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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如修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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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云商是早上突然醒来的。
发现自己从地上被人搬到了床上,他几乎下意识要叫“小哑巴”了,一阵疼痛的脑海却浮现出另一段记忆。
昨晚……似乎有人来找过他。
给他治病,和他说话。
而且听声音,是个女子。
虽然面容看起来十分陌生,但声音却是很熟悉的。在这个结界里,能来这样找他的,只会有一个人。
苏小仪。
对,苏小仪,他两明明约好了辰时碰面的!秋云商猛地坐了起来,一阵懊悔。他昨天只忙着去找小哑巴,忘了这事。苏小仪想必是一直等他不到,四处寻找,才找来这里的……也是多亏了昨天下雨,把他脸上涂的东西全冲没了,不然两人都非本来面目,面对面站着恐怕也难以认出对方。
秋云商揉揉脑袋,突然又想起她后面说的话,感觉头更疼了。
苏小仪不知道他身上有钥匙,冒险去凌浪雪身上偷,可直到现在还没回来,只能说明凶多吉少。
如今的情形真的一团乱麻。
小哑巴,苏小仪,师父呢死……秋云商缓缓往外走,心里隐隐约约浮现一个念头。
如果苏小仪真的回来了,他会和她一起出去吗?
如果在之前,他必定毫不犹豫选是。但是现在,他竟然说不出来。
他知道,说不出来,也算答案,就像硬币抛出,哪怕还没落下,心里渴望它落在哪一面时,内心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想留在这里,找小哑巴。
花室之中,倒塌一地的夜铃花迎面而来,他一见到这些花,就想起了小哑巴,扭头不想再看。然而出了高墙,墙外一块黑色布料却吸引他的注意。
应该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边缘很不齐整,带着细碎的毛边,挂在一根分外尖锐的树枝上。
秋云商眯了眯眼睛,他穿的是蓝色衣服,小哑巴是薄荷绿,昨晚来的是苏小仪是青衣。
这块黑色衣料,又是谁的?
他拿起布料,手指竟有点略微发颤,既然这里进来过外人,那么小哑巴会不会是被人带走?被人捉住?甚至是……杀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收起衣料跑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魔将到的原因,今天的魔宫氛围不同寻常,他才走出去,就差点踩到一个东西,一只夜游魂在脚底下惊声尖叫,随后跑远。像这样无灵智的小鬼魂,现在几乎四处可见,但从前一直是没有过的。
他跑了一圈,没有什么线索,想了一想,干脆去找凌浪雪。
他照记忆走到凌浪雪的寝宫里,里面没有人。他又去书房位置,迎面几个青衣的小侍女走来,口里议论道:“千真万确……这几天的小花印竟然是修士扮的,吓死我了。”
“没错,听说这修士将真的小花印绑在了桥洞里,不吃不喝好几天,太残忍了。”
“天,有修士闯了进来?怎会这样?”
“谁知道呢?反正刚才宗主发了好大脾气,说要将这几人一起杀了。我刚路过,听哈哈鬼和哭魂鬼还拿这事笑话她。”
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走过,秋云商侧身躲开这一队侍女,心想,果然猜的不错,苏小仪已经暴露,如今魔宫之内,剩下的只有自己。
他继续来到书房外,房门紧闭着,侧耳去听,里面果然传来微弱的交谈声。
“我上次倒是去找岱岳洲聊过几句天,可他理都不理我,一见我就要拔剑……到第二天,他就突然遇害死了。”
“我后面继续派了探子去看,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靠近百尺楼,拿到那份手札……”
“至于杀岱岳洲的凶手,修华宣称是门中一名弟子,如今这位弟子已被处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凌浪雪的声音端正,毫无平日说话的调笑意味,听起来倒像述职。可她已经是一宗之主,还用向谁述职?而且听他们谈话内容,师父的死,俨然藏着一些很深的东西。
秋云商思维陷入了一片空无,忽然之间,一段隐藏得极深的记忆浮现脑海。
紫竹如海,清风阵阵,他在林中练剑,终于筋疲力尽,躺倒在地上休息。可不知为何,睡意很快将他淹没。
接下来是一段陌生的记忆,像梦一样浮现出来,梦境里出现了师父的紫衣,他背对着日光,嘴角带笑地看着他。秋云商心里不知为何,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酸楚,像一块遮去的伤疤被蓦然撕开,隔绝半个月来的委屈和思念冲上眼眶,心底一个角落痛的要死。如果师父还在,一切怎么会这样?不,如果师父能还在,他受这些苦又算得了什么?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唤“师父”两个字,字字泣血,充满懊悔,他愿意不偷懒,不贪玩,日以继夜的勤奋修炼,只要师父能回来,他可以很快变厉害去保护他……秋云商视线一片模糊,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原身的情绪里,竟是这样想念岱岳洲。可惜他的“师父”是无声的,岱岳洲的身形也是假的。世上再没有这个能听见他叫“师父”的人。
岱岳洲虽然神色如常,眼神里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悲哀:“云章,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或许要很久以后才能听到。或许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但你记住,如果我死了,你不要试图为我找真凶,你只管离开修华,离开修界,哪怕去魔族都好。一定不要回来……”
那似乎正是他遇害前不久的日子,记忆的错乱,和天人两隔的痛苦让秋云商脑海陷入一阵彻底的恍惚。他几乎呆住,整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一段被封存的记忆,应该是师父刻意留下的梦呓,平日不会浮现,遇到特殊的刺激时才会想起。
师父竟然还给他留了这种东西,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又为什么,宁愿要他去魔族也不要留在修界?
