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01
跟小蔡大打出手之后,陆思追有段时间没去染头发了,一是没闲钱,二是没心情。他一想起理发师那张没精打采、奇似小蔡的臭脸便来气。
没补色的头发褪成橘黄的颜色,新长出的黑色发茬将发色分成两层,虽然是随意长出来的,却又好像是精心分层挑染过似的。为了遮盖下脸颊上的伤,陆思追索性自己用卷发棒把头发烫了个蓬松的小卷,用个高檐的帽子压着蓬起来的头发,远看上去跟“枪炮与玫瑰”的吉他手Slash一样,有型中透着点不良少年的味道。
此刻他老老实实地端坐在笔录室里,这一副奇离古怪的造型让警察连连侧目。
“得了吧,把该说的说说。别搁这儿摆谱了,懂么?”做笔录的警察用笔杆在桌子上敲了几下,正色道,“女孩子家长都报警了,你干了什么你不清楚?”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干。你怎么不相信我?”陆思追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此时此刻坐在一张有无数嫌疑人被拘留之前都坐过的铁凳子上,手上只差一副冰冷的手铐就宣告他是个□□犯了。
陆思追抬头能看见一面油漆稍微有些脱落的墙,能比较清楚地辨认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四个红红的大字。那几个字以一种不容分说的义正言辞的气息出现在墙上,好像要开口向人逼问似的。一盏灯光惨白的白炽灯从他头顶照射下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只能半眯半睁着眼,他这幅死不配合的态度让警察无话可说,拿不出主意来。
“他们有什么证据说我□□少女,分明是诬告。我跟段可馨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信你让家长带她去做妇科检查。再说了,哪怕我真做了什么,她都十六岁了,自愿的,都不算□□。”
警察在奋笔疾书一段话之后,神情凝肃地盯着陆思追说:“你想想明白,这里是警察局,不是小混混打架的街头,随口胡说不管后果。你说的每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的。”
陆思追抬起一只手来,开玩笑式地玩起自己的头发来,把发卷在手指上缠了又缠,神色放松地说:“我当然明白。说起来,也别光审我,你们不去问问那女孩,家长打电话报警是家长的事,她怎么说的你们可要查查清楚。”
段可馨在见到警察推门出现在笔录室的时候,抬头的那一瞬间,她便吓哭了,眼泪扑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到说不出成段的句子。在听到警察说,她父母知道她夜不归宿也按照电话里说的,去同学家过夜之后,便报了警,先是说人失踪了,后来被她的班主任引到了东晟KTV,据班主任周兰亭说,有见到她跟一个陆姓男子在一起。
加之陆思追有打架斗殴的前科,又是社会无业游民,段父段母怀疑陆思追涉嫌诱拐、□□少女,与她发生过不正当的性关系,于是才有了这么一出事。
听完警察的话后,段可馨依然停不住地哭泣。抽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在她面前堆成了小山。似乎她的眼泪是失控的水龙头,一开闸便没办法停止。她的哭泣起先是恐惧地无声落泪,然后便像引出了压抑许久的痛苦似的,她以一种尖利的声音扯着嗓子嚎哭。
坐在她对面的警察小庄不知所措,也不知是该安慰还是沉默。
少女的眼泪,把青春期所有的古怪难以描述的情感都倾倒了出来,像一股汹涌的怒涛。
哭完之后,段可馨用纸巾擦干红肿的眼睛,重新戴上放在桌子上的眼镜。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大框眼镜,是时兴的透明边的款式,这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女,身上乖巧顺从的气质让人难以想象她会跟社会无业游民厮混在一起。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陆思追没有□□或者猥亵过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找他扮演我的男朋友,向我的同学朋友们炫耀。我没想到这事能闹得这么大,我本来想偷偷背着爸妈,其他事我真的没多想。”
“你的意思是,你跟陆思追是情侣关系,都是你自愿的,是吗?”
“是,哦,不是。并不完全是。我们是演的,我付钱给他。”
“你跟他发生过性关系吗?或者说,他强迫你跟他发生过关系吗?”
“没有。”
“真的吗,小姑娘,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你确定吗?”
