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醋王》长炎辰月

19、盛大梦境

　　打头这人个子极高，着一身墨绿军装。
　　与室内几位军官所穿军装相比，这身军装样式尤为繁杂。

　　左肩肩章上绣着一个暗金线圈住的“特”字，领口右侧靠近肩膀的位置绣了一个样式古老的骷髅头，隐在墨绿布料中，不仔细瞧都看不到。
　　线的颜色暗红如凉透的鲜血，图案透着股子浓厚的年代感。

　　男人军帽和军装上皆落了细密的雨珠，他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带来一室风雨。

　　下雨了。
　　晴天有雨，还是一场太阳雨。

　　韩朝予一喜，挪动脚步正要上前，却教人抢先了。

　　那刚才还跟他打官腔的研发部部长早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他前头，此刻正热情地冲自家部长打招呼，意图再来一波糊弄：“哎呀，封部大驾光临，有失远——”

　　研发部这位傲慢的特殊种族一句话还未说完，领子却叫来人给拽住了。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重压之下愣是一下都动弹不得。总局来的这位部长抿着唇，一言未发便先动手。
　　像是拉着一条野狗，拽着他就走。

　　研发部长的皮鞋摩擦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前一秒这位研发部的部长还欲谄媚，后一秒便瞪圆了双眼，双手死命拍打扼住咽喉的那双铁臂，再也顾不得半分体面了。

　　但，无济于事。
　　他被一路拖向总部临时办事处里韩朝予的休息室，早有封玄煜的随身军官小跑几步前去开门。

　　门“嘭”一声被摔上。
　　磨砂玻璃阻隔了视线，特殊高分子材料阻挡了声音。

　　所有人，刚跟着封玄煜进来的，继研发部部长之后，有样学样打算与韩朝予打官腔的科长，还有纯粹只是在这里瞧热闹的分局各部科长们，以及还没来得及走正与封玄煜撞了个迎头的研发部下属们，俱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没有人说话，室内很安静。

　　三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迅速飘荡在空气中。

　　封玄煜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看都未看满室军官一眼。抿着唇，踱步去洗手池下清洗被鲜血染红的双手。

　　冷肃的一张脸上，溅上了几点血迹。落在下颌处，给那锐利的轮廓线条添了几笔萧杀。

　　一屋子军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一下。
　　分局那几个胆小的科长，竟然没一个人去瞧瞧那倒了血霉的研发部部长。

　　这其实不能怪他们。

　　特管局庆州总部部长封玄煜威名在外。

　　封玄煜——特管局建立以来的第一任非人族部长。

　　关于这任非人族部长，特管局庆州总部全体同事亲切地总结了一下他的行事风格：鬼畜。

　　通俗点儿讲，这位部长在处理特殊种族特异事件中，六亲不认、唯我独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把案子漂漂亮亮地给办了。
　　结果一定令人心服口服，至于过程嘛，只有四个字——铁血手腕。

　　一个血族人，硬生生把自己的吸血本能给抹杀了。
　　不是压抑，是彻底抹杀了。哪怕把新鲜血液喂到他嘴里，他都会吐出来。

　　他已经对血液免疫了，那玩意儿再也不能对他造成哪怕一点影响。

　　这样一个对自己如此心狠手辣的血族人，谁敢跟他叫板？

　　封玄煜慢条斯理洗完手，接过贴身士官递来的手巾擦干净，这才缓声道：“老三，接管研发部。”他一偏头，目光扫向研发部那群下属，“里面那群酒囊饭袋，还有哪个想休息，拖出去。”

　　研发部众人瞬间一凛，立即便把脖子缩好了。

　　从研发部直属局长领导，且部内设置部长这个规定，就可窥见特管局对这群高科技人才的重视。

　　研发部的组成成员虽然各个战斗力都一般，有的战斗力甚至接近于无，但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高智商人才，甚至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毕竟特管局上上下下都仰仗着这群人才，寄希望于他们研制出具有超强控制力和杀伤力的武器，以便应付突然暴走的特殊种族。

