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上九丝山 ...
-
秋凌朗确认萧湘没有受伤以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披风替她披上。这才对铁匠道：“请前面带路。”
山间的风猛烈地吹拂，萧湘拢紧披风，心怀忐忑：“那个黑衣人会是他们说的‘三王’吗？我们此番上去恐怕凶多吉少。”
九丝山上是一片平坦的土地，这一点和黄山的光明顶极为相似。上面有几排房舍，一个木制的哨亭前，有两个官兵坐在地上睡着了。但铁匠等人似乎毫不担心惊醒他们，大大方方地向前走去。
突然之间，前面有一个高台亮起火光，接着是下一个略高的台子……这样一个接一个，一共亮起了七个高台。“这是拜王台，公子请。”铁匠将他们带到最高的一个石台后，“各位，三王只召见秋公子，其余人等请在那边的亭子里等候。”
“不行！”秋凌朗的属下道，“我等不会离开公子！”萧湘也急忙说道：“我要和大哥一起去！”
秋凌朗目光闪动，朗朗一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客随主便。”
“公子！”
“大哥！”
秋凌朗对众人点点头：“在外面等我。”一低头，走进石台后的石门。曾与他打斗的四个汉子将铜鼓搬了进去。铁匠打了个唿哨，夜色里闪出来两个人，将萧湘等人带进不远处的竹亭，奉上热茶。萧湘坐立不安，不住地看着石门。
秋凌朗进了石门，顺着台阶走到地下一个宽敞的大厅内。里面灯火通明，一张宽大的木桌上摆着一张牛皮地图，看样子像是一个议事厅。一个黑衣人正端坐在桌前，周身散发出一种霸气。他虽蒙着面，但秋凌朗觉得他就是与白鹤打斗过的那人。
“参见三大王！”铁匠等人跪地参拜。
“免礼。”黑衣人嗓音沙哑地说。
“多谢三大王！”
“大王，这是公子选的鼓。”铁匠示意众人将鼓抬上前。
黑衣人看看鼓，对铁匠意味深长地说：“方才我已听过鼓声，果然……”
铁匠严肃的脸庞上难得出现一抹微笑：“公子眼光过人！”
旁边一人道：“武功也十分了得！”
“强将手下无弱兵，公子教导出的属下也都很厉害，十分忠勇！”
“是是，连公子的女人也都以死相护！”
“哈哈哈！”那四人竟然大笑起来，面容和煦，无不以赞赏的眼光看着秋凌朗。
秋凌朗简直有点儿懵了，他们一个劲的夸自己是什么意思？还以那种仿佛自家出了一个成器的儿子的慈父眼神看着他！
“咳咳，”他咳嗽一声，“不知阁下为何要引我前来？你是否就是灭了朱家萧家，杀了明赫武和明空方丈的凶手？”
“呵哈哈，那一群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死不足惜！”
“他们到底与你有何仇怨？”
黑衣人冷哼一声：“你可知这九丝城原本是什么地方？”秋凌朗摇头。
黑衣人看着他，幽幽叹口气：“我们的祖先曾经参加过周武王伐纣的牧野之战，建立了功勋，被周天子封为‘僰侯’。我们僰人自那时起，就在这片山区里繁衍生存，已有二千多年！”
“僰人？”秋凌朗没听过这个族名。
“就是汉人称的都掌族。自从明朝开国以来，汉人皇帝便看我们不顺眼，前后竟然攻打了我们十多次！成化元年，有一个汪姓狗官将我们二百七十多位寨主骗到叙府，罗织罪名全部杀死！你说他们卑不卑鄙？”黑衣人冷冷笑道，“我们僰人英勇善战，杀了五千官兵以后沿长江之南顺流而下，直抵江安、纳溪、合江，如履无人之地，势如破竹，逼得官兵龟缩江北！”
“到了万历元年，朝廷忽然决定撤销各族酋长，废除世袭，派来流官统治我们。名为‘改土归流’，实际上就是抢夺我们的粮田，逼得我们僰人活不下去。我大哥带领族人，奋起反抗。四川巡抚都御使曾省吾以南京中军都督刘显为节帅，带了十四万人马来攻打我们！以两万对抗十四万，你可知我们僰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被、灭、族！世上再无僰人一族！这九丝城也不再叫九丝城，叫‘平蛮城’！”越说到后面，黑衣人越咬牙切齿。
秋凌朗虽身为汉人，但听他全族被灭，不由得也心生恻然。他暗中思道，莫非死去的那些人与当年的灭族之事有关？可是他们不过是几个江湖人物罢了，比起领兵的大将而言，也太微不足道了吧。
“九丝城，我大哥的皇城，居然被叫作‘平蛮城’，哈哈哈！”黑衣人忽然掉头问秋凌朗，“你可知我最恨的人是谁？”
“当今皇帝？”
