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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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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一楼会客厅里的人比往常要多一些。
谢沂川话音已经落了,她才注意到气氛似乎不那么寻常。
会客厅里坐了三波人。
她最先看到了苏纪苗。
此刻她正端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穿一身苏氏见长辈必备的藕色小礼服裙,脊背挺的笔直。
见了自己,原本垂放在并拢双腿上的手,温婉的抬起了一只,表情说不出的尴尬与之打了个招呼。
苏纪苗怎么来了?
而且没有提前告诉自己。
再往左边看,她得到了自己闺蜜刚刚之所以一副便秘表情的原因。
她看见了姚与。
六七年没见,姚与个子抽条的好像比他哥还高一些。
他穿一套压纹制服休闲西装,墨蓝的眼睛,沾点异域风情的‘人模狗样’。
这人依然跟小时候一个德行;不管什么场合,总能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将在场不论男女老少、痴男还是怨女哄的合不拢嘴。
“沂川姐。”
姚与从沙发扶手上抬腿起身,声音脆亮的朝着谢沂川和贺期的方向招呼。
就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而谢沂川是登门拜访的远客。
如果说她因为姚与的出现好心情折损了一半的话,那接下来出现的,完全可以算的上将她全部心情投掷进了黑压压的乌云中。
姚程站在谢父的跟前,听见她的声音转身朝门口望了过来。
只一瞬,狂风骤雨奇袭,兜头将她淋的泥泞不堪,想要拔脚挣脱,才发现逃遁无门。
“喊什么喊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还跟长不大似的。”
谢母从中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个黑天鹅的蛋糕,佯装训斥般的开口。
今天什么日子?谢沂川过糊涂了。
谢家向来只过农历;十月初九,她的生日。
她好像定在了门口,完全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个景象。
谢家有家规,父母祖辈在堂,不给小辈儿过生日。
谢沂川长这么大,除了不记事时过过抓周的周岁;和十八岁回国那年在岐海云塔过的成人礼宴,家里人从来就没有聚在一起给她过过生日,这不是谢家的传统。
所以她对生日的概念很淡泊。
每年阳历生日也都是身边的朋友记得。一群人在前一天给她包个夜场,或者脆众人飞去南边的海滨别墅,开上她家的游艇,不分白天黑夜的嗨上两天,聚会或者撒野,再收上一大堆的礼物,生日就算过完了。
像今天这样农历日子在家里,有蛋糕,还请了自己在长辈社交眼中的朋友,还是妥妥的头一遭。
谢家老爷子也在,不过是独坐了把太师椅,从他们进门就淡淡的看向他们的方向。
“爷爷,叔叔,阿姨,您们好,我是贺期。”
他牵着她,另一只手拎着几个礼盒,整个人看上去是清透可辨的舒朗。
谢母将手里蛋糕放在斗柜上,走到门口,眼神中充满了打量。
“别在门口,进来。”
她脸上是那种长辈特有自持且疏离的笑,还在审度,自上而下的将贺期看了个仔细。
谢母引着两个人进了客厅,把东西放在老爷子面前的红酸枝的茶几上。
似乎怕老爷子耳朵不聪敏,大着声音介绍说:“是沂川朋友。”她眉头皱了皱,再转向贺期:“你叫……”
“贺期。”
谢沂川先开了口。
她扣着贺期的手,不让他松开,径直走爷爷面前:“他就是我之前跟您说过的,我正儿八经的男朋友,贺期,贺是贺喜的贺,期是婚期的期。”
贺期的名字被她如此一解释,通俗易懂中还带着点暗戳戳的潜台词。
听的一直坐如鹌鹑没什么两样的苏纪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贺期。”谢家老爷子鲜有的慈眉善目,重复了一遍,点头说:“好名字,喜庆。模样倒是咱们家生生有点像。”
谢润生,也就是谢沂川那个早些年跟家里闹翻、多年不上门的二叔家的堂哥。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这个很长时间才能见上一面,没有过多爷孙情分谢长孙又怜又愧。
谢父谢母当然也不想挑起老爷子的伤心事,也只是跟着附和的点头笑笑。
老爷子打量完他,果然没再继续提起谢润生的事。他朝着其他人摆手:“今天你来,本应该是我们一起吃个饭。这不正赶上沂川小时候的朋友从国外回来,要给她过生日,所以啊,你也就别见怪,年轻人一起热闹热闹吧。”
家宴变成生日酒。
总有点两边都不伦不类的感觉。
“沂川姐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啊,我都不知道?。”
姚与第一个赶着凑过来,都没等贺期回爷爷的话,张口就说:“哥,你知道吗?我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他总是很有本事,一张嘴向来是用来惹事的;眼见有一朝大仇,今日得报的架势。
姚程只是站在那,没说话,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谢沂川有种不自觉想要闪避的感觉。
“你5年没回国了,大家都挺忙,没必要交个男朋友还得跟你打报告吧。”
苏纪苗一反在长辈面前的温良恭俭让,直接将姚与怼了回去。
“我几年没回国你记你这么清楚吗?”