　　而这样一群人，却被封玄煜毫不客气地称呼“酒囊饭袋”。且他言语间毫不掩饰：如果这群人不服管，他不介意动用特殊手段。

　　封玄煜出了名的凶悍，也出了名的护犊子。
　　特管局总部近百年来，能迅速招揽这么一批死忠人才，完全归功于封玄煜。
　　他人慕强是一方面，他护热是另一方面。

　　“是！”
　　被他称作“老三”的血族军官并肩行军礼，领命而去。

　　封玄煜转向分局行动科一众成员。
　　这些人从刚才起便收了懒散，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精神抖擞。这会儿他眼眸一敛，他们骇得低了头，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

　　封玄煜居高临下扫视一圈儿，肃声道：“分局行动科全体都有！”

　　“在！”一众外勤军官俱都挺直了腰板儿，齐声应答。一改不久前懒懒散散插科打诨的嬉皮样儿，终于有了几分肃整的模样。

　　“跟我走。”封玄煜目光斜睨过眼前诸人，对身后紧跟着自己的嫡系部队道，“你们都给我瞧好了，他们哪个不出全力——”

　　他下巴一点地面，墨绿军帽帽檐随之下压，那双俊美眼眸里的狠戾夺眶而出：“——给我就地埋了。”

　　片刻前，这群人还想紧跟在研发部屁股后头搞事。此刻浑身一抖，可算是彻底精神了。也清醒了，再也不想休息睡觉了。

　　这话要是别的随便庆州总部的哪个军官说的，哪怕是总部的廖局，他们都可以不当回事。
　　可以认为，他管不住人，只是在实行口头威胁。

　　但，如果是眼前这位说的，那可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这位冷血部长向来说到做到，他以前也不是没活埋过人。

　　韩朝予一抹眼眶，抹出了两手泪。这是激动和感动掺合在一起造出来的东西，他此时才觉得胸腔里那一口憋闷的气悉数卸出去了。

　　卸下了重担后方觉得情况不对劲，他家部长在廖局唐僧念经式的念叨下，已经许久没这么暴戾了。他逮住一个相熟的血族军官使了个眼色：“咱们封部这个火气，不只是因为听说了这里的事儿吧？”

　　跟着封玄煜的血族军官低声道：“那灵族人又逃了。昨晚传来消息说在江州，我们连夜赶回来。这可是在封部手上头一个一逃再逃的嫌疑犯，他心情能好？”

　　*

　　总局封部的效率，那是向来雷厉风行。

　　上午十点，距离老三接手分局研发部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针对变异人的新型病毒扫描仪就被研制出来了。又半个小时，已经批量生产投入使用了。

　　整个江州城被暂时性封锁，严禁所有交通工具出入。一群身着墨蓝军装的士官在各个出入口把守。

　　江州各大路段，火车站、飞机场、汽车站、海港码头，以及各小区、商厦门口全都站满了特管局士官。

　　群众们排好队，不分种族，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依次接受新型病毒扫描仪的检查。
　　士官们人手一份人员名单，不准许遗漏一个人。

　　变异兽人围困住的第84号医院里，公九月很快就从网络上看到热搜一条条被迅速下撤，视频纷纷被删除，话题逐渐清空……

　　过几秒再一刷，关于变异兽人和变异妖族的新闻一条都瞧不见了。
　　再过几秒，连只言片语的讨论都没了。

　　这是被彻底清除记忆了。

　　公九月打开特殊种族专用网络频道，新型病毒扫描仪被大量投入江州市各条街道，到处可见特管局士官整齐有素的身影。

　　切换视频。
　　几辆黑色采访车在暗中力量的牵引下，向第84号医院急速驶来。快要驶入医院主路，途中被荷枪实弹的特管局士官拦截。

　　车内的媒体记者大声嚷嚷：“我们只是做采访，这也犯法了？”

　　一排排整肃的士官人墙似的拦在前面，打头的血族军官扣动手.枪，面无表情厉声道：“禁止前行，原地退后！”

　　公九月松了一口气，欣慰道：“韩朝予效率还是可以的。”

　　万相嗤笑：“韩朝予？他有那个能耐？”他淡声道，“封玄煜进江州了。”
　　他目光快速扫过平板，望一眼窗外：“我们也该准备了。”

