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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大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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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东西。
蔺至摸了摸自己的脸,怯生生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垂下头。
他终于知道万相是谁了,没有一点印象。但,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名字。
“嘭”——
后座车门被关上,万相躺在了放倒的座椅上。寻了个舒服姿势,阖上眼,这便是不打算再说话了。
公九月耸耸肩,上车发动车子,卡宴扬长而去。
蔺至急了。
他睡了一觉醒来,不知今夕何夕,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名字。现下,名字的主人就要不见了,他拔腿便追。
可他刚刚烧完骨头,浑身软绵绵使不上一丁点儿力气,着急之下,跑着跑着就开始借风飘了。
被当隐形人撇在一旁的姑娘捂住自己的眼睛,闷声给自个儿催眠:“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万相身边怪东西多了去了,这个真的不算什么。”
她久没听到动静,从指缝里微微露了那么点儿视线。
眼前哪里还有半个鬼影子。
*
江淮路和南苑路交叉口有一块至阴之地,建啥啥不行,风水师来一批走一批。
那倒了血霉的开发商手里捏着这么个玩意儿,撂了大把钞票在里面又下不去嘴,别提多憋屈了。
就这么一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皮,三个月前盘出去了。
又一个月后,施工队雷厉风行建设完毕,已经红红火火开始营业了。
开发商十分好奇,问到底建了个什么玩意儿?
对方答:医院。
挂牌称第84号医院。
这医院大概因地皮特殊也有几分脾性,白日里大门紧闭,病人医生一个都瞧不见。
每每夜里灯火通明,五层大楼,昂首挺立在繁华的商业圈,诡异却又颇为气势恢宏。
这天夜里,第84号医院迎回了它的主人。
万相推开医院大门。
跟一般医院不一样,这医院没什么消毒水的味道,倒是先有一只通体雪白的折耳猫从楼上窜了下来。
那猫喵呜叫着,撒开蹄子一猛子跳到了万相身上,眯着眼睛直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他怀里拱。
万相一路上的疲态倦色似全让这猫给融化了。他懒洋洋笑了笑,细长手指没入柔软的猫毛里,轻而缓地揉了一把。
他仍旧没摘手套。
那猫被他揉得直眯眼,干脆赖在他怀里打滚。一翻身把圆润的肚皮亮出来,抬起爪子去勾他的手指玩儿。
公九月没眼看这惯会撒娇的小东西,指着鱼贯而入的一串串魂魄道:“领导,您以后能不能对孩子们温柔点儿?他们跟您那宝贝猫一样,都是热腾腾的生命。”
定睛细看,公九月身后跟着一群形容呆滞的魂魄。这些会直立行走的魂魄,全都是从火车上收走的鬼族人。
他们被胡乱捆住,委屈地串在一起,听万相的号令跟着卡宴穿过一条条街道,直到进入第84号医院。
“孩子们?”万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心冷肺嗤笑一声,“你该多看看这些肮脏东西,都干了些什么糟心事儿。”
万相活得够久。
从第999999号医院建造到如今的第84号医院,他已经沉下去许多所了,也不知直面过多少鬼族人干出来的阴损事儿。像刚过去的干尸事件,顶多算个边角料。
这公九月不能否认,她瞥了眼魂魄念过安。
这孩子不久前一脸凶相,试图把吃人的蝴蝶放出去,让它们飞入江州城。现在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呆呆木木,一副可怜相。
公九月啃着手指甲打量,不由就想替他们说句话,道:“这群孩子这不是还年轻,做事情没法儿顾全大局也情有可原嘛。您好歹下手别那么残暴。仔细想想,谁还没个少年时代中二时期啊。”
公九月数落起来就停不住了:“还有路边儿您那新鲜出炉的情债,您就放着不管了?吓死一半个人族呢。”
“吓死只能怪他寿命短暂。”
这冷心冷肺的神族脑子里压根就没生体恤他人的那根弦。
万相抱着猫上楼,风衣从肩头滑落,他也不管,眼里只有他的猫:“我可不是什么救世主,除了该滚回地底去的鬼东西,其他事情别烦我。”
公九月叹口气,不再跟这没心没肺的叨叨。视线扫过地上那件风衣,知道这件贵得吓死人的衣服不会再被穿了。她摇摇头,感叹一声暴殄天物。一仰头冲楼上喊:“三九,你祖宗回来了,洗澡水温度调好没?床铺好没?当心你祖宗发脾气。”
楼上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一道男声一叠声应和:“好了好了。”
公九月正要去安置串成葫芦串的魂魄们,一转身,待看清门口站着个什么东西后,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仰头喊:“领导,可太新鲜了,您那新情债追上门儿来了。”
为什么说新鲜?
万相那张脸,不是今儿才长成这幅招人的模样。但从公九月跟在万相身边起,这还是头一回,见着一个人族竟然能跟回来。
且,这人还站到了第84号医院的门口。
神族万相开辟出来的道路,鬼族的魂魄无令尚且都要迷路,更何况一个人族?