姚与话锋一转,对着苏纪苗戏谑的笑。他不需要她的回答,直直的看着她,舌尖顶过唇角,瞬间给人无形的倾轧感。
所有人之间的似乎都存在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关系。
但谢沂川无暇顾及,姚程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攥紧贺期的掌心都微微浸出了汗。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事。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不看不听贺期之外任何人的弦外之音。
谢母给苏纪苗布菜,看似闲聊的问:“苏苏,你姑姑跟你说了吗,你姑父弟弟家的小儿子怎么样?从澳洲回来了没有?”
苏家的八卦,向来不需要从苏纪苗这打听,自己大事小情应该早就和谢母说过,毕竟两个人私交很是不错。
苏纪苗瞄了谢沂川一眼,她正拿筷子夹一片螺片,掉下去又夹起来,最后还是贺期替她夹进碟里。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还没回来。”
苏家姑父姓林。
其弟弟家里一儿一女。离婚时小女儿判给了女方,只有一个儿子养在身边。
哪知道这个儿子前一阵竟然和自己父亲的女朋友、一个马上五十岁的女人搞到了一起。而且还因为这个女人甩了他而在家里的浴缸里自|杀未遂。
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半年了,早过了风头正盛的时候。她不知道谢母为什么突然谈起。
“唔,是吗?挺好的孩子,可惜了,怎么就会鬼迷心窍成这样。”谢母又为苏纪苗夹了块鱼,似不经意的问:“那个女人你们见过吗?真像外面说似的,有十几个小男朋友?”
苏纪苗哑然,支吾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谢母很少与小辈聊这种闲话,更何况谢老爷子也在场。
她轻轻笑了下,眼神瞥过坐在苏纪苗身边的自己女儿和贺期,很快换了个话题。
“程程这次回来要住多久呢?”谢母用公筷夹了只虎虾放在姚程的碗碟里,关切的问。
姚程看向谢沂川,回:“还没定,事情可能多一些,不过也不是很着急。”
“唔,那与与呢,我听你妈念叨,不打算让你再回去了。那边环境不好,对疫情不重视,她不放心你的。”
谢程两家是多年的世交好友;谢家做拍行,姚家主营古董修复流通,两厢裨益,关系多少年来都没断过。
“我啊,不知道呢。不过也打算跟我沂川姐一样,先在国内找个女朋友结婚,给我爸妈生个孙子再说。”
他话头东起西落,让人根不知道从何而起。
谢沂川的眼神瞥过去像是在甩飞刀,要不是身边的贺期淡定自若,她真想一筷子插|进对方的大米饭里,给他立个墓碑出来,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姚阿姨还没抱上孙子吗?”
