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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萧肆 “可惜他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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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康三年九月,大梁皇宫
秋风送爽,太极宫内桂树成林,打扫的宫女奉了天子的命令,不曾将花瓣扫去。
段韫跟着内侍走在长廊上,离太极宫还差几座楼台便嗅到馥郁香甜桂花香,几个转角后,金灿灿的一片桂林,地上铺满桂花,阳光和煦,折射出的金光耀眼,稍稍晃了人的眼神。
段韫驻足站立片刻,将这满园秋色尽收眼底,才跟着内侍入殿。
秋风起,桂满地,直教人沉醉其中。
太极宫正殿用以天子传召亲近内臣讨论政事所用,后殿乃天子日常起居之地。先帝在位时,他曾随平周侯出入几趟。圣祖在位期间回鹘多次侵犯大梁北部疆域,先帝一生勤政,爱民如子,晚年积年累月操劳成疾,依旧坚持上朝,二十三载帝王岁月,未有一日不上朝议事。
年幼的段韫资历不足,跟着父亲来也不过立在一边听叔伯老臣们议事论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远远望见圣祖一眼,生来的帝王之相,一股威压不形于色,彼时他觉得作为小辈中的翘楚能旁听国之大事,已是三生有幸。
而今卫珹已登基为帝,他也不再是当年认真效仿父亲模样的小孩,自然是能光明正大出入正殿,不过往往入后殿的次数会更多一些。
内侍在后殿外停下,当今天子身边的大监裴顺前来交接,对段韫打了个礼,“世子爷,皇上等您好久了,快些进去罢。”
段韫推开木门,只见当今天子卫珹跪坐在案几之后,单手撑着下颚,双目似被丝线牵引,直直望向大门,见着段韫,瞳孔方才聚焦,笼上一层笑意,“阿玉,你快来坐!”
段韫抿了一口茶,道,“你急着宣我入宫,不仅仅是下棋罢?”
卫珹摆好棋盘,右手执黑子,先落一子,不急不缓地说,“莫急莫急,先来一局。说好了,不许让我,我今日非得挫挫你这‘长安棋王’的威风。”
……
“局数已定,陛下,承让了。”
黑白交错的棋盘上,黑白两色各占据半壁江山,卫珹并不急着认输,观察起棋盘,半晌才道,“是我输了。”
又沏了一壶新茶,卫珹道,“前些日子淑和呕吐不止,高烧不退,御医诊断乃误吸入异香我所致,尚且无破解之法,幼子娇弱,太医院也不敢开猛药,只能用温和的药物养着,好在这几日精心呵护着,寒热已退去不少。”
卫珹一顿,沉声道,“暗卫报,又是永乐宫派人做的。”
“我记得当年你纳她为侧妃时我便说过,王氏心胸狭隘,又善妒,自小被陈国公宠着长大,性子骄纵不服输。这几年王家势大,王盛手中的权利日增月涨,后宫女儿的肚子却迟迟不传来消息,陈国公府为她寻遍民医,好不容易怀了一胎,正是圣眷正浓之时,二公主又得了太后夸奖,连带着父皇都连连召见,赏赐不少,她怎能坐得住?”
卫珹死死盯住那一盘棋,黑白眼珠一瞬不动,眉头拧紧,“王氏一族位高权重,我却无计可施,只能放任王相宜残害皇嗣,迟早……迟早有一天!朕要王氏一族血债血偿!”
段韫拍了拍他的肩,循循善诱道,“王氏根基深厚,要彻底铲除岂非一朝一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若是现在乱了心神,先帝晚年的筹划、你这几年的隐忍退让,全都功亏一篑,岂不是正好着了王盛那老狐狸的道?”
