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事务司之乱世腰玉》猫小六六

1、第一卷 狐生 一 自从一百五

　　“师傅，麻烦去八里墩。”
　　夏迦逃也似的一头钻进了出租车里，门一关，把午后灼热的空气摒绝在外。
　　“八里墩……”司机喃喃念叨着，扭头看了看夏迦，后者只顾拿手当扇子拼命往脸上招呼，丝毫没有察觉司机师傅言语中的轻微的异样。
　　停了两秒，司机还是踩下了油门。车排出一通黑烟，拐上了通往城外的临海大道。
　　一棵棵巨大的悬铃木从车窗外飞快地掠过去，摩天楼们也渐行渐远。
　　这个城市里遍种悬铃木，也叫法国梧桐，似乎成了一种标识。
　　这是一种生长挺快的落叶乔木，六七十年的光景，昔日种下的小苗如今已经变成遮蔽了整条马路的巨大树荫。
　　与这个城市一样。
　　上个世纪初，这里只是一片小渔村，三面是大海，背后是荒无人迹豺狼出没的群山。而现在一百年过去，这里已经进化成为某个临海的国际化都市。
　　这样的进化在人类的世界中比比皆是。人类是非常善变的生物，一百年前还生活在战乱，饥荒与瘟疫的恐惧之中，一百年后，虽然还是活在战乱，饥荒瘟疫中，但是已经上得了天空，潜得进海底。似乎无所不能。
　　相比之下，各种依靠自然力量存在的生物们，就活得越发憋屈了。
　　哦，这里的“生物”指得不光是动物和植物，也还包括生活在人间界的各种异族们。
　　现在是农历七月末，农历有个说法叫做“七月流火”。意思是每年这个时候，大火星就会在傍晚时分从西方的天空落下去。它的降落，表示炎热的的天气到了尽头。
　　可是也许，创造农历的古人类们，并没有考虑过几千年后，人间会出现一种叫做“厄尔尼诺现象”的玩意吧。
　　连日的晴天，几乎要把温度计都烤爆掉。知了疯狂地叫，大地像着了火。但凡有一丁点可能，绝对没有人愿意顶着太阳出门。而夏迦就是那个一丁点可能也没的倒霉鬼。
　　夏迦脑袋贴着车窗玻璃，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
　　不能怪她。怕热是水族的天性，即便夏迦只是个混血儿也一样。
　　此刻她的脑袋里好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已经无法继续任何正常的，有逻辑的思考了。
　　夏迦的母亲是人类，父亲是龙族后裔，因此她拥有一半的人类血统，以及四分之一龙族和四分之一水族之血。她的诞生，几乎就是这个人魔混居时代的缩影。
　　从气息上来看，她更接近于人类，几乎不需要刻意隐藏自己的妖气。这点优势使她比其它异族们更容易融入人类的世界。但是每当入夏，就是她噩梦的开始，整个人好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终日精神萎靡，身体惫懒，恨不得整日怀抱冰镇可乐泡在浴缸里才好。
　　然而生活艰辛，妖怪的生活更加坚辛。
　　自从一百五十年前，天庭的众神们似乎集体想明白，竟然撒手放弃了对人间长达上万年的控制。自炎黄之战结束后，存在了上万年之久，摒绝“天地人”三界的强大禁制被解开。各种异族被允许自由往来人间界，甚至免除了一切禁忌。一时间，人间界似乎又恢复到了上古人神混居，妖魔横行的时代。
　　但是，别高兴得太早。
　　这一切并非没有一点约束，天神们也不是傻子，为了保证人间界的安宁，以及维护人类的利益，天神们定下了三条不可更改的铁律。这就是后世通晓的“人间三法则”。
　　人间法则第一条――凡在人间界生存之异族，禁止使用法术或异能致使人类蒙受损失而得利。
　　这条法则的意思就是说，在人间界想赚得到钱，得跟人类一样自食其力。那些点石成金，隔空取物什么的通通不许用。
　　这可苦了妖怪们。
　　要知道，绝大多数妖怪们都是些不读书，不上学，与人类科技完全绝缘的家伙。说白了，就是文盲和半文盲。
　　在进入人间之前，在“那个地方”，为了多活两年，为了不被更强大的妖怪灭掉，妖怪们所有的力量都用来修炼。除了各种坑蒙拐骗的小戏法，谁还懂别的营生啊。就像街头的偷儿，骗子们，但凡有一技之长，谁乐意坑蒙拐骗？
　　也有的说了，我不坑蒙拐骗，我依靠天生的慧眼神通寻找些值钱的财富，譬如挖挖矿，寻个宝什么的，总可以吧？
　　答案一样是不行。
　　因为还有第二条――禁止人间界之异族以任何方式掠夺，占有人间资源。
　　这就是说，人间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人类自己的。土地上大到石油煤矿小到翡翠钻石，统统都归人类所有，妖怪不许动一丝一毫。即便你眼睁睁看见了自己脚底下埋着金子，也不准挖，否则就是犯法。
