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分道扬镳 ...
-
一夜之间，江津城内最富贵的宅子成了“播侯府”。杨应龙便在这临时的侯爷府召见了秋凌朗他们。
秋凌朗之前听闻杨应龙为人刻薄寡恩、嗜杀多疑，在播州做着土皇帝，百姓不堪其虐。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臃肿痴愚之人，但眼前这人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眼中透着精明，与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参见侯爷。”雪涟行礼，秋凌朗与萧湘拱手致意。
“教主无需多礼。”杨应龙抬手，又对秋凌朗萧湘示意：“秋公子，萧姑娘，请坐。”
杨应龙颇为诚恳地看着秋凌朗：“本侯听教主所言，公子乃中原武林佼佼人物，武功高强又有侠义心肠，实为青年一辈的翘楚！”
秋凌朗不动神色：“侯爷过奖了，那是教主太看得起在下，在下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江湖人罢了。”
“呵呵，公子果然谦逊，与教主说的一样。”杨应龙捻捻胡须，笑道。秋凌朗瞥一眼雪涟，后者含笑，眼睛里带着一点儿狡黠。“其实公子不必过谦，本侯对于开封秋家已是闻名已久。你们在洛河黄河上的势力，江湖上还没有哪个帮派能出其右。”
“家父管理有方，也不过是领着兄弟们在水上讨口饭吃。”
杨应龙漫不经心地瞟一眼雪涟，雪涟忙道：“秋公子，我也不与你绕圈子，咱们开门见山地说。当今皇帝昏庸无道，朝廷官员贪赃枉法，逼得天下百姓没有活路。如今我们侯爷为了百姓揭竿起义，乃是替天行道。所谓得道者多助，还望公子能助我们义军一臂之力。”
萧湘暗暗称奇，这位雪涟姑娘长得如不沾凡尘的仙子，为何竟与反贼勾搭在一起？想起一路上百姓流离失所，她不由得皱眉说道：“教主大人你说错了吧！你们身为天子臣民，却兴兵造反，害得百姓无家可归，甚至不少人死于战火，哪里‘得道’了？”
“湘儿！”秋凌朗轻声喝道，“不得无礼。”
雪涟流波一转：“萧姑娘没有听说过僰人的遭遇吗？二十六年前，被朝廷找到借口发兵灭族，如今世上再无僰人一族。难道天下只有汉人才是人吗？不是汉人的人就都该死？”
“不，不是的……不论是不是汉人，都、都不应该……”
雪涟轻笑，看着秋凌朗道：“血海深仇不应该报吗？国仇家恨都能忘记的人，还是人么？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秋凌朗抬眼冷冷看着她，后腮却咬得紧紧的。
“天下人皆以为我杨应龙有心谋反，又有谁知道我的苦处？万历元年，我世袭为第二十九任播州侯，第十二任播州宣慰使，对朝廷忠心不二。十四年，我向朝廷进献大木美材七十棵，受赐飞鱼服与都指挥使职，对天家那是感恩不尽。我们杨家从唐至今，在播州生活了数百年，只盼世道昌平，哪里会有什么野心！可是贵州巡抚叶梦熊，见我播州地广民富，他一个区区巡抚不能压我头上，于是便卑鄙无耻地罗织二十四大罪状与我，妄图置我于死地，他就可以接管我那三千里播州！可叹可恨当今天子是非不分，六年前要我赴渝受审，不是我请求献赎金和带兵征讨倭寇，他们早就把我砍了头！”
杨应龙握着拳头狠狠一击椅子，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当日我双手反绑，向那些狗官下跪，被迫交出了十二个部下，还答应交四万两白银。我的头都磕破了，可是那些兄弟还是全被斩首！后来他们怕我不交钱，将我的二儿子杨可栋留渝做人质，可怜我的儿子没过多久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监狱里！我找他们要尸首，你们猜他们怎么说？哼！他们说不交齐赎金就不给我儿子的尸身！天下竟然有如此可恶的恶吏，如此昏庸的皇帝！就算我给钱，就算我认下不实的罪名，他们迟早也不会放过我！所以不是我杨应龙要反，是朝廷逼我的，我不得不反！”这一番话恐怕是杨应龙想对天下人所说的，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只可惜当今天下没有给他理论的地方，他只能借此机会一抒心中的愤懑。
秋凌朗和萧湘都有些吃惊，特别是萧湘，毕竟她是一个心思还比较单纯、涉世不深的少女，不曾料想到其中竟有这样的缘由。杨应龙见他们二人有些动容，喊道：“来人，拿我的刀来。”
两个下人抬着一把偃月刀上来了。杨应龙一把抓起百来斤重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颇有一代枭雄的霸气。他用力将刀一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今天子无德，我们就该效仿‘武王伐纣’，为天下百姓创一个清平盛世！”他虎目看着秋凌朗，“秋公子，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如果你入本侯帐下，本侯自当不会亏待你！”
萧湘暗暗抽口气，杨应龙那样子哪里是要人做出选择，分明就是……威胁！秋凌朗淡淡一笑：“侯爷英明，请容在下考虑考虑。”
雪涟上前：“侯爷，秋公子刚刚听闻一些事情，自然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我想他会明白侯爷的一番苦心的。”
杨应龙哈哈一笑：“本侯记得秋公子曾不计前嫌帮助过教主，那教主你就替本侯好好招待秋公子吧！”
“是！”雪涟领着众人向杨应龙告退。
回到浮天教，雪涟便与秋凌朗单独谈事情去了，余下萧湘一个人吃完午饭。她有些百无聊赖又有一些担心，于是问花姬：“花姐姐，他们还没有谈完吗？教主会不会为难秋大哥？”
花姬明眸婉转：“我们教主哪里会为难秋公子，她心疼还来不及呢！”
萧湘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花姬好奇地看看她，笑了：“姑娘，我们苗人说话就是直，你别介意。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不如你先逛逛园子去吧，解解闷。怎么走，你问那些丫鬟下人就知道了。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花姬走后，萧湘发现地上有一个牌子，一面刻着播州侯三个字，一面刻着一朵莲花漂浮在云上。她收起牌子，打算见到花姬便还给她。她找一个小丫鬟问花园所在，小丫鬟便领着她去，谁知花园的门打不开。
