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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 难过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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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少年醒来得有些突然,他撑起身子,望着窗外如水的月光,波普站在门口,道:“醒了?醒了就走吧。”
“这里是哪儿?”他问道。
波普奇怪地回答:“王城猎场。”
“好久没来这里了。”他起身,站在了窗边,转头对波普道:“我想出去逛逛。”
波普头顶十字路口,“你还想乱跑?告诉你我可不是贝娅,再有一次我可是会施加肢体暴力。”
“让我出去看看吧。”他努力扬起嘴角的笑意。
波普一愣,叹了口气,侧身让出门口,“随便你,我可管不着。”
金发少年缓缓推开了门,望着周围的参天巨树,虫鸣充耳,黑暗中点点萤火吸引着他的视线,他跟随那淡淡的萤火走向靠近河溪的大片绿茵。
被萤火吸引过去的不仅是他,还有白色长衣的圣徒。
溪流水声潺潺,金发少年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撑手望着眼前美丽的萤火,一如童年那些与挚友们出门狩猎的夏夜。
他是三个小伙伴中最擅弓的,从小就被体术老师夸赞百发百中,“陛下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神箭手。”
他没能成为神箭手,积压的政务让他只得面对一张乏味的铁桌,首相芬雷尔围着他团团转,告诉他这个国家什么也不缺,只缺一个英明的君主。
他并不想成为国王,但成为了国王之后,他却也努力地想成为一个好的国王,为百姓做点什么。
只是他终归是死了,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死得遗臭万年。
白衣圣徒站在树后,尽管平日里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声音微颤,“陛下?”
他没有看到他的容貌,但仅凭背影他就可以认出曾经最好的朋友之一。
少年一怔,却没有回头,语气中半带着笑意,“国王陛下大概是不在森林里的。”
“我想过你可能还活着。”
“其实他已经死了,只是像幽灵一样不愿离去。”金发少年淡淡地回答。
望着那熟悉的身影与熟悉的萤火,谜修略有些失神,“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至少临死之前的那段日子,他过得很快乐,他的小猫陪着他,她让他看到了许多不同于王宫的美丽风景。”
一枚迷路的萤火虫随意地停泊在了金发少年的肩头,少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移过那萤火,放在了湛蓝的眼瞳前。
“你的执念也是因为她吗?”谜修问他。
金发少年愣了愣,“他已经没有执念了,因为他感到她是快乐的,在不需要他陪伴的时候,她也是快乐的。”
“她还活着?”
谜修说完这句话却猛然一震,他似乎想清楚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我可爱的小猫,不知从何时起,她长大了,爱上了别人,我曾以为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但到了这一刻,我竟然松了口气——我终于不用为自己的死亡而担忧了。”
“你可以留下来。”谜修说道。
金发少年摇了摇头,“不可以了,谜修,格兰德早就死了,残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点执念和记忆,无论如何都会消散,他的灵魂早已离去。”
“对不起,我知道是谁害死了你,可我没有勇气直面真相。”
谜修感到双眼微微地酸涩起来,金发少年笑了笑,“谜修,想想这一切是否是你真心想要的,你还记得你的梦想吗?”
谜修点了点头。
“那么,你真心为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引以为豪吗?”
谜修一怔,背脊渗出恍然的冷汗。
身后马蹄声响,少女呼喊的声音落入了两人的耳中,“谜修老师!”
“走吧,她来找你了。”金发少年暗下双目。
谜修叹道:“去见见她吧,至少是最后一眼。”
谜修说罢躲在了树后,不让少女发现他的身影,金发少年起身,缓缓地走向那下马环顾的少女。
“奇怪,我明明看到这儿有人影的。”
他走到了少女的身边,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埃利斯?你怎么又乱跑出来了?”
“再见。”
他在她耳畔轻轻呢喃着,然后转身准备回到来时的小木屋。
少女怔住,跟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凝望着他黯然的目光,问道:“再也不见了是吗?”
