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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封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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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常宁五年,司国路夜安病重,朝廷着手于清理路派官员;次年,路夜安辞世,尚书封血凝继任司国一职。
朝中一片唱衰,然而封血凝安安静静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并没有因为自身学识短浅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封血凝没有相熟的亲友,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今圣上对乱臣贼子的打压清洗随时间推移愈加严苛,唯有那个娈臣始终雷打不动地站在最高位。登殿之人在几年间已经是大换血,臣子中,年方三十的严通晓竟成了资历最老的一个。
新任的官不知道封血凝曾经的暗中所为,一遍遍弹劾、劝诫。严通晓与江白微、连带着江家夫妻二人,遇见一个便劝说一个,但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把谏书递上去。
幸好圣上不在意,封血凝亦不在意。
常宁九年,西戎联合北狄作乱。北方交予早有经验的严通晓与江白微二人,封血凝则带着江齐梅及其兵马奉旨前往西方平乱。
大漠荒芜,飞沙走石。
行军至寒山,正值孤峰飘雪,高处不胜寒。
“寒山……封司国您是寒山人氏?”江齐梅看着驻地前仰望雪山的封大人,心下好奇。
“你听谁说的?”封血凝反问。
“唔,”她支吾半晌,不好意思地说,“上次我奉命去御书房禀报事务,恰好听见您和圣上交谈。”还听见了您跟圣上夫妻俩对着撒娇。
封血凝耳根隐隐泛起红色。
“我家几代以前确实出身寒山。父亲思乡不得归,故而我也曾以此为名。”
江齐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峰之上,鹰隼盘旋。
西戎于三十五年前夺走了寒山,十二年前,年过半百的薛将军才将它夺了回来。可惜那位女将军也在战役中辞世,否则十一年前,朝内未必会乱政,也不需要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北一南分别抗敌,以致于最后只剩下当今圣上活着。
薛将军是江齐梅最为敬仰的前辈。江齐梅看着身前封血凝的侧脸,一时之间竟觉得他与薛将军生得极为相似。
的确如此,二人为国为民不辞辛苦,哪怕恶名加身仍全心守住自己的职责。
常宁十一年,封血凝率军凯旋,回到都城。
13.
封血凝一直觉得苏成舟是个好骗的人。无论什么话,只要出自封血凝之口,苏成舟必然会信。
“什么都信,你就不怕我哪天叛主投敌?”封血凝笑言。
苏成舟笑着附身将他封口。
“亲一下就浑身发软的小妻子,哪会有这个胆子呢?”
封血凝不会投敌,但他确实有事瞒着苏成舟。
常宁十二年的上元节,封血凝拒了圣上邀他留宿宫中的好意,回了司国府。
司国府除了两个护院以外没有旁的下人,只有天子偶尔派人来此打扫。封血凝没同意送行人留下照顾,自顾自进了内院,方将房门锁好便软倒在地。
从昏迷中苏醒已是第三天的下午,他甚至旷了正月十六的大朝会。
随意推脱几句,苏成舟便信了他的鬼话。
封血凝不敢把自己的心交给苏成舟。他是不能生育的男子;他心在朝堂,不能悉心给那个人爱与陪伴;他是早已知晓自己活不过三十岁的断情绝欲的兵人——
千疮百孔的心配不上他的爱,一个短命的早死鬼也不值得他倾注一生。
九千岁不在的朝会上,帝王的心情不太好。无论臣子说了什么,他处置得当,面上却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苏成舟不知道封血凝身体有恙,后者将此事瞒得很严,但他毕竟是苏氏血脉,有自己的方法判断一个人的隐瞒。
他没有拆穿封血凝的谎言。苏成舟无条件地相信着封血凝,他相信他的挚爱不会让他失望,永远不会背叛他。
岁月流转。
时日无多的司国大人暗中找来自己的亲信良臣于府上小聚。
一品武将镇国大将军严通晓,二品文官六部司徒江白微,三品御前侍卫江齐梅,三品大理寺卿贝妖娆……
他将自己写好的遗书一一分发。
“待我死后,还请各位专于朝政。爱护百姓,为天下黎民苍生开万世之太平。还有……封见晗在此有一不情之请。待我死后,希望你们替我多关心照料苏氏父子二人。”
江齐梅没听懂,疑惑道:“苏氏父子……?您直说便是,我替您照顾他们!”她说着,拍拍胸脯。
崔衔叶则已经预料到了什么,连忙拱手想道冒犯,却见封血凝摆摆手。
他强撑着从椅榻上坐起,笑道:“就是苏成舟和苏遇珩。”
江齐梅吓得脸色一白。
封血凝却比她脸色还要苍白,一副病容难以掩饰,服下一枚丹药方才缓和了些许。
他长出口气,缓缓开口。
“我,封血凝,字见晗。原名宁雪峰,戍边‘玉璧将军’宁玉城之子,前镇国大将军薛旭之孙。”
玉璧将军。在座无人知其样貌,但他死守边疆、宁为玉碎的故事在现今人尽皆知。薛旭将军是传闻中戎马一生未婚嫁的大人物,没想到她居然与寒山宁氏之人有夫妻之实,还留下了这些铮铮铁骨的后人。
“十四年前,父母宗亲被一朝屠尽,宁氏除我无一人生还。我被炼成兵人后偶然逃出生天,以自己为筹码与当时的三皇子苏成舟交换复仇的机会。”
“我是个懦夫,愧对父祖先人。他为我赐名,给我蒙骗自己逃避罪孽的机会,让我能装作那段不堪的记忆不存在,活下来。”
“功成身退的五个月前,我才知道苏成舟对我是何等心思。也发觉我动了不该有的念头。”那一晚,他被人圈禁在怀中拥吻。他发现自己内心慌乱中竟藏着些欢喜。
“之后我在援驰苏氏宗族远亲的战斗中重伤昏迷,睡了很久,再醒来已经在回朝的路上。遇珩是苏成舟在那次战斗中收养的,忧心朝中不安定,先将他留在了岭南。明面上他是雪荣皇后的孩子,年方有十二,实际上还要大一点。”
“常宁元年的那次婚仪,着红妆的人是我。无人知晓封血凝便是雪荣皇后。”
封血凝闭了闭眼,难以言喻的感情在他的眼中泛着水光。
他看向厅中的各个朝臣,无一不是满面惊惶。他闭上眼忍住泪水,颓然道:
“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不求九千寿数,只希望能不做兵人、药人,身为一介凡人与他相伴,与他寿终正寝罢了。”
“可惜,太迟了……”
“太迟了啊。”
一颗丹丸让他能有一日状若常人,可他又能有多少药呢。
他能活过三十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