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西梨贝贝

27、小狗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在观察室外的林莉不被允许进入那块玻璃。祂眼睁睁看着人类发病，痛苦，最后又很快被药物镇压。

　　她湿润的眼睫轻眨，像只小狗狗般湿漉漉的无辜惹人心疼。林莉没有进入，却也没有闲着，大量的医疗设备转入。

　　至于那个同类，林莉没有太多心情管。而祂类顽强的生命力，也并不会因为那一下就死亡。

　　同时，祂也受到了波及。

　　上司的愤怒，在落到那个同类身上时连带着在祂手臂上划下一道深刻的刀痕，黑色的雪从上面滴落。

　　祂类仍旧面不改色，因为就像祂说的，祂类们的生命力强盛，恢复能力强。不用管那道伤，过不了几个小时自己就会愈合。

　　与此同时，在确定人类脱离危险，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后。关于祂失职的清算也开始，明明已经被告知过“人类爱玛”不会离开，可祂还是将人类管理部的问题提上。

　　甚至，连带着造成了人类更严重的伤害。祂被停薪降职，从s类研究员降至c级。并且被剥夺进入01号研究室权限，这看起来好像并不严重，但祂曾经可是除了伽得米修斯.阿法塔教授，唯一一位能够进入最高等级实验四01号的祂类。

　　相当于，祂被停职除名了。

　　林莉并不觉得自己没有被直接辞退是因为有多重要，祂的工作很多同类都可以替代，留祂下来仅仅因为祂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伽得米修斯.阿法塔教授需要一个祂类处理一些事情，对于祂家人的工作波及就是警告。

　　是的，家人。

　　在被剥夺权限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祂接到了自己兄长妻子的电话。祂的哥哥因为一些事情，晋升之路被拦。

　　侄子的学校，面临退学可能。

　　林莉明白，这是针对祂的。

　　结束与家人的通话，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十点半。虽然并不在意那位人类部同事的死活，但终究是祂在场。

　　林莉还是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将祂送去医疗室。又因为祂的话去了一趟人类管理部，原本祂是打算去见一面萨西。

　　但想到自己目前的情况，最终放弃。随后跟着专业的人类学工作人员了解了一些情况。

　　比如人类目前需要的药物，治疗方针。祂拿了报告，在01号实验室外将纸张上的信息录入 。

　　大门边的工作机器会将信息上报01号信息库，最后再呈现在白色祂类的工作电脑上。

　　处理完这些工作，已经是中午的十一点多，赫加生物研究中心的午休时间到来。祂被停薪留职的事在地下33层并不算秘密，祂类们虽然恶劣缺乏同理心。

　　但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同事，加上祂只是停薪留职，并没有被直接辞退。所以还要接触，自然也不会为了所谓上司而针锋相对。

　　该闲聊闲聊，该吃饭吃饭。

　　林莉和前几日一样与关系不错的同事们一起前往餐厅，途中祂回头了一次，视线的终点是那扇祂不再被允许进入的门。

　　祂在想，爱玛是否醒来。

　　这个点，她是否饿了？

　　近些日子，她的营养摄入日渐减少。这并不是一个好事，而今天早上那件事更是让她没吃什么。

　　但总归做不了什么，祂类也只能收回视线离开。途中，祂沉默的越发明显。同事们想到祂的处境，也就没有多问。

　　而，就在林莉离开后不久。

　　那扇银灰色大门再次打开，是送餐的人员来了。但祂并没有进入，而是通过小窗口将食物送入。

　　过高的安全保密将一切隔绝。送餐人员并不能通过那道窗口向里张望。

　　等升降门落下，室内唯一的祂类才缓慢起身去拿那些食物，今天中午的饭菜，更多的滋补类好消化的素食。

　　人类已经醒来，安静地坐在角落环抱着双腿。与往日似乎一样，但伽得米修斯.阿法塔知道不一样了。人类的眼眸里多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哀伤，对周围环境的害怕。

　　人类对于祂类有着生理性恐惧，但受过脱敏训练的人类会学会讨好。生病中的人类已经丧失这些标准，她无法表达情绪，像个初生的孩童需要年长者的引导。

　　她不会抗拒祂类的靠近，不会制止祂们滑腻的触手落在她身上。她乖顺又安静，但这些终止在今天早上。

　　一切都结束了，她望向他的眼神，害怕又不安。紧张甚至让她用力抓紧自己手臂上的皮肤，艳红的印子就这么被她自己弄出。

　　疼痛出现，但她却像是没有察觉。

　　一双黑亮的圆瞳紧紧盯着祂，里面是许许多多的警惕不信任，以及戒备。

　　祂们的视线就这么对望，不安害怕的情绪仿佛要将她吞没。眼泪快要从她眼角溢出，伽得米修斯.阿法塔突然发现，人类并不是不喜欢哭。

　　她只是生病了，哭成了个难题。

　　病好了，眼泪倒成了常客。

　　伽得米修斯拿着餐盘进入时，那只永远被她抱在怀里的兔子，此刻就这么躺在祂的必经之路上，被她丢弃遗弃就像垃圾般避之不及。

　　祂看着兔子又看向角落里的人类，与她惊恐的眼神对视时。祂类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兔子，被人类遗弃了。