　　外部干扰因素有人在控制，那他们这边就可以全力以赴了。

　　“啊？封部啊。哦，啧啧。”公九月感叹，“封部这效率，如果说，他给全江州种了一场梦，我是信的。”

　　血族擅长种梦术。
　　而高阶种梦术，是真的可以让混乱的江州市瞬间进入幻境中。端看种梦人想让江州呈现什么样貌，那江州便会呈现什么模样。

　　当然，这种异能不会用在解决问题中。

　　公九月开罢玩笑，道：“这才多长时间啊，沸了天的舆论就给完全控制住了。啧啧，我们封部就是有能耐。”

　　蔺至的身体突然结结实实抖了一下。
　　在听到“封玄煜进江州了”和“他给全江州种了一场梦”时，他竟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身体里不听指令已经开始聚合的骨头们，突然开始烦躁地窜来窜去，像是在……瑟缩？
　　这些与他性命相关的骨头，究竟在害怕什么？
　　蔺至歪头感受了下，它们好像在害怕封玄煜。怕他突然闯进来，撞破些什么。
　　所以，是什么？

　　蔺至迷惑地眨了眨眼，试着驱动骨头，想要唤醒记忆。
　　但，不行。
　　他挠挠头，还是想不起来。

　　种梦术。
　　蔺至脑子里一直在回荡这三个字。
　　种梦术是血族人最为强大的异能。

　　封玄煜进江州了。
　　习得高阶种梦术的血族人只要一踏入低阶梦境，就会立即察觉。
　　而后，他会找到种梦人和被控人。有些血统强大的血族人，甚至可以察觉到同阶梦境，进而一举击碎。

　　身体里的一部分骨头加快了生长速度。这部分骨头，平日里一靠近万相，就会选择沉寂。
　　但此刻，它们很活跃。
　　它们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变强大，齐心协力向蔺至传达一个讯息：它们不想见到封玄煜。

　　此刻，它们对封玄煜的忌惮，甚至都超过了初始时对万相的害怕。

　　蔺至稍稍按捺住躁动的骨头，偷偷瞥一眼万相的腹部。
　　穴位还没摸完。
　　他现在还不能走。
　　此行的任务尚未完成。

　　任务？
　　这个词自动蹦出来的一瞬间，蔺至歪了下头：为什么是任务？

　　“咣咣咣——”
　　变异兽人怎么都破不了窗玻璃，里面的人优哉游哉，看得着却咬不着，它们在愤怒的催逼下不停地撞击玻璃。

　　先头只是一个这么做，稍许，一群跟随。
　　持续的咣咣撞击声和兽人族怪异的叫声夹杂混合在一起，交织出了一道奇怪的噪音。

　　这声音让人脑子发颤，感觉快要爆炸。
　　三九率先忍不住，抱着头就地缩成了一团。

　　这声音持续不停，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片刻后，地底隐隐传来了动静。
　　似乎噪音吵醒了第84号医院下面沉睡的什么东西。像水面荡漾了一圈涟漪，地面在轻轻颤动。

　　跟着，整座楼都开始轻晃。
　　若铺就第84号医院的材料是普通建筑材料，那么此刻，这座五层大楼早就倒塌了。

　　叫声还在不停加码，地面也开始持续不停地摇晃，幅度越来越大。
　　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噪音吵醒，站起身抖了抖背。第84号医院不小心就建造在它的脊背上，于是便被殃及了。

　　整座楼开始剧烈摇晃。

　　隐藏在暗中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祸不单行，就在此时，楼顶之上被封住的楼层里，隐隐约约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空气中的尘埃缓缓落下，时间流速突然变得极为缓慢。

　　三九捂着耳朵勉强爬起来，躲到了床边，一只手臂紧紧抱住床腿，身体随着床摇晃。另只手臂从脑后绕过来，借助臂膀的柔软度捂住了两只耳朵。

　　公九月站在沙发旁，努力定住身形。她抬头朝楼顶望去，在犹豫是否离开万相去那里守着。

　　在蔺至的眼里，每个人的动作都被无限放慢。

　　万相斜倚着墙壁，慢条斯理地戴好手套。眉心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窗外那些凶狠撞击玻璃的变异兽人怪叫着，偶尔挪开一丝位置，一缕阳光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点带着困惑的绚丽的光。