“哼！万历元年的时候，朱翊钧不过九岁，他懂什么！他固然也该死，但是若论最可恶的当数以下几人，你记好了！张居正，刘显，曾省吾，白鹤，还有已经死掉的明赫武那几个鼠辈！”秋凌朗不动声色，听他继续说下去，“张居正为了当首辅，勾结太监冯保诬陷当时的首辅高拱，后来被吏部尚书杨博识发觉。杨博识没有告发他，派人对他晓以大义。张居正这狗官，只好替高拱平反，但是高拱已死，他害怕朝廷的百官借以此事来对付他，正好当时曾省吾害怕我们僰人闹出更大的事端不保乌纱帽，对朝廷说要消灭我们，于是张居正便极力促成此事，为的是转移人们的视线，保住他首辅的地位！哼！但他也没有得到好下场，十六年前病死以后，被皇帝开棺戮尸，挫骨扬灰！哈哈哈哈！”黑衣人疯狂的笑声令秋凌朗毛骨悚然，他的情绪实在如同女人般善变。
“刘显那个恶贼手上沾满了我们僰人的鲜血，就是他下令一个不留屠杀殆尽！算他好运，还没等到我们派人去杀他，就自己死了。不过他儿子刘綎我是不会放过的！”
“你引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黑衣人亢奋的情绪被打断，他看着秋凌朗似乎想起什么来，语气稍稍一变：“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秋凌朗心中一凛：没错！洛神楼主给他的纸条上写的就是“九丝城”三个字，一个令他追查良久而不可得知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秋凌朗忽然觉得嗓子发紧，手掌不自觉地蜷起，微微发汗。
“因为……你是僰人。”
“什么？！”秋凌朗惊呆了，他设想过许多的可能性，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不是汉人！“不，这不可能！”他的双唇在颤抖，“这不是真的，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难道你就那么想做一个汉人？你害怕自己是一个异族之人？！”黑衣人的语气中含着隐隐怒气。
“那、那我爹娘是谁？”秋凌朗双目紧紧盯着黑衣人。
“你……”黑衣人说出一个字以后，久久不语。
“哼！”秋凌朗冷笑一声，“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石室里寂静片刻，铁匠叹息一声：“你娘，就是三大王。”
秋凌朗这一下不仅仅是吃惊，他简直就是糊涂了！眼前这人分明是一个男人……到底是他糊涂了，还是铁匠疯了！？
三大王缓缓解下面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五官依然英气美丽的脸。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情，她吞下一颗药丸，声音仍旧有些沙哑却有了女性的柔婉：“孩子，我就是你娘。”
“你，你胡说！你们疯了！”这一切都令人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你听我慢慢讲完。我方三自幼与阿大、阿二结拜为兄妹，他们待我比亲妹子还亲。万历元年大哥起兵的时候，我才十八岁，便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那年战事极其惨烈，明军三月出兵，五月破了阿苟的凌霄峰，六月破了阿墨的都都寨，最后双方僵持在九丝山。九丝山四面峭仄壁立，难以攀登，只有山前一条羊肠小路到达山顶，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刘显见久攻不下，便耍起了花招。他用了威逼、利诱、挑拨种种办法，想让我们的族人做奸细，哼！我们僰人宁死也不会出卖兄弟！于是他便找来几个彝族苗族的人，假意追杀他们。那几人向九丝城逃来，我们见是彝族苗族的兄弟，便急忙救下他们，带他们进城——这是我今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方三瞪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进城以后想尽办法讨好族里的兄弟，特别是我们三兄妹。没过多久便博得了大家的信任。他们中领头的就是白鹤，他外表出众，又会吹拉弹唱，还有一身好武艺，令城里的小姐妹们大多都对他倾心。他……哼，居心叵测，故意接近我，甜言蜜语地哄骗我。可叹我年轻没眼力，竟被他所骗，还答应与他结为夫妇。”方三双拳紧握，神情极为悔恨。
