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愔落晚香》以寄

2、二

　　腊月已过，暮冬之际，天边的雪花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梨愔安静的站在宁府旁侧的小巷子里，这附近都是宁府的地盘，几乎没有行人通过。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身躯上，消散，落下，直到最终，连消散的温度都没有了，便只能堆积着。

　　很快的，她整个人都要被那雪埋了起来。

　　这让她不自觉的想起了一个月前，那时的她，差不多也是现在这种状态吧。

　　这个冬天对她来说，注定不会是一个安稳的冬天。

　　当然，自从她答应了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所觉悟。

　　又或者说，自她染上这落晚香后，以后的每一日，都不会再有安稳二字。

　　·

　　“入我宸阁，这条命，便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宸阁的。你可想清楚了？”

　　轿子停下，千尘下了车，立于一座建于峭壁之中的，巨大的精巧阁楼前，淡淡地问她。

　　“我的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会是你的，我没有其他选择，也不会选择其他，我只想活下去。”梨愔抬起头，一双眼睛异常坚定的望着千尘说，“这世间只有你，能让我活下去。”

　　过往的一切无需她舍弃遗忘，她才是被过往舍弃遗忘的那一个。

　　她没有过往的记忆，从几日前睁开眼之后，仿佛过去的她已经死去，留下一个孤独的，病弱的，身中剧毒的，孱弱的身躯独自徘徊于这天地间。

　　她仿佛是这世间骤然降临的一个意外，一个将死的意外，过往的一切都被抹去痕迹，没有人知道她，见过她。

　　有人告诉她，她所中之毒名为落晚香，是宸阁主人自制的奇毒，这世间只他能制出此毒，也只他有解药，能救她性命。

　　她的命，从她睁眼的那一瞬间起，就已经属于面前这个男人了。

　　她只能忠于他，也只会忠于他。

　　“很好。我从不信这世间所谓的忠诚，唯一最真的东西，唯命而已。”千尘勾起唇，对梨愔的回答很是满意。

　　“所以，我已经成为宸阁的一员了？”梨愔小心地问。

　　若是真的，她便不必再担心落晚香的事情。他既收了她，就绝不会让她毒发身亡吧。

　　“宸阁从不收无用之人，我亦不会浪费功夫，救一个废物。你还需向我证明。”千尘斜瞟了身边的子祺一眼，吩咐道，“带她去别处住下。”

　　待千尘进入那座楼阁，梨愔才跟着子祺，从别处，绕往一处近乎荒废的院落里。

　　“暂且先住下，待会儿，我会将饭食和你的第一次任务一并送过来。宸阁有自己的规矩，主人吩咐的任务，绝不可以拒绝，若是不接受，方才来时的路你应该还没忘记，怎么来的，再怎么回去就是。若是踏入那座楼阁之后再拒绝，主人大抵不会再留你。”

　　交代了这些，子祺便不再停留。

　　梨愔抱着暖炉蹲坐在柴草上，安静的等候着。

　　千尘，看着漂亮温柔，却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呢。虽然他将这暖炉留给了她。

　　但也无妨。

　　她虽然没有记忆，却也不信这世间存有平白无故的善意，所有人的言行，必有其目的，都只关乎于她和对方的得失。

　　她没有任何可以在意的会失去的东西，除了性命。

　　哪怕是和人们口中的阎罗恶鬼做交易，将自己卖给为祸苍生的恶魔们，也无所谓。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怎样都好。

　　大抵一炷香的时辰过去，子祺重新返回这座院落。

　　他将饭食放在梨愔面前，同梨愔一般席地而坐。

　　“吃吧。”

　　梨愔已经饿了许久，看到面前的东西，毫不客气的一点也不剩全部扫进肚子里。

　　吃完，她抹了抹嘴角，抬起头，轻声开了口，“任务，是什么？”

　　“宁宇。”

　　子祺说出这两个字，看了看梨愔，接着说，“主人说，你下一次病发，是在一个月之后，你可以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不必，现在就出发吧。只要解决掉那个人，就可以入宸阁了吧？”梨愔站起身子，坚定的看着子祺，问。

　　“嗯。”子祺微微眯了眯眼睛，望着梨愔的眼神里也多了分审视。

　　主人说的不错，这个女孩果真与寻常她这般年岁的孩子有些不同。

　　看着柔弱，轻轻动根手指头就能要了她的命，却一点也不脆弱。

　　·

　　“咯……”

　　积雪被踩碎的细微的声音渐渐近了，是有人走过来的证据。

　　这个时候会路过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大哥哥……”

　　梨愔期待地唤了声，强撑着近乎被冻伤的身躯，猛地向前倒去。

　　“咚……”

　　是砸入积雪中的沉闷的响动。

　　她整个前身都埋没在雪中，而后背因为猛烈的撞击，先前已堆了厚厚一层的积雪全碎了开，露出已僵硬的身子。

　　“小姑娘！”

　　熟悉的男子的声音惊叫着，向她冲了过来，隔着唇边弱弱的呼出的热气，梨愔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浅浅勾起唇。