　　他沉思几秒，突然道：“你们有没有察觉到，自我前几天从郊外回来后，周围哪里有点不对劲？”

　　蔺至的眼皮没来由跳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眼睛，小心翼翼压住了那点跳意。

　　“嗯？”公九月的目光硬生生略过蔺至，像没看见他，也像不记得那些错乱花期开得姹紫嫣红的花儿似的，“有吗？”

　　三九也如中蛊一般笑道：“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他低声嘀咕：“脾气还是一样大。如果硬要说哪里有变化，心软了一点点算吗？”

　　这话只到了蔺至耳朵里便消弭无踪了，半点儿都没能传到万相耳中。

　　*

　　“轰隆隆——”
　　十几架直升飞机掠过第84号医院上空。
　　一张巨大的空间隔离网被抛落，下落过程中自动摊开并笼罩住整片地面区域。

　　第84号医院占地面积不算小，周边建筑也不少。
　　这张看上去酷似一口锅的隔离网从两百米高空砸下来，倒扣在建筑头顶，把整片区域都给网在了里面。

　　本是上班日，但周围各大商厦里此刻空无一人。
　　所有活着的生物，全都被清出去了。

　　隔离网落下后会隐没在空气中，界限外的人看不见这张网。触摸不到，也进不来。里面即便天漏了，外面也听不到动静，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眼里，周围的建筑似乎一瞬间消失了。

　　这张巨大的隔离网，由最精密的特殊材料制作而成，出自特管局总局研发部那一群鬼才之手。

　　隔离网铺设完毕后，一个个身着军装的血族军官从飞机上纵身跃下，进入隔离网，悄无声息靠近第84号医院。

　　*

　　变异兽人还在“咣咣”撞玻璃，旁边又飞来一群硕大的变异蝴蝶。它们迅速加入，密密麻麻，瞬间拥堵在一起，整个空间都快要被挤爆了。

　　这些新加入的变异蝴蝶渗入变异兽人中，乍一眼望去，它们与主播悠悠等人所变异的模样差不多。

　　它们低声喃语，像情侣耳语一般凑在那些变异兽人身边，似乎在对它们说些什么。
　　公九月皱眉：“我族人？他们怎么也群体变异了？不是只有几个吗？”

　　在公九月的视线里，妖族异变成的蝴蝶那一对硕大的复眼里，生出来无数只类似六角形楔状形的小眼睛，此时这些小眼睛正闪着五彩斑斓的光。

　　它们用触角轻触变异兽人的躯体，魅惑波光通过密密麻麻的小眼睛层层叠叠扩散到四周，无差别侵入周围所有活物的大脑里。

　　“它们在蛊惑兽人！”

　　公九月话音刚落，那些变异兽人就跟疯了一般，用自己的兽头蛮力撞击玻璃，大股大股鲜血从眼睛里、鼻腔里、嘴巴里渗出来。
　　而他们竟然似不知道疼痛一般，只管朝前撞，往里飞。

　　蔺至蹲在了万相的床旁边，跟三九蹲成了一排。
　　三九只敢睁开一只眼睛的一小半，他用这一小半视线看到了蔺至，热情地给他挪了一小片地儿，安慰道：“小至至别怕，我祖宗厉害着呢。”

　　蔺至揉揉鼻尖：“哦。”
　　他探头往前瞧去，万相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
　　万相已经挺久没关注过他了。
　　这不太正常。

　　身体里的骨头在悄悄给他递话：“他在慢慢苏醒，你要尽快了。”
　　它们在说万相。

　　苏醒？
　　他原来睡着吗？
　　还有，尽快干什么呢？
　　做任务？

　　嘭彭——
　　耳边陡然传来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跟着“啪嚓啪嚓”，第84号医院最结实的玻璃——碎了。

　　血肉模糊的变异兽人潮水一般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