“九月九日是我们僰人的赛神会，又是我大哥的生日，于是大哥和二哥安排我和他在那一日成亲。他便提前两天，借明军进攻的机会，将他探听出的消息和计划写成密信，穿在箭上射了出去。九月九那日，天空下起小雨，明军装模作样地进攻了两次便收兵回营。那一天，我们都太大意了！仗着九丝城地势险要，下雨路滑，便以为明军不会再进攻。大伙儿打了好几个月的仗，实在很辛苦，需要休息。加上又是祭祀列祖列宗的大日子，大家便按照老规矩，张灯结彩，载歌载舞，除了过节亦是为我庆祝。白鹤和他的部下乘机四处敬酒，等许多人都喝醉了，他们便吹奏起唢呐，给山下的官兵发出信号。当明军攻进来的时候，白鹤在城里四处放火——而我，还傻傻地坐在房间里等着新郎！”方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假如眼神能杀死人，那白鹤若在她跟前，定然已经死了上百次。
石室里其他几人脸上都现出悲痛的神色，只有铁匠面色如常，但见他牙关紧咬，双拳紧握，便知他内心也同样激动。方三的声音有些哽咽，秋凌朗的心不自觉地也揪了起来，他知道下面的事情一定极为悲惨！只听她沉痛地说：“那一天的九丝城是红色的。到处燃烧着熊熊大火，映红了天空，到处是族人的鲜血，染红了大地！他们见人就杀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除了被烧死杀死，还有很多人掉下悬崖活活摔死，尸横遍野！当我看着白鹤领着明军屠杀兄弟姐妹的时候，简直天崩地裂，我质问他——可笑，我竟然还去问他！哼，他回答说‘一切怨不得我，只怪你们逆天行事’！说完便上来杀我，他的剑被我挑飞，明赫武丢给他一支长枪，他便一枪向我扔来，我当时被他们五人围攻，没能躲过去，被他一枪穿透咽喉！”
“啊！”秋凌朗明知她站在自己眼前，仍不由得失声喊道。
“我不仅被穿透咽喉，还掉下了山崖。他们以为我必死无疑，所幸我当时遇见神医，他将我的命捡了回来。只是我的咽喉受损，声音再也恢复不到以前。”
僰人的遭遇实在悲惨，秋凌朗沉默良久：“难怪你要用长枪穿透明赫武的喉咙。”
“哼，他们五个卑鄙无耻、忘恩负义！我知道自己没死的时候就立下重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为族人报仇！九丝城一战之后，他们拿了用我们僰人的血肉换来的钱财，改名换姓去了中原。哼，什么武林大侠，什么世外高僧，什么朝廷走狗，我呸！”方三眼睛里露出冰冷仇恨的目光。
她看看秋凌朗，目光稍缓，“我生下你以后，机缘巧合被我得知秋朝炎夫妇多年不育刚刚生下一个儿子。秋朝炎本是秋家长子，却不得宠，被他父亲发配到无锡守着几分薄产，他们生下长门嫡孙，秋家就让他们带着儿子一起回开封。于是我便出手杀了那个孩子。”秋凌朗浑身一颤，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他在惶恐，他不想听下去可是却竭力克制着自己。“那个孩子当夜便死了，于是我便抱着你假装落难请他们收留你，我知道他们为了给秋家一个交代以及为了回开封，一定会留下你。果然，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假装孩子大病一场又救了回来，辞退了一些家人，带着新的仆人回去开封。而你，也就成了秋朝炎的长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秋凌朗艰难地开口，面无人色。原来秋夫人的怀疑都是对的！原来是他给秋家带去了不幸！他的心中百味杂陈。
“因为我要你继承秋家的权势，利用秋家达到我们将来的目的。而且那个时候我需要四处奔波，带着你也不方便。”
秋凌朗锐利地看她一眼，那眼中带着一丝恨：“如果你是我……那我爹是谁？”
石室里又沉静下来，方三缓缓道：“此事以后再告诉你。我引你前来，是因为告知你身世的时机已经到了。那日放走白鹤我不怪你，但是从今天开始，你须知道，他们那些人以及这个国家所有的汉人都是我们的仇人！”方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采，“到了我们复仇的时候了！用仇人的献血来祭奠僰人的英灵！孩子，我悉心经营二十多年，在朝廷军队和江湖上都埋伏了我们的势力，这一切都将交给你，你要光复这九丝城，重建僰国！
我们僰人崇尚铜鼓，鼓分天、地、人三种。我大哥曾经说过'鼓声宏者为上，可易千牛，次者七八百；拥鼓二三，就可僭号称王'，你如今已经选出了天鼓，我们手中还有二十余鼓，所以你当之无愧可以成为我们僰人的王！”