卫珹面色如土,呆愣半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长声叹息。
帘外传来裴顺尖细的声音,“陛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拟定了新妃的位份与住所,送来给您过目。”
“呈进来吧。”段韫方欲起身回避,手腕却被卫珹按下,“你留下,一起听听。”
段韫眼眸微动,又添了杯茶,太后身边的杜若嬷嬷入殿后,看到他并没有诧异的神色,规矩行礼,“老奴给陛下、世子爷请安。”
杜若是太后的陪嫁丫鬟,又是卫珹的乳母,早已越过奴婢的身份,阖宫上下见了都尊称一声“杜若嬷嬷”。卫珹心中烦躁不安,又不想拂了乳母的面,语气闷闷,“嬷嬷请起。”
“嬷嬷见外了,快请起。”
“太后娘娘说这是皇上登基头回选秀,意义非同一般,殿选的小姐都是各宗亲贵族、权贵大臣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儿,入宫的三位小姐更是人中龙凤。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商量新妃位份与住所,有几处还需陛下过过目,拿个最终的主意。”
卫珹展开名册,边看边读,“定远侯庶四女李溯清封婕妤,居长乐宫西侧殿,刑部尚书嫡三女周颖逸封徽嫔,居昭阳宫东侧殿,荥阳郑氏三房幼女郑婉封明贵嫔,居永和宫瑞祥殿……瑞祥殿,是先帝时期恭淑太妃居住过的吧?”
“是。恭淑太妃容貌迤逦,性情温和,待人体贴,不仅先帝喜爱她的性子,就连宫人们也夸太妃的好。可惜太妃娘胎里带出来的心悸,先帝遍访名医也无疾而终,太妃撒手人寰后,先帝不仅破例封小公主为端懿公主,享嫡出公主的待遇,还将太妃生前居住的永和宫进行改造,亲自提匾额,赐名瑞祥殿。”
杜若说完,长叹了一口气,“老奴年纪大了,话多了,还请陛下恕罪。”
“嬷嬷无需自责,几日前母后便命人打扫瑞祥殿,朕还想她老人家另做打算,没想到竟是让郑家女儿得了。不过说来也怪,这郑婉虽是荥阳郑氏之后,但也只是旁支的女儿,朕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宣靖侯府便送这样的人来打发朕,郑尚文的脑袋莫不是被后宅之事搞糊涂了。”
卫珹冷笑一声,食指用力敲了两下郑婉的名字,“罢了,母后这样做自有她的安排,何况梓童也过过目了,她做事,朕放心。杜若嬷嬷,您且回了母后,朕无异议,命礼部挑个良辰吉日将人送进宫吧。”
“娘娘还托老奴给陛下交代几句话,王氏势大,拔除根基尚需时日,陛下稍安勿躁,切忌乱了阵脚。”
卫珹沉默片刻,低叹一声,“朕知道了,多谢母后。”
杜若走后,段韫道,“既然太后娘娘与我的用意不谋而合,那我便放心了。”
“你要走了?不留下来用午膳吗?”
“不了,我得去趟周府。”
离开皇宫,段韫搭了马车直奔周府,门外小厮是个有眼力见的,望见平周侯府的马车忙忙迎上前,将他请了进去。
段韫边走边问,“你家二公子呢?”
“回世子爷,二公子……还未起身。”
段韫脚步一顿,强按下心中怒气,面色不虞,“领我去他屋子。”
小厮虽年轻,从小在周府长大,伺候主子们十几年,平日里主子和哪家公子小姐关系好记得一清二楚。二公子平易近人,对待下人们宽和,与平周侯世子交好是人尽皆知的事。
桂花开了满院,与翠绿的叶子交错,绿黄相间,犹如黄鹂鸟穿梭在绿叶间,甚是娇俏好看。园子的主人也是作风洒脱,放任树杈肆意生长,青石板小路被隐在花叶间,教来人只好弯腰撩起树枝,才能探得其中究竟。
最里面的屋子遮着门帘,几只肥硕的大锦鲤跃然其上,与浅蓝色的湖水、深绿色的荷叶搭配一起,鲜艳活泼。
段韫在门前停步,小厮见他踌躇不止,只当是世子爷拉不下脸敲门喊人起床,殷勤道,“世子爷,小的这就敲门喊二公子起床。”
“慢着。”小厮敲门的动作悬在半空,段韫正色道,“过几日乃二公子及冠之日,周大人可否将一切准备妥当?”