他不知道原因,但唯一能知道的东西就是,师父不会害他。
他擦擦眼睛,心里苦笑,一天哭三回,快成林黛玉了。
他整理好心绪,透过门缝偷偷朝里面望去,里面坐了好几个人,形状各异,除了一身红衣的凌浪雪外,还有一个矮矮胖胖,一个高高瘦瘦,另加一个体型格外魁梧像座小山的三名魔族,看来他们便是别的魔将。坐在正中的,是一个黑衣人,神清骨秀,长发如墨。他看了看他身上衣料,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竟然十分相似,目光顿时炙热了几分。只是这人始终背对着他,看不真切。
这时坐在旁边的一个圆脸胖子笑道:“哈哈哈不用猜,这凶手必定是个背锅的羊,真凶意在杀人灭口。他越不想让我们靠近岱岳洲,越说明岱岳洲知道什么重要的东西,哈哈哈哈那份手札……”他这话还没说话,突然,黑衣人轻轻伸出了手,圆脸胖子愣了一霎,豁然反应过来,看向秋云商方向,喝道:“是谁?”
这些魔物五感何其灵敏,秋云商自从出现在这里,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大门骤然打开,没了遮挡,门内几双眼睛一时齐刷刷射来。
背对他这个黑衣人没有动,凌浪雪盯着他若有所思:“好眼熟哦……你是?”
秋云商想了一想,弱弱道:“替罪的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衣人似乎笑了一声。
前一秒还在谈论一个人,下一秒这人就从天而降……巧合也不是这个巧法,一个瘦高个的魔将起身打量着他,蹙着眉头,悲悲切切:“你真是?”
秋云商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奇怪道:“这有什么好假冒的?”
瘦高个更伤心了:“呜呜呜得来全不费工夫呜呜呜。”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伤心还是高兴。
他这一说话,凌浪雪也突然想了起来:“原来是你,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呢。”
说罢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秋云商笑道:“托凌宗主的福,侥幸活命。”
凌浪雪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起扇子,笑眯眯看着他:“你偷听我门中机密,意欲何为呢?”一旁的圆脸胖子也笑道:“哈哈哈不错,小兄弟,你胆子很大哈哈哈,看着我们几个,竟然一点不怕,而且你还敢弑师,我很欣赏你哈哈哈哈。”
秋云商知他在试探自己,苦笑道:“我有没有弑师,诸位岂非早有定论?”
圆脸胖子这才装作忽然想起的样子到:“对对,那这么说,你是想找出真凶为自己洗刷冤屈好重回仙门了?”
秋云商还是摇头,走上前道:“仙门无聊,回不回倒也一样。我看不如修魔,更有意思。况且凶手是谁,我心里早有猜测,如今差的,只是最后的证据。”
既然师父让进魔族,必定是有原因的。但他既然知道真凶是谁,又怎能不管不顾?