秋凌朗的心中掀起翻天巨浪，这一刻他几乎不知此身是谁。他的心从来没有则有茫然过：我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方三放缓语气：“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秋家那边待你并不好。你且再忍耐些日子，我迟早会替你杀了他们，到时候秋家就属于你了。洛河和黄河的势力我们就能利用起来，控制了水路，一切都会更方便行事。”
秋凌朗愕然地看着方三：“你想杀了秋家的人？”她到底怎么想的，无论如何秋家也养育了他啊！
方三误会了他的意思，忙道：“你别怕，秋家随你来的人我都已经杀了，他们不会知道你与我们的关系，毕竟现在还不是张扬你身份的时候。”
秋凌朗如遭重击，眦眶欲裂：“你说什么？你杀了他们？”他身形立动，向石阶上面跑去。
竹亭里面倒着三个人，萧湘倒在亭外，似乎想爬向石台。“湘儿！湘儿！”他扶起她，剧烈地摇晃，“你醒醒！”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头软软地垂下，双目紧闭。他抱着她走进亭子，一一摇晃其他三人：“高力，姜飞，孟成！”他们七窍流血，显然都被毒死了。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为什么要留下他们？我为什么没有带着她在身边？都是我，都是我害死了她！巨大的悔恨吞噬了他！他双目似要滴血，看着怀中的萧湘，爱怜地抹去她嘴角的血丝。
湘儿只有嘴角有一点血，和他们不一样，或许她还没死？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潮，将颤抖的手伸向她的鼻前，果然感觉一丝微弱的呼吸。他心中狂喜，立刻将内力输给她，急切地大喊：“湘儿，醒过来，你不许死！”
萧湘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当她看清是秋凌朗，挣扎着说：“秋大哥，有毒，小……小心！你、快，快走！”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句话，她又晕了过去。
“如今萧洛根本不承认她的身份，萧家迟早都会落到华展坤的手上。即便这丫头对你有情，留也无益，不如杀了她。”
秋凌朗瞪着方三，犹如发怒的野狼，大声吼道：“拿解药来，快给我解药！”
方三愤怒地说：“你竟敢用这种态度对我！你怎能儿女情长是非不分！如果她对别人泄露你这次的行踪，就会引人的怀疑！”
“解药！”秋凌朗斩钉截铁毅然道。
“哼！你死心吧，我不会救她！”方三负手而立。
秋凌朗看看方三，压下直冲咽喉的热血，抱起萧湘向山下走去。他冷冷道：“还望三大王让我的兄弟入土为安。”
“你……要走？还未拜王！”方三诧异道。见秋凌朗脚步不停，去势决然，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你为了这个女子和我赌气吗？”她恼怒地喊道。回答她的是越来越远、无声的背影。她克制自己想强留他的冲动，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远去，“也许，该让他劝劝他？”
风呼啸地刮在山间，冰凉的雨水从天而降。茫茫雨帘挂在天地之间，迷蒙了秋凌朗的双眼。他费力地从泥浆中拔足，用力将萧湘抱紧：“湘儿别怕，我带你去找神医。”
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自己这辈子到底算不算可笑？秋夫人之前所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自己还有何面目回秋家？若不做汉人去做僰人，与汉人对立，岂非是忘恩负义？何况，我到现在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僰人。
他木然地看着前方，连身边出现一道身影都未曾发觉。铁匠给他撑着雨伞，递给他一颗药丸：“这是三王给的。”
秋凌朗回过神来，立刻给萧湘服下，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放下心来。他忽然发现，他和她其实一样，偌大的世界里，竟再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上九丝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