小厮疑惑这世子爷怎么和自己开始唠家常了,却也不敢表露,只得规矩回道,“早准备好了!二公子是老爷和夫人的幼子,早在去年府里就在筹划及冠礼了,小的和您透个信,老爷子也会亲自主持及冠礼呢!”
“哦?周老爷子也出面?这倒是罕见,周老爷子自辞官后便与老夫人隐居在江南一带,此番望舒及冠,能让他老人家主持,是你家公子天大的福气了。”
“可不是嘛。诶,世子爷,您都在这儿站了半天了,公子也没醒,小的这就敲门……”
“不急,既然望舒还没睡醒,想来是昨夜温书至深夜,他还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睡会儿也无伤大雅。”
“那……好吧。”
一个粉色身影从远外跑来,来人身形轻盈,灵巧地躲过错乱的树杈,猫着身子穿过树叶间,人未到声先至,“阿远哥!阿远哥!”
阿远听见那人声音,连连回道,“诶!我在这儿!小桃!我在这儿!”
小桃气喘吁吁地跑来,看见段韫后先行一礼,对阿远说,“阿远哥,夫人正到处寻你呢,问那顶玛瑙镶珍珠的发冠在哪儿,二公子的及冠礼上要用呢!”
段韫忙道,“既然周夫人有事要寻你,你便随小桃姑娘去罢。”
“是啊是啊,这位公子都说了,阿远哥,你就别犹豫啦,一会儿夫人等急了可就不好了!”
“小桃慎言!你可知这位公子是……”
段韫抬手止住他将要说的话,小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便生拉硬拽着阿远走开了。
段韫目送二人离开院子,松了口气,又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提腿将门踹开。
他还未收拾好残局,便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谁啊谁啊!大早上惹我美梦!”
段韫几步走到床边,一掀被子,见人蜷成虾米,皱着眉头嘴里嘟嘟囔囔,“烦死了……真是的……”
“烦?你敢嫌我烦了?”他一手抓住周望舒的耳朵,把人从床上揪起来。
周望舒一睁眼便是段韫沉着的脸,霎时清醒,“别别别!我哪敢嫌您烦!段兄!段公子!世子爷!快…快松开,疼死我了!”
段韫哼了一声,一松开手,周望舒立马跪在床上捂着耳朵,脸闷在被子里控诉道,“你干嘛啊!来就来嘛,干嘛还揪我耳朵啊!我都快及冠了!你能不能别像小时候那样啊!这要是被下人看到,我这主子的脸还往哪搁啊!”
段韫被他一番臭不要脸的无赖话堵得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摇摇头,气极反笑,“你倒是会颠倒黑白,明明自己睡到日上三竿,我好心支开下人为你保全颜面,你倒好,反咬我一口。唉,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周望舒听后噌的一下跳了起来,嘿嘿一笑,“原来是段兄帮我掩护,怪我怪我,错怪了段兄,我这就起来,待我洗漱好便一起去咏然阁,我做东!”
段韫一把把他拉起来,笑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正值饭点,咏然阁大堂里坐满食客,熙熙攘攘,小二穿梭在八仙桌之间,小雀儿似的灵活迅速。
咏然阁乃太祖贤容皇后次女,永敬长公主之女段咏然所开,长公主嫁给当时平周侯长子段程安,生下女儿后便再无所出。段程安对妻子一片真心,一生未纳妾,放弃了世子之位,与长公主安居在府邸中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段咏然继承了父母的长处,自小与平常女儿家不一样,不喜胭脂水粉、头花首饰,反而对史书情有独钟。长大后便开了咏然阁,广招天下文人墨客,对酒吟诗,风花雪月,成为武安年间一段妙谈。
段韫与周望舒从东街走来,见排起的长龙已经到路口,段韫上前出示令牌,门口的打手立马将他们请了进去。
冯主管掀帘走出,亲自领着人穿梭在大堂之间,边骂走一个不长眼要往上撞的小二边赔笑道,“世子爷、周公子,咏然阁每到饭点食客多,一些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您二位,还望多多包涵。”
“咏然阁如今生意兴隆,多亏了冯主管的苦心经营,才得以有了‘长安第一阁’的名号啊。”
“世子爷这话说的,岂不是折煞冯某!”
