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醋王》长炎辰月

23、盛大梦境

　　江州市其实是个县级市。
　　曾经的江州县经济发展过快，人口又多，遂被升成了市。

　　江州富人扎堆聚集的地方其实不在市中心，而是在江州北面。
　　一条长河拦腰将江州市分为南北江州。

　　河的北面称为北江州，北江州地图的最边角有一个三角形图案，被称之为风水最好的地方。

　　近些年许多富豪在这里修盖别墅。圈一块儿地，趁着春秋季节播种收获。只为在繁忙的快节奏生活中放松身心，亲近大自然，体验一把不慌不忙。

　　这日天刚蒙蒙亮，身着水蓝色衬衫的万相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大家都是粗布麻衣，图个舒服好清洗。他倒好，穿着这么一身亮眼衣服就来了。
　　这里的人那眼睛都挺毒，一眼就瞧出来这人非富即贵。衣服款式虽然简单，但往他身上一穿，看上去不像来种地，倒像是走T台来了。

　　连胸前那皱皱巴巴和晕开一片的泪渍，都像是某种风格别致的点缀。

　　相邻地皮上要么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要么是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大伙儿节奏都慢，就为了感受个悠闲。

　　乍然间来了这么一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干活儿节奏还快得很，可把一众富豪们给看呆了。
　　他们索性也不下锄头了，坐在地界儿上把他当一道风景，看他挥汗如雨。

　　万相刨地跟别人不一样。他一锄头下去，那地能被翻出个大土卷儿来。
　　他从种子袋里抓了一把葵花籽儿，随手一扬，刚翻新过的地里就被齐齐整整地洒满了籽儿。

　　富豪们才欣赏完这个绝技，还没感慨这人超准的投掷能力，就见那种子才落地，刚往地皮里沾了沾，转瞬间便发了芽。

　　他们惊得嘴里含着的雪茄都掉了。

　　很快，那些发了芽的小苗迅猛蹿高。跟着，它们抽出了茎干，长出了绿油油的叶子。再然后，根茎头顶冒出了花盘，黄橙橙的花朵渐次苏醒。
　　才这么片刻的功夫，那满世界蜜黄色的笑脸便把万相给围在了中间。

　　万相仔细观察眼前这些开得过分娇艳的花朵，企图在里面寻找熟悉的痕迹。

　　他其实也知道，再怎么找都是枉然。

　　根本不一样，只是神似。
　　他一转身，似乎瞧见了一张总是冲着他笑的脸。

　　那脸白嫩，看上去软乎乎的。眼睛圆溜溜的，瞳孔漆黑，狡黠又纯真。

　　还爱把毛茸茸的头发亮给他，要他摸。

　　万相再一眨眼，这些嫣黄的花儿留给他的最后一面，居然是一张哭泣的脸颊。它们甚至还背过了身子。
　　看都不看他一眼，走得很决绝。

　　万相扔掉了锄头，坐在了地界上。

　　封玄煜找来后，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寂寥的场景。
　　他点了一根烟递给他：“这个时候，或许你会需要它。”

　　万相拒绝了。

　　封玄煜把烟含在自个儿嘴里，狠吸了一口，道：“我族种梦术粗略分为三阶。初阶种梦术是潜入梦中，给他人织一片梦境。中阶种梦术直接多了，会让被控人如同做梦一般，按照种梦人的想法行动。被控人意识清醒，十分清楚自己被种梦了，会很憋屈，但是挣不脱。”

　　“种梦术通常都下在他人身上。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控制别人。所以才会有种梦人与被控人之说。”

　　说到这里，封玄煜没有继续顺着往下说高阶种梦术，反而折回去继续聊中阶种梦术：“可有一种人，他们把这个术法下在了自己身上。这种诡才，就出在这个平平无奇的中阶种梦术阶段。”

　　万相看向他。

　　“他们以自己为饵，和目标对象一并进入他的术法中。他既是种梦人，同时也是被控人。他会让他所接近的目标人物，”封玄煜看着万相，特意停顿了一下，“在不知不觉中以他为中心。”

　　万相平静无波的眼神起了那么一点波澜。

　　“这个种梦术恶心的地方在于：你还有自己的意识，你知道你在现实生活中，你十分清楚你没有被控制。你不憋屈，你也不难受，你甚至都没有感觉。”

