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思简若繁

40、胜败得失

　　话不投机，燕地使者在中军大帐里就翘掉三个，铁英带着人进去拖人的时候，看见剩下的那几个明显敢怒不敢言，只有燕绩还坐在席位上，稳稳的喝茶。

　　皇太女拿出洁白的丝绸手绢擦了擦手指，微笑的看了看沈为成。老头颤抖了几下，究竟还是形势比人强，慷慨激昂的陈词全都憋回肚子里去，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只是和剩下的几个人望着燕绩无言。
　　燕绩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打了个圆场，斥责了一下惟恐天下不乱的反贼，坚定了立场，和谈就这样，缓慢的进行了三天。
　　双方都在努力的字斟句酌，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最终，达成合议，燕地保留自己的行政系统和生活习俗，封疆大吏可以自己选出，可以世袭，但要经过皇帝任命，盐铁这种大郑统一管理的物资，依旧收归国有。
　　军队，辩无可辩，自是大郑驻军。
　　另外有一项最为重要的，那就是新型的税制，在燕地的推行。

　　这第一任封疆大吏，自然就是血统高贵但背井离乡多年的世子，燕绩。
　　八百里加急折子，直送入京，若是皇上没有异议，那么，玥锋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利用手中的军队，去给这新任的燕王开创一个即温顺而又分裂的权利范围。

　　对于和大郑有着完全不同风俗的燕地，玥锋觉得，没有比燕绩这样一个她无比了解，而又在本地没有深厚权利人事基础的高贵世子，最为握在手里的燕地领袖，更加完美的举措了。
　　合理而又名正言顺。

　　至于爱情，哪里有什么爱情能够经得起如此算计，砍断回忆是玥锋的专长，情之一字最为讨厌，缭绕不清，为果断杀伐之兵家大忌。
　　目前她并没感觉到十分的情感阻碍，立场的转变，仿若一下子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和燕绩争夺利益的时候，她甚至都不会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亲密过往。

　　大不了，也就是唇枪舌战之后的几许凄凉罢了。

　　燕地较为温暖湿润，这些天不由的要飘下些雨丝来，铁英一脸愁苦，好似失恋，经常性的发呆，玥锋最喜看她，有时不由得会看着看着笑起来。
　　相反的，铁英最不敢看的就是她，目光一沾便走，好似，闹了情变的是这两位一般。

　　送到皇城的折子还未回转，这两天玥锋比较闲，铁英瞧准个空子，啪嚓一声跪在她面前，距离又近，力量又足，溅起的泥浆溅落在玥锋的靴子衣摆上。
　　玥锋也不在意，后退了两步，颇有些诧异
　　“你这是作甚？”
　　“属下对不起殿下您，以后上刀山下油锅，但凭主子您一句话，若是我铁英皱一皱眉头便不是人！就是主子令铁英暖床，铁英也绝无二话！”
　　玥锋叱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
　　铁英愈加内疚，嚎啕起来，玥锋那马鞭敲了敲她脑袋，笑了
　　“本宫还没哭你哭个什么？闭上嘴，跟老鸦叫一样，胜败乃兵家常事，想开点，不用如此介怀”

　　然而，不能不说铁英这一哭，玥锋却好受了不少，心里突然放晴了很多。
　　铁衣卫是相当成熟的军队，基于此，玥锋敢于离开这样井井有条的军队，骑着马去不远的小树林处逛一逛。
　　树林不远处有一处小潭，雨丝落于淡绿色的湖水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甩镫下马，走过去，去不期然发现有人捷足先登。
　　还未及回避，那人便回过头来。
　　肩膀之下浸在水中，一双流光四溢的长眸和潭水交相辉映。
　　玥锋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事前事事像天机，事后却觉得有些东西清可见底。

　　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妙笔风流的黄雀，却哪里不像眼前这个人了？有情果然智商低。玥锋道了了句抱歉，便要转过身去，身后有人出水
　　“殿下不用回避吧”
　　“今非昔比”
　　燕绩穿衣的手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在下已然穿着完毕，能不能和殿下闲聊一二？”
　　这到也不无不可，只是....玥锋回头打量了一下燕绩，试探道
　　“世子殿下孤身一人来此，就不怕沈先生他们着急么？”
　　本就微微上翘的嘴角僵硬了一下，熟悉的温柔神情从那双眼中流泻而出，随即转开，燕绩似乎斟酌着语言
　　“我在燕地，也许还不如在帝都。有什么人会急急忙忙惦记我？”
　　玥锋咳了一声，远处树林里有黑衣暗影会意，分出两人，纵身奔回营地。她本人倒是安闲的坐下来，居然安慰道
　　“这点何必着急，以世子的能力，毕竟渊源相近，血脉相通，不出个三五载便又是一家人了，呵呵”
　　这句话，和任何人说都好，可两人关系着实特殊了些，怎么听怎么有点讽刺。
　　燕绩的脸稍微白了白。
　　气氛有些凝重，这是玥锋所不喜欢的，转而，燕绩便白着脸微笑了起来，目光定定的望着流水
　　“对不起”
　　玥锋笑出一口白牙
　　“胜败难算，生死无常。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从近了算，你杀了薛淮，我也凌迟了天牢里的那个假燕绩，那位，你表哥吧？”
　　燕绩闭了闭眼，玥锋兀自点算
　　“远的，就更不用说了，你爹战死沙场，你娘悬梁自尽，我娘被你们逼得，丢下病重的我爹，战争，不管是明战暗战，哪里有不死人的。俗话说得好，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薛淮这笔帐，该算在我头上。”
　　燕绩攥紧了拳头，发梢滴下的清水，浸润了他的衣衫。玥锋扬起头，阳光落在她眼睛里，深不见底
　　“有人在战争里学会了强权，比方说我娘，有人在战争里学会了尊重，比方说我，其实我该谢谢你”
　　玥锋偏过头，燕绩凝重的表情就落在她毫无笑意，但也毫无芥蒂的眼睛里
　　“一招美人计，把我耍得团团转，呵呵，不错不错”
　　玥锋低头品了品，嘿嘿笑了笑
　　“不错，幸好不太狠，本宫还能爬起来亡羊补牢”

　　燕绩突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堵住了，半天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玥锋反倒大度的转过头来
　　“听说世子殿下十三岁便有妻子了，这一回总算能够团圆，真是可喜可贺，日后大郑基业还要靠世子和燕地各豪杰添砖加瓦鼎力相助啊，我大郑可是不会薄待了王妃和未来的小世子。”

　　燕绩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她，望得玥锋笑容有些僵硬。

　　燕绩看着她，慢慢开口
　　“殿下可知，当日东来找我说了些什么？”
　　玥锋缓缓站起身来，皱着眉，她并不想知道，关于薛淮死之前的事情，她都不愿意和现在联系起来。
　　那是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的时代。

　　“以次女代储位，愿与燕双分天下！！”
　　所有影子都不禁微微动容，玥锋垂下眼，手指交叉。
　　燕绩苍白了脸，在斑驳的阳光里眯起双眼
　　“薛淮冲出来，神情激动，我不想....你知道...剑就挥出去了,那不是战场上的本能，其实我...就是....想她死，不想你知道，我是，有意的”
　　燕绩凝视着水面，雨停了
　　“所以我，才会扫断了东来的气管”

　　树林里一片静默，不时有好奇的鸟，试探着啁啾几声。
　　玥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暮色欲沉，世子还是早些回营休息”

　　这一路，走得十分尴尬，一言不发，玥锋走在燕绩身侧，间距半米，提前半足，十分安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