走上二楼,所有喧嚣杂声便都被隔绝在后,数十间上好的包房罗列有序,每间门外都有一名貌美的侍女听候差遣,廊间纱帘悬悬,幽香浮动,烛火摇曳晕开一室昏暗。
越往里走,反倒愈发光亮,冯主管推开一扇暗门,两旁不再是紧闭的房门,二人走过空中长廊,两旁是碧绿湖泊,湖泊中央停泊着几艘画舫,有文人墨客在其上饮酒作乐。
二人在厢房内坐下,冯主管命人上一壶好茶,亲手烧水沏茶,段韫见他手法熟练,不禁想起幼时他在平周侯府的时光。
“世子爷,茶已沏好,您二位慢用,底下还有账务没算完,我便先下去了。”
“晋哥,你怎么又叫我世子了,不是说好没有外人,还是像小时候那般称呼吗?我叫你晋哥,你叫我小韫。”段韫瞅了眼一旁满眼好奇的周望舒,周望舒被瞥了一眼嘴里的糕点都噎住了,急忙端起茶杯,又被滚烫的杯壁烫到,嗷嗷直叫。
段韫摇摇头,接着说,“我本想多留你一会,阿娘想你得紧,担心你累了瘦了病了,你有空便回去看看她罢。”
冯晋浑身一怔,半晌回不出话来,忽然直直跪下,声音几近哽咽,“冯晋何德何能,劳夫人如此牵挂……”
段韫扶起他,捏了捏他的肩膀,“晋哥,这样的话你怎么又说上了?阿娘想你,你便多回去看看她,在这儿对我和望舒哭鼻子干甚?”
“是,世子……小韫。”
冯晋走后,周望舒摇着折扇,靠在窗边向下看去,“我从前只当这咏然阁是段家祖先开的,没想到啊,连主管都是段兄的老相识。”
“他年少失怙,阿娘怜他年幼,无依无靠,便叫他当我的书童,同我一起上学堂、读四书五经。长大后,阿爹让他到咏然阁当账房,几年后前主管告老还乡,临走前举荐他当新主管,阿爹看他知根知底,为人老实,便允许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咏然阁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嗐,段兄你说你回忆往事也就算了,偏要搞得气氛这么沉重干嘛?来来来,我敬你!”
段韫与周望舒碰了一杯,侍女将菜肴一一上齐后,两人便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周望舒喝醉了,坐得东倒西歪起来,一会不是头靠在段韫肩上,就是手扒在段韫肩上,搞得段韫想打不忍打,想骂也没用。
敲门声响起,一道柔柔嗲嗲的女声传来,“世子爷,冯主管命奴婢送醒酒汤来。”
段韫推开不省人事的周望舒,刚想叫人进来,瞅见倒在一边流口水的周二公子,恨铁不成钢地咬紧后槽牙,把人扶起来趴在桌上,才允许人进来。
喝完醒酒汤,周望舒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段韫命人将残羹剩菜撤下,换上一壶清冽的茶水,待周望舒悠悠转醒,只不真切地看见段韫坐在一片氤氲白袅中,微风自窗外传来,吹散一室白雾,露出段韫凝住的面色。
“啊,段兄……”周望舒还想说些什么借口,被段韫的一记眼刀剐得不敢说话,规规矩矩挪到桌边,段韫又沏了一壶茶,推到他面前,周望舒立马展颜道谢,“多谢段兄!”
“诶,你怎么撞了人还不道歉啊?”
“道歉?你小子知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识相的快点滚,别挡我家大人的路!”
段韫站在窗边,闻声往下望去,只见一个蓝白衣裳的少年站在路中央,身边倒了个四五岁大的女娃娃,哭得鼻涕泡糊了一脸,女娃娃的母亲跑出来把孩子抱起来哄着,转身见到那辆马车后竟吓得跪了下去,一个劲地磕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惊扰了贵人的马车,还请贵人看在小儿年幼的份上,饶了我们母女俩,饶了我们……”
少年扶妇人起来,义正言辞地指着那狗仗人势的车夫,“大娘!明明是他撞人在先,你怎么还给他道歉啊?”