小丫鬟颇感歉意，忽然眼眸一亮：“对了，姑娘，从这边走，可以进这个楼台，在楼台上面一样可以赏花。”小丫鬟带她进了楼台，便去给她准备茶水。
楼台一面正对着花园，她正要走过去赏花，忽然听见雪涟的声音：“秋公子，你对侯爷的提议有什么看法？”
“我不能让秋家陷入这场战争。”
呵，大哥当然不可能答应他们啦！就算杨应龙有委屈，但是打仗毕竟是不好的事情，受苦的最终还是百姓。萧湘放下心来。原来他们是在这里谈事情啊，她正打算悄悄离开，忽然又听见雪涟说：“你的身世我没有告诉侯爷，只是不想逼你太紧。你那位萧姑娘也不知道吧？”萧湘心头一惊：大哥的身世？
“你如何得知？”秋凌朗心中隐约觉得她之前的几句话有一点怪，还不算太吃惊。
“你不是问我，贤明庄的时候为什么要否认那封信吗？那是因为当时我已经和三王达成了协议，我们苗人僰人要携手合作。”
“合作？如何合作？”
“我们侯爷虽然是汉人，但他身为土司，与当初僰人的酋长一样都是皇帝的眼中钉。你不觉得他的遭遇和你们僰人很像吗？侯爷倘若一举倾覆明朝？僰人不但大仇得报，还能复国！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萧湘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难道……大哥是僰人？
“那对你们浮天教又有何好处？”
“呵呵，侯爷已经答应我们，一旦他取得天下，我们浮天教便是国教。可以在全天下开坛收徒，最为尊贵！”
“原来如此。”
“秋公子，你还犹豫什么呢？朝代的更迭原本就是顺应天命。张居正一代名相，死后竟被汉人皇帝开棺戮尸，挫骨扬灰，天下士子无不心寒！而且这昏君已经数年不朝，不理国事，并纵容宦官四处收税敛财！这样的皇帝还要他做什么！我知道你是汉人养大的，所以不愿意对付汉人。可是你不认为，更换明君，对天下百姓更有利吗？一时的牺牲在所难免，可是以后便会天下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了啊！而且那个时候，无论是汉人苗人还是僰人，全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雪涟讲得义正言辞、情深义重，秋凌朗似有所动：“可是，你认为杨应龙可以做到？”
“当然可以！前年我们打下余庆、大呼、都坝，焚劫草塘二司及兴隆、都匀各卫，围黄平，戮重安长官家，至今年又有了四川江津、南川诸邑，贵州洪头、高坪、新村诸屯，以及湖广四十八屯。这些不足以说明侯爷的过人之处吗？再加上三王的帮助和秋家在水路上的优势，何愁天下不取？秋公子，你何须多虑！好男儿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庙堂，都应该勇往直前取得一番可以立传著书的成就！秋家如果知道你是僰人，而且三王还杀了他们的亲生儿子，一定不会再容你。那个时候，你不但不能立足江湖，甚至连中原也待不下去。何苦要走到那一步？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彻底的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秋凌朗长长叹息一声：“教主说的没错！在下的身世绝对不为中原武林相容。而我身为僰人，本就应该为族人报仇，讨还血债！我不该，也不能逃避。”
萧湘的胸中似乎被谁狠狠揪了一把，痛得她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为什么？为什么大哥会是僰人？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为什么他要答应雪涟，难道他真的要和汉人作对了吗？
“你想通了便好！”雪涟欢喜地说，“我还担心如若你不答应，侯爷会怎么处置你呢！这下好了，来，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秋凌朗淡淡一笑：“多谢教主关心。”
“叮”，酒杯相碰的声音令萧湘一凛。她恨不得立刻跳出去质问秋凌朗，可是她只是跪在地上，如僵硬了一般，一步也动不了。
“公子乃是僰人王子，日后定当大有作为！日后雪涟说不定还有需要仰仗的地方，之前的误会请王子不要介怀。雪涟在此还要恭喜王子与三王母子重逢，得叙天伦！”
“教主客气了！既然你与三王谈定要合作，之前的误会自然不必再提。”
“难道那个黑衣人就是三王？可是那明明是一个男人？怎会是大哥的母亲？”萧湘的脑海中一片混乱，“那大哥说，萧家的案子不是僰人做的，会不会……会不会是在骗我？”
“你为何没有告诉萧姑娘真相？”
“现在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萧湘心中一顿，仿佛有血在弥漫。“我算什么？他怎会有必要告诉我？”萧湘对自己冷冷道。她撑起身体，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摇摇晃晃地走出楼台。她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马厩。她看着自己的马，忽然翻身上去，拍马冲出院子。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只是想离开，不要再看见那个虚伪的人！
她在空旷的大街上奔驰，顺着路到了城门。守门的士兵拦下她，她忽然想起花姬的牌子，伸手举起。士兵仔细查看一番，拉开城门。
城门就在眼前徐徐打开，她回头看看，咬牙冲了出去。
相见不如不见，不如就这样离开。
但愿，从此不要再见，因为再见的时候，彼此就是……敌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分道扬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