这可真是活久了让人开眼界,也忒不寻常了。
要么这人族天生慧根,要么这就不是个人族。
公九月确信,后一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
判断错误这种事,从没在万相身上发生过。
“赶出去。”
楼上传来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丝毫不拖泥带水。
*
蔺至听到了。
他觉得委屈,他还渴得慌。又渴又累又伤心,嘴一瘪就想哭。
他醒来就记得这个名字。
现在,名字的主人这么对他。
蔺至害怕被推出去,先用身体撑住了大门,以防门被关上。而后摸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睁着一双圆眼睛,仰起头,瓮声瓮气道:“姐姐,能让我进去待会儿吗?我好冷啊。”
说着,他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少年肩薄,此时看上去纤细而又脆弱。
初春天气,没命一样跟着车子跑了一路,出了一身的汗,让冷风这么一吹,是容易冷。
但对蔺至来说,不止因为这个。
烧骨行为使得体内的骨头们集体罢工了。它们虽然仍旧留在他的身体里,但赌气一样不再工作。
甚至不愿意帮他记住极为重要的那一句话。
若是以前的蔺至,自然知道该如何让骨头们听话,但现在的蔺至不行。
他被迫忘记了与之相关的一切。
蔺至吸着鼻子,嗓音钝钝的,像是要感冒了,看上去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额头滚落一颗颗带着点儿凉意的汗珠,他伸手一抹,脑门儿被他抹出来一片白。
公九月心有不忍,但她太清楚万相的脾气了。左右为难一番,狠了狠心正要遵命赶人,打眼瞧见了这抹白。
红色指甲油又被她啃掉一块,她上前揪了一下。
蔺至乖乖站在那里没动,任她揪住了他的卫衣。
公九月扯了扯,那卫衣露出了肥大的形状。
她偏头往脚下看,只见眼前的少年脚踩着一截过长的裤腿。她蹲下身子,仔细打量,再三确认,那确实是一条裤子。
穿了不合身的衣服?
这未免也太不合身了吧。
怎么长这么一大截?
还有,这额头到底怎么回事?
公九月拍拍手站起身,仰头冲楼上喊:“三九,你的卫生间借我用用。”
转头又对蔺至道:“去,洗个澡。”
蔺至心里欢喜,知道有留下来的机会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可怜兮兮道:“姐姐,我能不能先喝口水,我好渴。”
蔺至进了楼下的一间浴室里。
第84号医院从外面看一共有五层,开门后只能看到两层。
整个二楼都是万相的领地。而一楼,则是公九月和三九的活动场所。
喝饱水后,蔺至舒服多了。
他抬眼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他所在的房间陈设极其简单。浴室更是简单到略显寒酸,只有洗漱工具。
蔺至拧开淋浴头开关,水汽很快蒸腾起来。水声哗啦啦中,像墨汁一样的脏水顺着脊背、腰线、小腿一层层滑落,汇入下水道。
他洗了挺久,身上太脏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太多了,堆叠在一起,差点儿把皮肤的毛孔都给堵住了。
约莫一个小时后,蔺至关了淋浴头。
他揪过浴巾擦了擦身体,慢吞吞走到镜子前,垂着头伸长胳膊把雾气擦掉。
丑东西。
耳边响起万相的声音。
蔺至一点一点缓慢抬起头,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小心往镜子里瞄了眼。
而后,蔺至慢慢把眼睛睁圆了。待看清楚自己的全貌后,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不丑的。
蔺至咧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不丑。”他冲着镜子里的俊俏少年挑了挑眉,小声重复,“一点都不丑。”
外面,走来走去的公九月又啃掉了一块指甲油,她问站在一边低眉顺目的三九:“他进去快一个半小时了吧?”
三九点点头。
“他在里面绣花呢?怎么洗个澡比你祖宗还费劲儿?”
三九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他没有换洗衣服。我的错,我这就去给他拿……坏了,我的内裤全都洗了,刚洗。”
公九月往楼上瞥了眼,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拿你祖宗的啊。”
她压低声音:“他满满一层楼的衣服呢。没关系,偷偷拿一两件他发现不了。”
*
蔺至觉得内裤有些大。
但很干净,有洗衣液清香的味道。三九说这是新的,谁都没穿过,买来先过了一遍水。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慢吞吞走出来,第一眼先往楼上瞧。
转来转去的公九月一眼望去,猛然呆了一下。
洗干净后,这少年也太……貌美了吧?
公九月嗅了嗅,空气中确实飘荡着人族的味道。再三确定,判断没出错。
她咬着手指甲:那这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九!”
万相刚洗过澡,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扎了起来。额前垂落几绺湿发,美人尖分外显眼。他走到楼梯边:“我的被子一股什么味,你今……嗯?”
他眼一垂,看到了楼下的蔺至。
少年安静地站在沙发旁,身着三九的宽松条纹T恤,下身是略显肥大的牛仔裤。双手交叉垂落在身前,正仰头望着他。鼻尖秀气,圆润的眼睛像小鹿一般温驯可爱。
万相一顿,而后缓步下楼。
在此过程中,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蔺至身上。而蔺至,也依旧望着他。
万相几步来到蔺至面前,近距离仔仔细细瞧他。
“领导,”公九月翻了个大白眼,“您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新旧骨头一齐被烧掉后,蔺至的身高一下子缩水了。现在看上去,他约莫只有一米七。万相弯腰,单手撑在沙发臂上,倾身至蔺至脸颊前仔细端详。像透过他在看什么人,美人眼里似温柔又似暗藏杀机:“我在想,他是不是长这个模样。”
眼前少年的嘴唇像一瓣汁多鲜嫩的橘子。
但比橘子的颜色更艳。
刚洗过吹干的头发乌黑透亮。
万相前倾身子,挨近蔺至,鼻尖微动,轻嗅了一下。美人眼微敛,内蕴深意,似感兴趣。他起了点儿调戏的心思,温声问:“小哥哥,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