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假设》金星天蝎

46、44那一幅丹青

　　两人吃过晚饭，陈曼生把岑诺送到公寓楼下，看着她上楼，想在看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后就离开，突然手机就响了起来。
　　“怎么办，我没带电子钥匙，这两天忙昏了，我竟然今天忘带钥匙了。” 岑诺站在自家门口，把包包里面所有东西倒出来，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钥匙，又急又恼。
　　“你别急，先下来。” 陈曼生安慰她，有些小开心，她现在已经习惯在危急时刻想到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他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越来越重。
　　“怎么办?” 岑诺还是问着这句话，怔怔地看着他，像个迷路的小女孩。
　　“你想不想去你男朋友家突击检查?” 陈曼生知道岑诺留宿他家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她父母虽然不在，她有一群可以投靠的亲戚，可他想趁岑诺现在急得还没有空朝那个方向想的时候先让她先选择去他家，他只想让她看看他住的地方，那个很有可能成为他和她未来家的地方。
　　“啊? 那好吧。” 岑诺只能答应，她一时竟然没有想到朵朵家，张德明家，甚至老太太家。

　　陈曼生并没有像别的商务人士那样住酒店式公寓，因为他觉得那根本没有家的味道，况且，他的确可以很好地照顾自己。那片社区闹中取静，也是寸土寸金的地盘，几栋小高层错落地沿着这条城市里的江一一排开，楼和楼之间奢侈地隔着大片大片的绿地。岑诺在陈曼生楼下等着他对付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身份识别系统，还不时地可以看见有住户出来遛狗，跑步健身，都是些商业精英只会放在晚上做的事情。

　　岑诺走进陈曼生的房间，一阵湿暖的气息迎面扑来，她看见陈曼生赤脚就走了进去，起先觉得诧异，后来才发现，屋子里有地暖。很简单的设计，白色，灰色，黑色，全都是无彩色系，这房子就像她第一眼见到的陈曼生，稍稍有些凌乱，可是再简洁不过，再商务不过；但并不是没有一点点家的影子，她还是看到了茶几上装着水果的卖场购物袋，料理台上放着的一个映着美国某商学院logo的马克杯，她还闻到了厨房里残留的咖啡香，旁边的烤面包机上还蘸着点点碎屑。陈曼生是一个会照顾自己的人，这个发现并没有出乎岑诺的意料，因为他就是这么照顾着她的胃，照顾她的人。

　　她冲了澡，穿着陈曼生那件同样印着美国某商学院logo的套衫和长裤，在屋里闲逛，从客厅，厨房，卧室再到书房。书房里有一整套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半高的瓷瓶里斜斜地竖着几个卷轴，她猜那是陈曼生年少时的记忆，就像她房间里的那架钢琴，书架上那整套整套的莎翁选集。她看着那个瓷瓶，手指点过根根木轴的顶端，然后抽签似地抽出一副作品，放在书桌上，慢慢展开。 “玖捌年春”，那是画作右上方的落款。她先看见画中大片的墨绿背景，一朵朵如云似地铺开，然后是用极浅极浅的粉灰像似又带有点粉红的线条一一描绘着一个女孩的发，眉目，然后是鼻梁，嘴唇，再是那嘴角噙着的笑。岑诺牢牢地盯着这幅画，仿佛要看出一个洞那样，看得那么用力。渐渐地，仿佛那些线条愈来愈浅，女孩的五官却愈来愈鲜明，远远地，还听见初春乍暖还寒的风声。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孩就是她，还有那一大片的草坪，只是那片草坪没有画中的这样绿。