谢沂川也剥一只虎虾,先拽掉虾头扔在碟子里,说:“不应该啊,按你在国外换女人的速度,你高中毕业前应该就已经替他们实现这个愿望了呀,至少得是个四国混血。”
如果换做别人,可能会难看或者下不来台,但姚与没有。
他立刻笑了,就好像谢沂川再跟大家讲玩笑,顺着说:“这事儿我可不敢抢在我哥前头,他不结婚,我连女朋友都不敢往家带的。”
姚与眉眼轻佻的绕着谢沂川和苏纪苗打转,在得了苏纪苗一记翻上天的白眼之后,十分不知死活的继续说:“我哥要是早给我定个嫂子,我是不是也不至于现在还单身。不过这种事情也不能只赖我哥,现在的女孩的心思太难懂,今天还爱的死去活来,明天说不定就将你甩了,跟别人亲亲我我跑了。”
话题看似再次转向姚程,姚与的眼睛却带着蓄谋已久的挑衅看向在坐的两个女孩,让人避无可避。
“程程没女朋友吗?”挑明天窗的是谢家老爷子。
晚上他通常不怎么吃饭,简单夹了几筷子专门为他做的清淡软软烂的事物,就撂了筷子。
姚程为谢家老爷子递了湿餐巾,说:“工作比较忙,还没太有空余的时间。”
谢沂川的蓦然间手抖了一下,夹在夹在筷子中的一块凉拌象拔片掉在了桌上。
什么叫比较忙,没有空余时间?他没有女朋友?
不可能的,女孩社交平台账号上的人明明是他。
与女孩之间的举止更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她还清楚记得视频配的文案: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暮暮朝朝。
他这样一个事事严禁、得体有度的男人,不会放任不相干的女人对自己做出过线的规划。
谢沂川倏忽的抬起头,直直的看向与自己仅隔着老爷子一人之距的姚程。
他和从前拒绝自己表白的每一次没有任何两样;清俊、温柔,从容、谦和。
甚至连与她对望的眼眸,都一样淡如秋水,缱绻无波。
她觉得自己有些抖,想要挪开点凳子,后腰忽然间就撑起来一直大手。
是贺期。
谢沂川更难熬了。
她无措的攥紧了自己的手,慢慢的收到桌子下面,尽量不被在坐的人看见她的已然不受控制的轻颤。
“沂川,你陪我去趟卫生间吧。”
苏纪苗绕过半张桌子,径直将僵坐在椅子上的人拉起来。
“你看看你这张脸,怎么的,是生怕贺期看不出你和姚程有一腿吗?”
苏纪苗将她推到洗手盆前,转身拉上门,对着镜中的人压着声音说到。
谢沂川的脸此刻粉白尽褪,如逆着寒风被凛风吹过,霜姿毕现。
“你清醒点,谢沂川,现在你是名花有主,他有没有女朋友跟你一点关系都有。”苏纪苗按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我现在告诉你,就算他现在倒过来追你,你也不准吃回头草,听过网上哪句话没有;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事实就像刑事案现场的一滩血,不论你想不想看,它都摆在那里。
姚程回来了。
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其他。
有好长一会儿,谢沂川的大脑是停滞的。
谢沂川是个在所有事情上都可以果断的人,唯独姚程。
反反复复,很多次她都很想在自己的生活里将这个人抛弃,可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十年,她仍然站在原点,或许现在也只是站在一米之外。
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谢沂川早想不起来了。
不过好像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小时候的谢沂川常常一个人和保姆在家,爷爷要跑野外带研究生,父母忙于事业奔波,一个月甚至三个月家里都只有小沂川和年近半百的阿姨。