“小公子,你快走吧!等会儿贵人怪罪下来,连累到你就不好了!”
“贵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不成马车里坐着的是当今圣上,竟要让您如此畏惧!”
“我的玉皇大帝啊!这小子真是长了张嘴就要说话!不知道祸从口出四个字啊!”周望舒语气惋惜,悲壮地摇摇头,还时不时叹口气,若撇去手里捧的那捧瓜子,还真是一副同情世人的圣人模样。
段韫懒得搭理他,又听周围聚的百姓七嘴八舌。
“小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传到禁军耳中,那……那可是要被判刑的啊!”
“我又不是空口无凭,是他恶人先告状,仗着主子位高权重,拿个鸡毛当令箭使,狗仗人势!我呸!”
“你个臭小子!哪里来的小畜生!今天你爷爷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怎么着!”车夫撸起袖子顺势想要打人,车内传来一道男声,声音不大,却使得周围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住手!”
车夫像是被抓到尾巴的狐狸,蔫蔫的,紧巴巴地上前讨好道,“老爷有何吩咐?”
“我们今天是去办正事的,别在无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
男人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让人生寒的阴森,车夫连连应下,赶着车不一会就跑远了。
“看这架势,那小子还想追上去再骂个几句才罢休。”周望舒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戏也看完了,时候也不早了,打道回府吧段兄。”
“不着急,还有个尾声没看。”
周望舒往下看去,见人群散开,一位穿着宝蓝色衣裳女子的逆流而上,拉着少年到街边糖水铺坐下,向侍女拿了巾帕为少年掸去身上尘土,又替他擦干额上的浮汗,“你说你,都十七的人了,怎么做事还这么冲动莽撞?”
“二姐!这次真不是我先和他吵起来的!分明就是那个奴才狗仗人势欺负人!”
“好了好了!冬青已经和我说了,是对方先欺负人,我们肆郎是见义勇为。”
她见少年依旧噘着嘴,满脸写着不服气,叹了口气,道,“肆郎,你可知刚才马车上坐着的是谁?”
少年一转头,扬声道,“是谁?方才那位大娘直叫贵人贵人的,难不成真是当今圣上?”
“肆郎!慎言!”女子连忙食指抵住他的嘴,道,“那马车的四角挂着四枚铃铛,正是青玉嘲风铃,乃是六大姓氏中太原王氏的御赐之物!”
街上的叫卖声、吆喝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在外,周望舒窥见段韫神色凝重,不敢出声。
一时厢房内寂寥无声,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段韫忙地探出半个身子到窗外,仔细辨别那四角铃铛,确实如那女子所言,乃青玉所制、雕刻嘲风,冷笑道,“王氏、王氏……好一个王盛,天子脚下竟逼的百姓称呼他为贵人,真是好一个贵人!”
周望舒不安地捏着衣摆,神情局促起来,开口时也犹豫起来,“段兄…我们坐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先回周府,你再理理思路,好好想今天的事?”
段韫思索片刻,正如周望舒所言,干坐在这里只会浪费时间。二人下楼与冯晋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马车上,段韫阖目沉思,近日京中一切太平,是什么事能让王盛乔装出府,他又急急忙忙赶去什么地方?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心烦意乱地掀起车帘,看见地上的砖石路泛着莹莹亮光,段韫疑惑地问周望舒,“这地上怎么这么多水?”
周望舒原本阖着眼,被他一问缓缓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往外瞥了眼,“哦,或许是清理大街的人来过了吧……”
段韫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大叫道,“停车!”
周望舒被突如其来的刹车打得措手不及,回过神来段韫已经下车,赶忙跟着下了车,见段韫已经回到咏然阁门外,低着头寻找什么。
周望舒赶到后,段韫指着地上湿哒哒的一片,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周望舒瞪大眼睛盯了半天,只看到水洼里不清晰地倒映着两张脸,看到段韫眼神一瞬不移,试探性地问,“水……太多了?”