他走上前,一是为了表达融入的想法。二便是,想找个角度看一看这黑衣人。然而哈哈鬼方才试探于他,正是想要知道他究竟抱何目的而来,若是只想借己方的手洗刷冤屈,那没戏唱了,他们又不是做善事的。若是通力合作,愿意帮他们查一查那份手札,倒还可以先拿来用用。但他愿意加入魔族,那真是大大的不错。他既然被师门诬陷逐出,吃尽苦头,心灰意冷,宁愿弃仙修魔也说得过去。这样的人才,魔族向来是大大的欢迎,所以他毫不迟疑地揽住了他的肩膀,热络道:“不错不错!你很有见地哈哈哈哈,我更欣赏你了,你来我门下,保证好玩哈哈哈哈。”
秋云商被他这一揽,浑身僵硬,并且想看的黑衣人也被这胖子挡去,心里十分的不爽,正想转头,凌浪雪又幽幽趴到了他的肩膀旁,呵气如兰:“哈哈鬼,你在我合欢宗地盘上,怎么还想着抢人呢?这位小兄弟是我带来的,自然是我的人。小兄弟,你说对不对?”说罢冲秋云商抛了个水波荡漾的媚眼。
秋云商眼睛快被闪瞎了,看来魔族并不是一般的缺人,并且各个魔将之间,还有竞争,既然如此……
他迅速挣脱两人,跑到了黑衣人身后,指着他道:“可以自己选么?我比较喜欢他。”
说罢看到几人目瞪口呆的表情,顿了好久,疑惑道:“有问题么?”
另外几个人没有说话,黑衣人却饶有兴趣道:“说说看,你为什么想选我?”
秋云商看他的意思的是有戏,挨着他便坐下,笑嘻嘻:“眼缘!一看你就特亲切!觉得咱们肯定投缘!”
他嘴里一边胡诌着,一边趁机将黑衣人面貌揽入眼底,结果看清他的脸,大脑顿时空白了一刹。他绝对见过这人!而且这人一身古板严肃的黑衣,竟生得这么一张绝色昳丽的脸,衣服的黑衬着面色的白,唇色的红,一眼几近摄人心魄。只是颜色虽艳,气质却冷,一看就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主儿。
但秋云商话都出口,也不能吞回去,强行冲他一笑,格外亲切。
黑衣人这副端坐云巅的调调,恐怕平生也不知道亲切投缘这几个字长什么样。他打量了秋云商一眼,面色变得十分玄妙,隐隐在压制着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秋云商却瞧不出来了。随后,他竟不顾几人诧异的脸色,点了点头。
“你若决定入魔族,以后便不可再修道,要进我魔族,需得服下这颗魔心,以后修魔功,御魔灵,自由出入无妄海,与过去一刀两断。”他顿了顿,“你真的愿意?”
秋云商看他神色略有古怪,以为是信不过自己,笑道:“我既说出来了,又怎会反悔?修仙修魔于我并无区别,你放心将魔心给我就是。”
黑衣人闻言,微微勾起唇角,一个黑色果实便漂浮到了他眼前,想必正是他们说的魔心。秋云商没有迟疑,伸出手将其拿住。
小哑巴,苏小仪,师父的死……千头万绪,都得从魔族查起。从此以后就跟着这黑衣人,他倒要看看他到底将小哑巴弄到了哪里。
他看了看黑衣人,既然心意已决,便毫不犹豫吃了进去。
只是这果实一下肚,他脸上神色霎时变了——
怎么会这么痛!
他瞪着黑衣人,险些以为他给自己投的毒药。黑衣人原本冷冰冰地看着他,被他这样死命盯着,只好幽幽解释道:“脱胎换骨,是会有点痛,很快就好了。”
这哪里只是一点?很快又是多快?
秋云商痛得险些要昏厥过去,抓紧了桌子苦捱,好不容易捱过这阵,丹田中又有一把火倏地燃起,热气遍布全身,血肉似被放在火上炙烤,难受比之方才更甚,他闷哼一声,忍不住屈身捂住肚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旁边那个阴恻恻的瘦子哭道:“呜呜呜不对啊,他怎么有这么大反应?”
秋云商想说我难受,你哭什么?只是意识不清,五内俱焚,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意识一点点抽离,脑髓几乎都要被烧干了,突然,一股凉气渡来,黑衣人伸出冰凉的一双手,按在了他的肚子上,全身热气似乎都有了一个出口。他用汗湿的手一下抓住那双冰凉温润的手,熟悉的触感传来,他下意识喃喃道:“小哑巴……”
这人被他一抓,似乎受了一惊,忙要抽手,秋云商如溺水之人,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哪里肯放?黑衣人将手缩小,这才抽出,冷冷地看着他,居高临下道:“你得了魔心,失去道体,往后一生,注定无法在仙魔两道有任何成就……”
“这对你这样的天才,或许比死还难受……”
“你真的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