那时候谢家住在苏家和姚家中间的小楼。
苏纪苗是过继到姑姑家的,苏家家教又严,她只能在完成一天的淑女课程之后日落时分才能与小沂川玩上一会儿。
但姚与不一样。
他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姚家老幺,上上下下宠他一个二多子。
要星星不给月亮,天阴了恨不能架梯子去拨云雾。
所以大多时候爬谢沂川家阳台的都是他。
他人小鬼大,胆子壮的很。时长带着新湖别墅区一众小子,用树上摘的不知名果子打谢沂川二楼的小窗户。
那时候的谢沂川还是个萌妹子。
被保姆阿姨当亲孙女养着;锦缎一般的长发被妥帖的梳起。扎两个长长的麻花小辫坠在胸前,辫尾巴绑两个粉色的绒球球,土洋土洋的。
大多数时间都坐在她二楼玩具房的飘窗窗口,看书摆弄娃娃。
果子像炮弹,打中玻璃碎的分崩离析,留一摊红红黄黄的汁水,很快就能招来几只闻风而动的蜜蜂或者苍蝇。
姚与这个小混账,带着一群更小一点混账就站在楼下奸笑。
跳起来打着喊:“欸,谢骄骄,把你的长头发放下来,让小爷我上去。”
他们不叫她童话故事里的长发公主,却叫姚与王子殿下。
那时候姚与还是个又瘦又小的皮猴,尽管比谢苏二人只小一岁,看上去身高却差了半个头还要多。
可他人小心眼多,每每谢沂川家的阿姨听见后院的动静追出来,这群小混账早就一溜烟跑的没影。
开始是白天砸,再后来不知怎的这小子竟然晚上独个儿也要惹她一惹。
小沂川晚上睡觉早,阿姨给她讲完几个压箱底的民间收藏妖怪抢亲故事就关灯下楼了。
大约过了能有十多分钟,她听见自己窗户像是被小鸟一类的东西啄了两下。
窗棂咚咚的响,声音不大,却也很闹人。
她睡不着,更不敢出大声叫人,生怕是故事里的妖怪,自己稍微大点声音就会被一阵妖风卷到山洞里去。
只能用被子蒙着头,将自己紧紧的裹起来。
咚咚咚——
窗棂再次被啄响。
小谢沂川终于忍无可忍,她摸到了床头的一根棒球棍子攥在手里,想着要是有什么东西,她就一棍子打过去再说。
窗帘摇曳,有一团暗影翻到了自己的小阳台上。
还不等她尖叫出声,顺着小气窗噌的一下子跳进来一个眼睛绿光的活物。
凄厉的尖叫声伴随着房间瓶瓶罐罐打碎的声音,还有哭声,甚至左邻右舍的独栋邻居家的门廊里的声控灯都被震亮了起来。
等到阿姨从一片狼藉中已经昏过去的小谢沂川抱起来的时候,她才看清,屋子里竟然进了只周身通黑、爪牙锋利的黑猫。
阿姨是个没主心骨的,平日怎的都好,主家小姐出了意外她就只能抱着个孩子站在门口连哭带跺脚。
正赶上从补习班里回来姚程路过。
那时候她八岁,姚程十四岁。
他先拨了120,然后从只知道顿哭的阿姨手里接过谢沂川,一路背她跑到小区门口。
这件事的结果是姚与被吊打一番,送到了国际校寄宿。
谢沂川卧床半个月,然后也被谢家老爷子送去学了格斗散打。
姚程更是被谢家挂在嘴边,念叨救过她一命好多年。
可能就是这种念叨吧,会潜移默化的生出情愫。
谢沂川在懵懂的青春期就认定了他,这一认,就认了十年。
“你还看不出吗?今天就是个局。”
苏纪苗使劲捏谢沂川的肩膀:“我总觉得今天你妈妈不太对,平白无故的问我什么我姑父家弟弟那个傻儿子。另外,你家老爷子什么时候给你过过生日,还请我和姚家那俩来,不就是算准了你见到姚程就没出息。与其让你自己找个不知根知底的,还不如把你和姚程撮合到一块。”
苏纪苗这么说,谢沂川才清明了些。
谢沂川:“他们不喜欢贺期?”
苏纪苗直白的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喜不喜欢那是咱们的事,合不合适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