段韫闻言后,白了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低声喝道,“是痕迹!车轮碾过的痕迹没了!”
周望舒“哦”了一声,想了几秒,再次发问,“痕迹怎么了?难不成是有人……”
周望舒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段韫说,“从王家马车经过到我们乘马车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多了这么一大滩水,又碰巧是在咏然阁门外,若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天底下哪来这么凑巧的事?”
说话之余,周望舒已经掀起衣摆蹲在地上,手指沾了点水,嗅了嗅,“还有股腥味,不会是市场里用来宰鱼的水吧。”
段韫环顾四周,见百姓注意到她们,纷纷朝蹲在地上的周望舒指指点点。
“你瞧这是哪家公子啊?穿得倒挺体面,怎么还当众做如此不雅观之事啊?”
“依我看啊,喏,那站着的说不定是他哥,唉,长得一表人才,却摊上这样个弟弟,可真是可惜啊。”
周围人越说越离谱,段韫深深吸了口气,复又吐出,拎起周望舒的后领把人呲溜一下提起来,周望舒刚刚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议论埋了,越听越不堪入耳,他整理好衣着,讪讪一笑,又被一记眼刀吓住,段韫冷声道,“快走!”
二人再次回到马车上,段韫脸色依旧如结冰一样,周望舒也不敢轻易和他搭话,只得边瞄他脸色边小心翼翼掀起帘子透透气,忽然大叫一声,“停车!!!”
高头骏马第二次被勒令停止,车夫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侍卫林衍先行跳下车,护着周望舒和段韫一前一后下车。
段韫看清铺子后的人,惊讶道,“你不是那个……”
周望舒弯下腰,轻拍女娃娃的脑袋,笑着问,“想吃冰糖葫芦吗?”
小女娃摆弄着手上的绢花,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重重点头,“想!”
“劳驾林侍卫去买根冰糖葫芦来。”
林衍道,“是,周公子!”
妇人抱着咬糖葫芦的女娃,对他们说,“方才有几位小姐来买绢花,我便没注意阿芳在街边玩耍,还好那位小公子及时赶到,否则…否则我…呜…我的阿芳啊……”
妇人揩了揩眼睛,小女娃转着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段韫,从对街跑来的周望舒朝他摇摇头,亦是无所收获。
段韫想或许那对姐弟能看到什么细节,比如有人刻意抹去的车轮痕迹。
可茫茫人海要寻找这样一对姐弟谈何容易,他叹了口气,“若是能知晓那对姐弟姓甚名谁,或许会有线索……”
“我记得那姐姐唤那郎君‘肆郎’,肆郎……我想起来了!段兄,你可记得御史大夫萧嘉志?”
“萧嘉志?端妃的父亲?”
“正是,此人有三女一子,长女嫁入东宫,乃当今端妃,次女嫁入英国公府,为英国公世子崔成珉正妻,三女嫁给大理寺卿董正修。唯独幼子,年方十七,乃萧大人老来得子,萧氏一脉单传,全府上下自是宝贝的不行,传言幼子满月时有一云游四方的道士给他算了一卦,说此子命中有劫,恐是邪祟缠身所致,应当起个霸气点的名字,所以就叫萧肆了。”
“霸气……萧肆?”段韫挑眉,心中一阵无语,周望舒笃定地点了点头,“你说‘肆郎’会不会就是萧肆?那女子,会不会是萧琚玉或者萧周玉?”
“若那姐弟二人真是萧家人,这事倒好办了。”
“这可不是嘛,世人都道朝阳、朝泰二位大长公主打小便情谊深厚,出阁后又各嫁朝中重臣,两位驸马皆是一顶一的好儿郎,与大长公主伉俪情深,不纳妾室。”
周望舒喋喋不休地说道,“方才萧姐姐区区一眼便认出那是青玉嘲风,这萧嘉志不愧是‘天下泰山’,教出来的女儿真是聪颖过人啊。”
段韫想起那意气用事的少年,联想到那个来路不明的道士和荒谬至极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色,“可惜他萧家一脉单传,生了个没头没脑的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