　　如此说来，除了自备工具生产珍珠的鲛人之外，恐怕没有妖怪能靠这个发家致富了。
　　这两条铁律，可真是互相配合，不遗余力地把异类们彻底打压成了弱势群体。总之一句话，想要在人间谋生。就得老老实实跟凡人一样干活、赚钱。
　　或许有人会问，难道这些妖怪就这么听话？眼睁睁看着人类的财富不去碰？夹起尾巴老实做人？
　　怎么可能！
　　妖怪们都是很直接的家伙，他们习惯了争抢拼斗，为了一饱顿饭就能拿起刀子捅人。指望他们乖乖守法那是痴人说梦。因此，在三界联通之初，人间又正值乱世，烽火连天，人类忙着革命，仗打完了一场又一场，妖怪们也趁机兴风作浪，很是乱了一阵子。
　　但是很快他们就尝到了厉害——
　　因为大神们在颁布三法则的同时，在人间界布了一个威力无比的巨型法阵。
　　这个阵法没有具体名字，估计天神都懒得去想。但是妖怪们都管它叫——“天罚”。顾名思义，上天降下来的惩罚。是说起它的原理，其实极其简单，连人类都耳熟能详。
　　自古以来但凡妖物修炼，都是逆天而行，必须经“天地人”三劫。“人劫”姑且不论，这“天地”二劫指得就是两样威猛无比，专门对付妖物的东西——“天雷，地火”。这种玩意，说不好应当属于法术，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知是哪位大神布下的。似乎从有妖物的时候便存在，大概就是所谓“天道”吧。
　　智慧无上的天神们只不过改了改它的设定，把原本“枪打出头鸟”的设计变成了“普度众妖”。
　　这个法阵本身并不限制妖怪的行动，但是却对妖气极其敏感。因为妖怪但凡施法，必定会露出自己的气息，这是控制不了的。而且所用的法术越厉害，妖气就越明显，施法的频率越频繁，露出来的妖气就越大。一旦某处妖气徒增，就会触动法阵，降下天雷地火。
　　这就有意思了，可能某妖怪正在隔空取物，正偷得过瘾呢，突然身上莫名其妙就着火了，而且这火一烧起来就不可收拾，不用一顿饭的功夫，就变成了一片灰烬。也可能某妖怪正在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结果突然天上一道闪电下来，瞬间化作了地上的一个焦土大坑。
　　有那么一段时间，凡人们可能会有所奇怪，为什么天上不分春秋冬夏，隔三差五总打雷，动不动就降下一个大火球来；又为什么总能在一些金库啊，宝库啊，值钱的贵重物品附近发现一堆一堆的灰烬。当然，奇怪归奇怪，人们是不会去在意这些与自己日常生活无关的事物的。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个把年月，人间的妖怪们被“天罚”劈得外焦里嫩，凄惨无比，无数修炼千年的大好元神就此灰飞烟灭。到了后来，只要听见天上打雷，或是看到地上起火，他们就胆战心寒。
　　因为被“天罚”灭掉的妖怪实在太多了，就连秉承“乱世用重典”的天神们大概也觉得有点太残酷了。于是后期法阵的力度便渐渐减弱，不再那么灵敏。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动静，稍微释放点妖气，玩点小法术，不至于引发。
　　可是妖怪们已经都学乖了，即便阵法减弱，可谁也不敢保证它什么时候会不会落下来。它变成了一柄时刻悬在人间一众妖怪异族的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绝大部分妖怪都不敢再乱用法术和异能了。
　　然而，抛开各种法术和异能，妖怪所剩下的，只有一身蛮力和强壮异常的生命了。于是智商高一点的妖怪，纷纷苦学人类科技，学好了去大公司混个白领精英，也少不得被贪婪无耻的黑心老板压榨得死去活来。当然也有那脑袋够聪明的，靠着异于常人的灵敏感官去搜集各种信息，炒个股，投个资发大财也是有的。
　　但是，这也得有脑子才行啊。
　　要知道很多低等妖怪，脑袋还没有凡人灵光，智力测试充其量80+，只能去工地搬砖搅和水泥，又或者给地下团伙当打手沙包，靠卖命混饭吃。
　　按说，这么辛苦，广大异族们该知难而退才是。可事实恰恰相反，每年都有大批妖怪如涌入人间，比难民还疯狂，撵都撵不走。而且绝大多数妖怪都愿意乖乖守规矩，吃苦受累也乐意。
　　为什么？
　　因为，跟他们原先待的“那个地方”比起来，人间就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