　　封玄煜再次停顿了一下，狠吸了几口烟。

　　他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这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看似什么都不改变，但什么都改变了。在这场玄幻的现实主义梦境里，你会变得不像平常的你，可你，”他磕了下烟灰，道，“——根本察觉不到。”

　　春风吹过，向日葵花朵扑簌簌掉落。有那么几朵特别调皮，打着旋儿落在了万相的肩头。

　　从江州火车站蔺至跟着他一路走回来，万相其实都很清醒。唯一不清醒的是，他几次三番放过了蔺至。

　　这在以往绝对不会发生。

　　封玄煜狠吸了一口烟：“最操蛋的是，你身边的人也会潜移默化被他蛊惑。因为你这个目标人物被他选中了，所有关于你和种梦人的一切，你身边的人获取到的信息都会错乱。”

　　“一般人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你是万相。你的抗拒力越强，身边人被蛊惑的程度就会越深。他们会无形中配合种梦人，完成对你的控制过程。直到，你完全跌入他制造的梦境里，顺着他的心意，做他想做的所有事情为止。”

　　好像就是在印证封玄煜的话一般，万相的手机响了。

　　电话里传来公九月疲累交加的声音，她语带愧疚，开口先道歉：“领导，对不起。”

　　她道：“我之前报给您的关于蔺至的信息，有误。”

　　万相已经猜到了。
　　“他的身份证作假了。”

　　“对。他的出身信息都没问题，但最关键的一项，我当时找韩朝予调查过他的身份证。那会儿报给您的是：他的身份证没有作假。”
　　公九月顿了一下：“但其实，韩朝予核实过后，告诉了我四个字：查无此人。”

　　同样一份资料，当时公九月看见的是“身份验证没有问题”。
　　而现在，她看到的是“查无此人”。

　　公九月看着手中那份仍旧崭新的调查资料，上面的信息在她眼里，前后不一。她的肩膀不停颤抖，纸张早已被攥湿了，她简直不敢相信：“我用我族的魅惑术，魅惑了我自己。”

　　第二个电话是韩朝予打来的。

　　“刚才我猛然间记起来一件事，必须得赶紧跟您说一说。我在G9088次火车上见过您那儿新来那小哥。他起先躲在洗手间里。后面，鬼族女孩儿王姣姣当众向他告白。再然后……事情一多我就没关注他。”

　　“再后来，就是九月找我核实身份证，做相貌匹配时显示查无此人。那天晚上头一回在您那儿瞧见他，我愣住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临走我都没有跟您提起这事儿。也可能那天我忙坏了。”

　　“后来找您汇报案件进度，我仍旧想着别忘记跟您提一提这事儿。与您聊到我排查了G9088次列车全部1834名乘客时，我还想着不对，有一个人我没查，那就是您那儿那小哥。我想私下里跟您提一提，请您帮帮忙让我查一查他。”

　　“我觉得很奇怪，明明我想提醒您一件事，面对您时却总是忘记。忘的次数多了，后来就彻底忘了这回事儿了。直到刚才，才突然又记起来。”

　　“那个，”韩朝予捂嘴咳嗽了一声，“拜托您千万别跟我们封部提这事儿。希望那小哥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后果，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万相垂下手臂，手机滑落到了泥土地里。

　　封玄煜见他如此情形，便猜到了电话里在说什么，道：“只有当你自己突然发觉哪里不对，你，目标人物猛然惊醒，你周围的一切才会恢复正常。”

　　蔺至种了一场梦，给他自己种了一场梦。

　　在万相快要抓到他的时候，他迅速给自己种了一场梦。
　　他把万相列为了目标人物，主动去接近他。

　　从那一刻起，万相以及万相身边的所有人，开始以他为中心……

　　公九月看见异常信息，会自动触发妖族天生的魅惑本性。

　　这一次，她魅惑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对那个“查无此人”视而不见，反而把浮于表面的虚假信息报给了万相。直到万相彻底清醒，她才会跟着醒来。

　　而韩朝予，他一个没有任何异能的人族，会自发出现记忆断层。
　　第一次在第84号医院看见蔺至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但他总是想不起来要和万相提。只要事关蔺至，这种事情后面会一而再再而三发生。

