,是与雌虫一起跳的搭档舞。
      开场舞则是宴会主家未婚雄虫在礼仪台上跳的一种仪式性舞蹈。

      “您未来可是要成为夜明珠家主的雄虫。怎么能不学这两种舞蹈呢?”礼仪老师信誓旦旦道:“您还没有结婚。这两个舞蹈肯定是要学的。”

      兰瑟坚信这一点。
      甜言蜜语包裹之下,他全身心投入,逐渐真的认为自己有可能成为夜明珠家主。某个中午,兰瑟产生过学习的倦怠。恰巧,尼可来看望他,当即对他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鼓励,“兰瑟。这就是阿烈诺叔叔的意思啊。”

      短短两三天,兰瑟并没有忘却阿烈诺。
      但他从不缺少爱慕,对阿烈诺的兴趣得不到回应,自然而然淡漠下去。

      尼可却不这么想。整个圣歌家对阿烈诺都抱有种狂热、意味不明的注视,似乎阿烈诺并非一个真实存在的雌虫,而是一面旗帜。
      旗帜在哪,他们便注视哪里。

      “你想想呀。阿烈诺叔叔专门给你请了礼仪老师。是不是没有给你的朋友请?他请老师就算了,老师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为什么不让你朋友一起上课呢?”尼可煞有其事,自己都说服自己了。他笃定,“这就说明,阿烈诺叔叔有意推你去夺回夜明珠家。”

      兰瑟实在搞不懂阿烈诺是一个怎么样的雌虫。他直觉阿烈诺是有点喜欢自己,但仔细再想,又觉得对方没自己想的这么喜欢自己。
      ——至于不喜欢自己?兰瑟从没想过。他长这么大就没遇到不喜欢自己的活物。

      “哦。”兰瑟道:“然后呢?”
      “当然是带你去见长老会,争取到长老会的认可。”
      “这又是什么东西?”

      虫族世界太复杂了。尼可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他抓大放小,告诉兰瑟,“总之,兰瑟你一定会成为夜明珠家主。”

      一定。
      会成为夜明珠家主的。

      兰瑟很少接受强加给自己的东西。但如果是所有人都抢着要的好东西,他倒很乐于接受这种“内定”。

      礼仪课第三天,兰瑟没忍住,翘了课跑去和克利斯说话。

      克利斯的房间比兰瑟的房间小了一圈,床也小了一圈。兰瑟转了一圈没看到桌子,只好坐在床上。
      他把带来的点心、茶叶和水放在临时搬来的矮凳上,和在繁育塔时一样,凑到克利斯身边轻推他的肩膀。

      “克利斯。”兰瑟没得到反应,呼喊道:“克利斯?”

      克利斯面朝墙壁。兰瑟疑心他睡着了,双手撑着床探头去看。
      “克利斯?”

      克利斯蜷缩着身体朝里盘,肩膀内扣,把脸整个埋在枕头里。
      兰瑟还不死心,伸出手去撩朋友的短卷发。他道:“克利斯,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是很难受的。
      在繁育塔里,长时间发高烧的小雄虫很难长大,只能送到尊者身边。
      有一些小雄虫会康复归来,有一些小雄虫则永远陪伴在尊者身边。后者中,不少孩子的雄父雌父也会同行,整个繁育塔会为他们送上由衷的祝福。

      兰瑟不希望克利斯生病。
      先不提尊者到底是不是尼可口中的“吃雄虫的寄生体”,兰瑟知晓发烧多难受,他不想要朋友难受,自然地想到尼可和阿烈诺给自己的苦药水。

      “克利斯。我知道这里有一种药,吃下去你马上就会好的。”兰瑟翻下床,“我要他们拿来。”

      一只手猛地从被子下咬住兰瑟的腕。

      “不许去。”克利斯的脸埋在卷发中。深亚麻色的阴影一根一根投射在他的眼睑、鼻尖、唇尖,他原本就显得圆润的眼此刻因凹陷更加巨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脱落。“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兰瑟——兰瑟——”

      他拽着兰瑟的手臂,将雄虫拔回到自己的床上。如此近的距离,恰如他们幼时同榻而眠,克利斯那双漆黑的眼倒映着兰瑟的一举一动。

      “这些天你都在干什么?”克利斯诘问道,声音越来越大,“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回家吗?你在干嘛,你身上穿着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礼仪课带来的尊荣倏然从兰瑟身上剥去,他赤条条站在朋友的目光下。那件传统蝶族服饰更长出毛刺,挠得兰瑟心慌。他反握住克利斯的手腕,“一件衣服。这只是一件衣服,克利斯。”

      “这是我们应该穿的衣服吗?”克利斯不放过兰瑟,他沙哑道:“不!这!不是我们该穿的衣服!”

      他的房间距离兰瑟如此近,敏锐的听觉让他的入睡曲变成兰瑟新学的练习曲。短短三个夜晚,他听到兰瑟哼唱着自己从没学过的曲调,穿着从没见过的华美衣物在狭窄的透视窗前来回踱步。
      金丝与更奢华的布料随着缓慢的步伐,在天花板折射出一道一道波光。
      粼粼,闪闪,璀璨异常。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现在应该在塔里,讨论怎么画画,出去玩要做什么点心。纳塔答应了这周会教我梭编。我想过做一条白色锁边腰带送给你。”克利斯极快地说着这些话,他全身上下只有两片嘴唇在动,“纳塔做的特别好看。但是你不喜欢他。兰瑟,你不擅长编织。可是你想要对不对。我们的衣服都很少,你真的很想要对不对。我。我当时是不是和你说,我可以给你做,你忘了吗?”

      兰瑟忘了。
      他皮肤白嫩,遮掩住他“煞白”的心。

      “谁会忘啊。”兰瑟歪头,坦荡一笑。举起空着的手笔画起来,“我记得你要做一条这么长腰带。我当时就在想这哪里够啊。我要你给我做一条这么长的——”

      他的手从一寸变为一臂,环抱住克利斯的腰。
      分不清是兰瑟主动扑到克利斯怀里,还是克利斯被拽到兰瑟怀里。雄虫们互相依偎着,紧紧抱成一团。克利斯咬着嘴唇,用力推着兰瑟,用手扯兰瑟身上的衣服,兰瑟毫不在意,任由克利斯胡作非为,直至克利斯掉下第一颗眼泪。

      “我不要你和他们玩。不许和他们说话。”克利斯断断续续地开个头,哭声再也止不住。他一头撞进兰瑟的胸膛中,呜咽道:“这里好讨厌。我想回家。兰瑟。兰瑟。”

      兰瑟想,逃跑的那天晚上克利斯可没这么激动。
      据他对克利斯的了解,这只雄虫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热衷八卦,嘴巴大心也大,有很喜欢对别人说的事情上心。

      可他们两的雄父都早早去了尊者身边。比起思念没有亲眷在的繁育塔,兰瑟更愿意相信是谁欺负了克利斯,或是吓到了。

      因为克利斯绝不会思念他之外的朋友。
      他只是没品尝到在这里生活的好处。

      “好。”兰瑟柔声道:“我不和他们玩。”
      克利斯不哭了。

      可怜巴巴的雄虫抬起脸,双眼通红,用力吸鼻子,“真的?”
      “真的。”兰瑟安抚道:“克利斯,我想要那条长长的白色腰带……梭编……还有什么?”

      “还有白色的小碎花。”
      “还有呢?”

      “还有和兰瑟你的眼睛一样的蓝色的花,用这种花做植物染。”克利斯抱紧兰瑟的腰腹,呓语道:“确实要花很多时间。很多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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