　　被可怜的爱玛抛弃了。

　　她在无声抗拒，拒绝祂的靠近。

　　眼底都是对祂的抵触，仿佛不再记得祂。

　　爱玛，爱玛。祂在心底一次次重复。祂类在人类的视线中蹲下将那只兔子玩偶捡起。

　　长时间待在她身边的兔子，被她抱在怀里，被她用脸蹭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早就染满她的气息，人类宜人的香气就像有毒般引诱祂类下坠，沉溺。

　　但这刻，酸涩填满了心脏。

　　祂感受着手中兔子玩偶的柔软，收紧用力，最终轻抚拍掉它身上的灰将它重新收起。祂类从不觉得一个玩偶有多重要。

　　但这一刻，伽得米修斯.阿法塔与这个兔子玩偶同病相怜，因为祂们都在遭受同一个人的遗弃。

　　祂捡起抹去的不是兔子玩偶身上的灰尘，而是祂本身，祂类幻想着期盼着人类爱玛也会像此刻的祂一样，抹去祂身上因为抛弃而产生的痕迹，重新接纳祂。

　　并不久的一个小插曲过去，祂类重新看向角落里的人类。祂是不常笑的，也并不觉得此刻有什么好笑。

　　但这时，为了和人类拉近关系。

　　为了让她不要害怕，伽得米修斯.阿法塔尽可能的表现友善，祂放低了身段并且尽可能地露出一个友好意味的笑。但很可惜这个笑并不真实，也不好。糟糕的现实，让祂做不出什么真情实感。

　　人类缩在角落，害怕的看着靠近的祂。

　　她身上上了药，特制的药膏修复效果很强，止了血，减少疼痛感。

　　摄入过镇静剂麻药，有效的限制她的行动。那些过激，刺-激-性-行-为都被压制。

　　同时她在正常化，她脱离了以往无知无畏无意识的病态期。她清润的瞳孔里有了自己的意识，她在恢复。

　　“人类是动物，人类是小狗。”

　　这是祂类社会里很流行的一句话，前一句是正常形容。后一句是祂们的幻想，不...已经不算幻想，因为有同类去实施了。

　　祂们期待着人类会像小狗一样永远偏爱祂。祂类并不喜欢小狗，甚至是厌烦，但祂们很喜欢人类像小狗一样热情又毫无保留的爱。

　　她正在摆脱小狗思维。

　　伽得米修斯.阿法塔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因为祂发现自己并不为此感到高兴。阴暗的私欲无处不在，在将祂拖着下坠。

　　祂来到她身边，像以往的每日一样单膝跪下。将食物送到她唇边，哄着人类吃下。

　　可...人类的眼泪掉下。

　　残留的药性软化着她的身体，让她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眼睁睁的看着怪物。

　　像是展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人类是不常哭的，她的眼泪已经流尽，就算是刚来赫加生物研究中心时也从未掉落过眼泪。

　　但现在，她哭了。

　　因为祂，罪魁祸首是祂。

　　伽得米修斯.阿法塔的手在看到眼泪的那一刻抖了一下，那种心疼内疚慌乱几乎是瞬间就席卷祂的心脏。

　　随即，是心脏上一股密密麻麻的疼。

　　爱玛不喜欢祂，爱玛讨厌祂，就算祂怎么讨好，放低姿态都无济于事。

　　刻在祂们双方骨子里的基因正在作祟，而祂因为她的眼泪慌乱不已。比任何一场解剖制作标本都要慌乱。

　　祂不想她难过，不想她掉眼泪。

　　餐盘被祂放下，祂捧起着人类爱玛的脸，帮祂擦去眼角的泪。细腻的指腹落在她脸上，祂类温柔又小心。

　　但人类爱玛只是一个劲往后缩，她讨厌祂，厌恶祂。就和其他人类讨厌祂类一样，祂并不特殊。

　　祂没在爱玛心里留下任何位置。

　　祂只是借着她病了，占着她的便宜，幻想着她也爱祂，祂与其他祂类不同 ，而她也与其他人类不一样。

　　祂固执又疯狂，是个疯子。

　　是个彻头彻尾...病态的疯子。

　　“不要讨厌我，爱玛...”祂类几乎哑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