　　蔺至给自己种了一场梦，也是给万相种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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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穿梭在向日葵花海里，花叶迎风抖动。
　　万相从昨晚起就没怎么说话。

　　封玄煜只出声提醒了一下，万相立刻就醒了。当看到蔺至脚踝上的那个距离咒时，万相更是彻彻底底醒了。

　　那之后，万相一直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万相的表情实在不太好看。

　　封玄煜斟酌措辞：“这是血族的术法，谁都想不到他一个鬼族人竟然会这个。只能说那小鬼天赋异禀，连我第一眼都差点儿被他蒙混过去了。你非我族人，不小心中招太正常了。

　　各特殊种族都有本族术法，没谁能轻易习得外族秘法。
　　真想学，不止得天赋异禀，还得能熬。即便这样，都不一定能习得。付出的成本太大，也没谁乐意去学。

　　况且，本族术法天生排斥异族人，对非我族人异常不友好。谁能想到，蔺至一个鬼族人居然玩转了血族术法。

　　万相起身，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轻笑一声。
　　他在紧追着那小崽子，给他下距离咒时，那小崽子随即把他拉入了一场由他一手制造的梦境里。

　　如果不是被种梦术所控，万相根本不会对蔺至回回手下留情。
　　更为可笑的是，第一次看见蔺至的脸，虽然已经陷入了梦境中，万相当时就有预感，他是那个躲在暗中与他周旋良久的鬼族人。

　　可最终，他还是放过了他。

　　这种情况，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再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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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相轻笑，凤眸看上去依旧潋滟多情。

　　身高不对。
　　当时他闻到了烧骨的味道，但，没想到他这么豁得出去。他那身高……至少烧了五厘米的骨头吧？
　　小崽子还挺狠。

　　万相右臂一挥，成片鲜活的向日葵被拦腰折断，齐刷刷倒在了地上。

　　这些才出土的向日葵，刚鲜活了没多长时间，便死掉了。

　　向日葵一倒，露出了一张张吃瓜脸。瞧热闹的富豪们举着手机，双眼紧盯着视频里的画面，表情早已呆滞了。

　　小视频见证了一片向日葵花田的快速诞生，和迅速灭亡过程。

　　封玄煜望着满地被摧残的向日葵，瞧一眼看热闹看呆滞了的富豪们……得，妖族下属们又有活儿干了。他挑了挑眉，再次问万相：“你真不需要一根烟？”

　　万相干脆没搭理他。

　　刚才还鲜活的向日葵此刻可怜地倒在地上，万相的眼前突然蹦出了一幅画面。

　　他与那躲在暗中的鬼族人周旋了那么久，都能想象到他此刻得意的模样：没想到吧？你心心念念想要抓的人主动到了你眼前，结果却被你亲自心甘情愿地给放走了，嘻嘻。

　　嘻……嘻？
　　万相舔了舔牙齿，觉得痒得不行。
　　需得狠狠咬上一口，方能解痒。

　　*

　　轰隆隆——
　　在一个漆黑的深夜里，第84号医院从第二层开始分离。

　　上面的三层就跟会移动的魔法城堡似的，被一个身量颀长，样貌昳丽的年轻男人一手挑断了筋骨，沉甸甸地坠落，一路沉入了第84号医院下面阴沉晦暗的极深处。

　　第84号医院是史上最特殊的一座医院。

　　不是因为它里面装了许多十恶不赦的鬼族人，也不是因为它多的装不下溢出来几具棺材，而是因为它里面装着一具空棺。

　　江淮路上的一家施工队近日里又来单儿了，他们接了个开价十分豪横的活儿，施工队队长喜滋滋地搓着手问建什么。

　　对方答：医院。
　　“什么医院？”
　　“第83号医院。”
　　“在哪里建？”
　　“就在原址。”

　　施工队队长瞧了一眼光秃秃的二层楼，有些犯难。

　　更犯难的是，院子里还有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人监工。这男人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堆味道挺香的木头，成日里坐在那儿锯木头。

　　看上去挺体面挺爱整洁一人，却把自个儿搞得浑身上下落满了木屑。

　　雇主给钱大方，施工队队长套近乎，看能不能再接一活儿，顺便解决一下男人影响他们施工的难题，便问：“您这是想做个什么物件儿？”

　　男人极不乐意搭理他，眼皮都没掀，从鼻腔里哼出来两个字。

　　“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