　　他来了。

　　宁府的宁宇公子来了。

　　“小姑娘，你怎么样！”宁宇惊慌的半跪在她身边，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温热的手掌在她冰凉的手臂上抚摸着，很是担忧地问。

　　梨愔用尽了力气，抬眼，瞪着一双晕了水花的大眼睛，弱弱的声音，很是担忧地问：“大哥哥，我娘呢？你答应过，要帮我找娘亲的……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我娘呢？”

　　·

　　大抵是昨天的这个时候，宁宇方出了府，等候在侧巷的梨愔便如一早计划好的一般，冲上前去，抓住了宁宇的胳膊。

　　“大哥哥，我娘亲不见了，他们说，这里只有大哥哥您府上一户人家，您见过我娘亲吗？”

　　突如其来的小女孩的哭喊，宁宇自然是不甚在意的，但他也并不是严厉之人，而且，这个小姑娘十分貌美，肌肤白如凝脂，摸着细嫩柔软，就是过分消瘦，不太圆润。

　　于是，他蹲下身子，半开玩笑般的揉了揉梨愔的发，柔声哄道，“小姑娘，别急，你啊，乖乖在这里候着，大哥哥现在正要出门呢，顺便会帮你问问你娘亲的下落的。”

　　这话自然是敷衍，为了掩盖目的。

　　他的指尖顺势划过她的脸，摸了一把，果真如想象一般，手感极好。

　　梨愔眼眶里的泪水止住了，怯生生望着他，不敢直接相信，她带着期待又重复问了一次，“当真？”

　　“当真。”宁宇轻轻拍了拍她，感受到这到手的柔软，他一时心满意足，便推开了梨愔的手，站起身走远了。

　　梨愔微微垂下头自觉的退回了先前的小巷。

　　先前的脆弱慌张已完全不知下落，她望着宁宇远去的背影，沉着脸，目光犹如利刃，冷漠又危险。

　　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当真就好。”

　　·

　　此时，面对梨愔突然的问句，宁宇羞愧的垂下头，一句也应不上来。

　　昨日，他本以为那样搪塞着，天大寒，这个小姑娘受不住冻，便会自行离去，可不曾想，她竟为了那一句话，在这样的大雪中，候了整整一天。

　　梨愔也自然知道，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将她当初的话当做戏言，听完，便过去了。

　　子祺说过，宁宇这个人，是个好色之人，但自持是个读圣贤书的德人。

　　昨日，他赶着去见相好的女子，自然不会为路旁她那一句话上心停留，最多只见她好看会多看几眼，招惹一番，说上几句话。

　　可若是她因他一句戏言，险些葬了性命，那就不同了。

　　这里虽然偏僻，但二三里外便是热闹的市集，不少摊贩沿街叫买着，数十双眼睛盯着。

　　虚伪的圣德之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在光下沾染罪恶呢？

　　梨愔惊得瞪起了眼，“你可是骗我？没有去找？我以为……我以为你答应了，就会……就会……”

　　她那双眼瞪得快要凸出来，生生逼着泪水如珍珠般从眼眶不断坠落，话语也近乎绝望。

　　“我……”

　　宁宇话刚出口，梨愔拼力摇了摇头。

　　“我原想着，许能见娘亲最后一面，如今看来，已是不行了……”

　　说完，梨愔闭上了眼，早已铁青的脑袋微微弯向旁侧。

　　“不！小姑娘，我一定会救你！我一定会替你找到娘亲！你撑着，你撑着！”

　　宁宇死死的抱着梨愔，疯了一般的跌撞着冲向宁府。

　　怎会？

　　她不能死！

　　这个女孩，应本如路旁蝼蚁一般卑微，只是行至绝路绝望而无助，平等的疯狂的询问过遇见的每一个人，若他视而不见，便不会良心不安，就算冻死、饿死或是如何如何，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偏生去招惹了一番，偏生与她有了些关系。

　　她若此时死了，死在他面前，那，全都是他害的！

　　不！

　　·

　　宁府正对处，千尘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静立在高高的屋檐上，隔着风雪，望着这一幕。

　　纷然的白雪掩住了他的身形，却没有积落在他身上。

　　子祺略施轻功，稳当的停在千尘身后的屋瓦上。

　　“十五岁，不会武功，身形较之同龄孩子实在过分瘦弱，四肢绵薄无力无半点自保能力，却有如此心智，那个女孩，当真与他人不同。”子祺有些担忧的说，“她，很危险。”

　　来宁府的这一路上，梨愔事无巨细，向他详细询问过宁宇其人与生平事迹。

　　“向死而生，自然不同。”千尘冷声说，“若她完成任务，你亲自授她武功。”

　　子祺瞪大了眼睛，连忙劝阻，“主人！她这毒中的实在诡异，我们必须有所提防！且若太师所言非虚，她真的有那般能力，那您……”

　　“不必多说，照做便是。其余事，我自有思量。”千尘打断他的话。

　　子祺紧蹙着眉，只能沉沉低下头应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