“嗯。”他回道。
“我很荣幸曾经喜欢过你。”少女微微弯起唇角,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冷清的月光洒落在金发少年的身上,他步履沉重,却带着一分释然的轻快。
有什么东西消失在了这个月夜,她能感觉到。
失神半晌后,少女牵着马来到了河溪边,看到了站在河边的白衣圣徒,说道:“谜修老师,回家吧。”
她没有听到回答,走到他的面前时,才发现他眼里比萤火更刺眼的泪光。
*
与此同时的密林另一边,绿衣圣星引以为傲的箭术却只让他猎得了一头鹿,而一旁的查尔森却拖着三头巨鹿的尸体扔在了板车上。
他不屑地“嘁”了声,下马拧开酒囊,灌点烈酒起起兴,好继续猎鹿,一只萤火虫飞在了他的面前,他有些不耐烦地拍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草丛间躺着的一只肚皮鼓鼓的仓鼠。
凯恩俯下身,拎起地上那只营养过剩的仓鼠——
圣星猎鹿归来,大概只到午夜时分,便已经猎到了八头鹿,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猎物,那些猎物拉到了国王的面前,年幼的国王陛下吓得躲在了兰斯夫人的身后。
“会有专人将七头鹿运到墓陵,准备灵柩与鹿的下葬。”
“姐姐,为什么要杀这么多小动物?”小国王瑟缩着身子,弱弱地询问。
兰斯夫人笑着回答:“傻瓜,格兰德哥哥走了,一个人会寂寞,所以就要多送些小动物陪着他啊。”
“可我做了泥巴娃娃给他了……”小国王低头揪紧了衣角。
“安比,记住,你是国王,国王可不能再玩泥巴了。”
兰斯夫人教导着小国王。
坐在下面餐桌边的贝娅听到那小国王与兰斯夫人的对话,有些感慨,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成为了一国之君,注定了瓦兰斯不会太平下去。
她知道,现任国王安比西·奥伦斯,是格兰德叔叔林泽公爵的儿子,按顺位继承,格兰德一脉断掉后,本应由林泽公爵继承王位,但他的叔叔因意外摔断了双腿,国王残疾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是十分耻辱的,继承权自然就落到了林泽公爵的儿子手中。
厨师抬着第八头鹿下去烹饪,一些骑士运送着其他七头鹿返回圣利亚大教堂,贝娅拿起刀刃切割着桌上的羊排,她眼角余光有意地瞟了瞟谜修。
方才在河畔落泪的圣徒,此刻却神情漠然地吃着菜,仿佛那泪水只是风吹迷了眼睛般,但贝娅不以为如此。
贝娅拿起酒杯,为他倒了一盏葡萄酒,然后放在了他的面前,“难过的时候喝点酒,明早起来就会忘了。”
难过的时候喝点酒,圣父也说过这样的话……谜修如鲠在喉,“我不难过。”
“谜修老师,每个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
谜修转头望着少女的侧脸,看不见那些刻意加上去的雀斑,她的轮廓在灯光照耀下,面向谜修的侧脸陷入一片灰暗中,单单看着她的轮廓,他便已陷入失神。
他拿起水晶的酒杯,辛辣陌生的酒液进入喉咙,回味起来却弥散着一股淡淡清甜。
他伸手撑着额头,昏昏沉沉地想到河岸边的金发少年,想到那场惨烈的爆炸,想到夜空中光芒散尽的萤火。
“我恨你。”借着酒精的作用,他对贝娅说出了口,“你毁了我的一切。”
贝娅以为他喝了两口酒就喝醉了,不胜酒力,在说胡话,应和着他:“好好,你恨我。”
“嗯。”说出口之后,谜修感到心中郁结的压抑松快了许多,他接着喝着酒,不断地喝着酒,不像一个清心寡欲的神职者,像个酒疯子一样灌着酒,酒水流淌到他的衣襟和袖口上。
等到新鲜的鹿肉上桌时,他已经醉倒在了桌上。
凯恩与一个细腰美女路过两人的餐桌边,望着醉倒的谜修·菲尔沃,却对贝娅感谢道:“多亏了你,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松缓一会儿了。”
“我只是让他喝点酒而已,没想到——”贝娅摊手。
“让他喝酒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凯恩笑嘻嘻地说着,“对了,那位兰斯夫人让我告诉你一声,她在宫中一个人也无聊,很乐意之后邀请你去王宫陪她看看戏,赏赏花什么的——天大的荣幸,你可不要拒绝啊。”
贝娅一愣,扭头看到拿着酒杯的兰斯夫人,她像火红华丽的蔷薇花一般,即使身着素色衣装,照样能吸引一大片簇拥的目光,兰斯夫人察觉到贝娅的注视,拿起酒杯冲她微笑着点点头。
“我当然不会拒绝了。”贝娅笑了笑,她实在也不敢拒绝。
不过格兰德说过,她以前和兰斯夫人是朋友,这么说来,这个女人应该也能和她相处得很好。
凯恩扶着美女离去,贝娅切着盘中半熟的新鲜鹿肉,带着葡萄酒的香气,她吃了一口,鹿肉肥瘦相间,恰到好处,贵族们像不要钱似的挥洒着香料,被香料洒满的菜肴味道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抬头看到另一边默默吃着鹿肉的黑衣圣星查尔森,另几位圣星毫不掩饰地吹捧着他:“查尔森的箭术实在是太优秀了!我们这次一半的猎物都是他猎来的。”
“那可不,卓德家族骁勇善战,卓德家少爷的箭术自然是一等一!”
那些奉承的话丝毫没让查尔森脸上的表情有任何波动。
身旁醉醺醺的谜修老师突然悄悄地拉住她桌底下的手,贝娅一惊,谜修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轻声道:“切茜丝,我们出去走走吧,这里太闷了。”
“谜修老师,我们这样单独出去不太好吧。”贝娅有些为难。
谜修双眼朦胧地望着她,“切茜丝,我很难过,你说得对,我很难过,可这里的人都快乐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快要被这些笑声压得喘不过气了……”
“跟我离开吧,切茜丝。”他还是头一次露出这样令人心疼的祈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