　　那年寒假开学后，紧张的学习氛围压得众多学子喘不过气来。终于，学校宣布去中央公园举办初三生的成人仪式，顺带着也让高三生放松放松。岑诺不知道有多开心，觉得那就叫天赐良机，让她和孙鹏宇可以一整天都呆在一起。初春的晨风有一股清冽的味道，吹得直叫人清醒，可临近中午的太阳又照得人懒洋洋地想睡觉，真的是 “春眠不觉晓”。中央公园的大草坪稀稀拉拉地长出几撮青绿色，岑诺枕着孙鹏宇的腿指着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学生，开玩笑地说， “幼儿园小朋友呢，是一队一队的；小学生呢，是一群一群的；初中生呢，是一堆一堆的；高中生呢，就是一对一对的。就像我们这样，对不对，孙鹏宇?”
　　“你好像还不是高中生哦?” 孙鹏宇握着岑诺的手，半开玩笑道。
　　“快了，还有三个月，我一定会直升。”岑诺当时早已填了申请表，直升只是程序和时间的问题， “你要变成大学生了，你觉得大学生是一对一对的，还是一个一个的?” 她试探地问道，其实她心里真的有些不确定，有些犹疑，等孙鹏宇进了大学，他们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几乎天天见面，距离并不一定会产生美，只怕会更加疏远，她怕孙鹏宇太出色，太引人注目，而大学校园的氛围又是那么得自在美好，万一远方真的有一佳人，那岂不是直接上演才子佳人，到时候自己连哭都来不及。
　　孙鹏宇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女朋友的心思， “等我考进大学，你升了高中，我们就和父母说我们的事情，从此，我们两个就光明正大地出双入对，你说好不好?” 岑诺家当时除了张德明，谁也不知道她和孙鹏宇谈恋爱的事情，而孙鹏宇也没有对父母开口提过岑诺，学校师长介于两人出色的学业成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们的恋情还是处在地下的阶段。孙鹏宇想的是，自己能够进一所好的大学，拿奖学金念书，不靠家里，然后过两年，自己能够开始打工，接着，毕业工作；他并不是没有想过那一路上会有各种艰难或者阻挠，可是他认为，那都是他可以克服的，是他一定要克服的。因为他只想达到最后的目的，和怀中的女孩一辈子在一起，因为，他爱她，并且会爱她这一生一世。
　　“好。” 岑诺只应了一声好，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看得到孙鹏宇眉宇间的那份执著和认真，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他的心上，她同样也相信，他会放自己的心放在他手里呵护这一生一世。
　　那天快要离开那片草坪的时候，孙鹏宇给岑诺照了一张照片，照片中女孩的笑容明媚如那天午后的阳光，纯净中带有一丝慵懒，却又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陈曼生当初在离开旧房子前整理的时候，在那一堆照片中就看见了这张，他盯着照片许久，然后又轻轻放下，把它放在其他照片的最上面，盖上盒子。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孩可怜，他以为自己能够一直记住岑诺是因为纯粹的同情怜惜，他没有料到的是那份同情变成了怜爱，那种怜惜变成了珍惜，他才会一直念念不忘，那个女孩的影像时不时地仿佛从一些碎片中慢慢汇整，然后变成一张完整的照片，他才会在徒手练笔，描绘丹青时这么轻易地把照片中的她还原在纸张上。终于，他明白原来有一些东西一直珍藏在他的记忆中，让他一直记住了这个女孩，今时今日，他想娶她为妻的女人。

　　这一切，出乎岑诺的意料，她想得那么用力，脑海中还是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陈曼生的记忆，可是陈曼生却看过她的照片。
　　“我十二年前就见过你，” 陈曼生从浴室出来，一路寻到书房，就看到岑诺盯着那幅画看。他原本并不想告诉岑诺自己曾经见过她，因为他觉得那段回忆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场噩梦，他最好她永远不要记起。
　　“在孙鹏宇的老房子。” 陈曼生道出了实话，他不想让她继续猜，他只想告诉她，他此刻的想法，他此刻的心， “后来，我才知道，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把你放在了我的心上，不然，当时画的时候，怎么会那样顺手就把你的轮廓描了出来。” 他看着岑诺不语，他又紧紧握住岑诺的手臂， “岑诺，你看着我，我是陈曼生，你看着我。”
　　岑诺觉得右臂被捏得有些痛，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一字一顿地说，他叫陈曼生；他告诉自己，他在十二年前，在孙鹏宇离开她的时候，他却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心上，他正在像她表白。

　　陈曼生此刻只觉得无助，他明白岑诺陷入了回忆中，如同陷入一个黑色的漩涡，他试图把她拉出来，可是他的力道根本不够，他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他握着她的手越来越松。
　　岑诺长长地呼吸了一下，仿佛那一切已经过去，最恐怖的已经过去，那个黑色的漩涡缓缓消停了下来，渐渐地，墨色的水流慢慢变清澈，她看见陈曼生的脸，看见他打开那扇门，看见他直直地盯着她，盯着最狼狈的她，然后他告诉她实话，告诉她孙鹏宇消失不见了。她终于知道是他把她送回了医院，送回到家人身边，是他救了她，把她从那个噩梦里救了出来。现在，他握着她的手，她没有继续再想下去，她已经醒过来了，她已经不痛了。

　　岑诺慢慢抱紧陈曼生，他把自己放在心上十二年，她现在可以放心把自己交给他了，是真正地把自己的心放在他手上。岑诺扶着陈曼生的腰，吻上他微皱的眉，然后是他的鼻梁，嘴唇，如他手绘她丹青时那般，她也慢慢地轻轻地用唇描绘这个男人的轮廓。陈曼生知道她要做什么，也明白自己的欲望，可是他并不急，他不要她那么着急， “岑诺，”他扶住她的肩背， “我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所以，你也不要这么急。” 他一停一顿地强调，即使自己已经乱了呼吸。
　　岑诺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用认真，有些压抑又有些颤抖的声音对自己说，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她相信他的话，爱情没有如果，她不知道下一辈子会怎样，但是他们会在一起这一辈子，因为爱情没有如果，只有事实。
　　“陈曼生，我知道你是陈曼生，我知道，我们会在一起这一辈子，这一辈子，我们会在一起。” 岑诺也一字一顿地对陈曼生说道。
　　陈曼生紧紧箍住眼前的人，闭上眼，觉得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他迷信地想着，自己每年在黄大仙那么敷衍地烧香，可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