“没有。真的没有。”
02
段可馨跟陆思追第一次遇见,确实是在东晟KTV。
那次是段可馨的同学宋海洋请她过去的,起先她没注意到陆思追,前台接待的是小蔡。
宋海洋是四中的学生,四中那片平时聚集着一些在家长眼里不学无术的家伙们,都是考不上一中九中到那边混日子的,比职专稍微高一些。宋海洋是段可馨初中的同学,也曾经是她初中时候早恋的对象,但青春期的小孩们,谈情说爱不过是模仿着大人做做样子,像玩过家家似的,自己心里对感情这时也是一团模糊朦胧的雾。
段可馨上高中之后,跟宋海洋的联系便少了,但总的来说还算得上朋友。段可馨身边全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下课时讨论的话题不是数学题的解法,就是物理老师的辅导班,千篇一律的学习话题。
而像宋海洋这样在四中过得自由自在,风生水起的家伙,反而引起她的羡慕。四中的学生们过着非比寻常的生活,晚自习打架,旷课,喝酒,甚至打老师都是常事。在宋海洋的讲述里,最引起段可馨惊讶的莫过于醉酒学生打赌跳楼这事。一个喝醉了酒的四中男生,因为跟同学打赌说,自己能从五楼上跳下来,平稳着地,毫发无伤,同学们都笑话他,不相信,他便爬上宿舍楼的天台,找了片开阔的地界,一跃而下。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这个醉酒的学生在围观者的一片惊叹声中,掉到了沙坑里把腿摔骨折了。若不是有那块沙坑缓冲,该是会伤得更重。
宋海洋说起这事来,绘声绘色,仿佛从台上跳下来的是他一样,他的语气云淡风轻,让段可馨着迷。段可馨于是又开始跟他来往,宋海洋倒也不是想着跟自己前女友再续前缘,只是如果带同学出去喝酒唱K,身边有个学习好、家庭条件又好的出众女生,会显得自己分外有面子。
段可馨去的包间是A209,那天是高三学生放假的周六,合法假期。KTV里的人多,氛围很是热络,点了几首歌之后,宋海洋跟一班不务正业的同学们玩得兴致起来了,便互相怂恿着要点酒水。宋海洋摆起来阔气,嚷嚷着要七大杯冰扎啤。
陆思追的双手各拖着个铁托盘,上面放着啤酒。冰块在透明的酒杯里撞来撞去。他一头艳红色的长发在包间的深粉色灯光照射下,格外扎眼,像初雪的大地上第一串脚印。
他用肩膀撞开了旋转门,从容地把两个托盘放在桌上,他下意识地撩了下挡住半张脸的头发,冷淡又漠然的眼神扫了下全场。段可馨感到他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如同蜥蜴捕食昆虫时猛然一伸的舌头。
“请慢用。七杯冰啤酒。”
“喂,等下,你们这边,有那种服务吗?”宋海洋叫住了陆思追,面露猥亵神色地问道。
“什么服务?我没听懂。”
宋海洋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不满地提高了声量:“那种,特殊服务啊?小姐啊,公主什么的。叫几个来让我们玩一玩。”
“没那种服务。你想多了。”陆思追依旧是神情冷漠地回道。
“他妈的,我的哥们们都给我透口风说,这边有那种服务,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没有了,你不会是在糊弄我们吧?”宋海洋的声音中有了几分愠怒。
“哪有。确实是没有。也许你听错了吧。”陆思追的嘴角竟然爬上了点嘲笑似的笑意。
宋海洋无可奈何地泄了气,冲他摆手说,“滚吧。”
陆思追的那种游刃有余跟冷漠超然的气质迷住了段可馨,她的脑海里像被烙铁烙过了似的印下了陆思追的形象,尤其是他那一头艳丽的、张扬的红发。
在那次聚会之后,段可馨特意留了一会,她跑到前台,要了陆思追的电话号码。
“你有兴趣做我的男朋友吗?”段可馨在电话里面这么问。
“我可不是恋童癖,对小女生没兴趣。”陆思追一五一十地回答道,但他的话在段可馨听来更像是豫欲拒还迎的挑逗。
“那,如果我给你钱,让你演我的男朋友呢?你会同意吗?”
“无所谓,有钱就行。你想我为你做什么?”
“陪我逛街吧,跟我一起出去玩。你愿意么,我会出钱的。”段可馨的声音兴奋起来,毕竟她还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活泼可爱的少女。
开始扮演段可馨的男朋友之后,陆思追倒是挺尽职尽责的,他每次都在大卖场里煞有介事地挽着少女的臂弯,以一种自然而然地态度为少女挑选着裙子跟鞋子。
“这件怎么样?”陆思追指着一件带着碎花的泡泡袖裙子说,“感觉很适合你。”
“你什么品位,土死了。”段可馨忍俊不禁,“男人对女装的审美都这么差劲吗?我爸爸给我买的衣服也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不太懂女孩子的衣服,那你觉得哪种好看?”
“当然是有女人味一点的啦,你懂不懂。”段可馨指着模特身上一条剪裁修身的旗袍,欣赏地说,“那种衣服才好看。”
陆思追不屑地耸耸肩,说:“切,无聊。小女孩就要穿小女孩的衣服,那种衣服是女人穿的。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该穿的衣服。”
“我怎么不是女人了?你说说,我哪里不是女人,我不是女人,难不成你是女人?”段可馨扬起头来,气鼓鼓地呛了回去。她的小翘鼻子上还长了一个刚冒出来的青春痘,在脸上显得既俏皮又可爱。
“好啦好啦,你当然是女人,是漂亮的小女人哦。”陆思追摸了一把她的头发,顺滑的秀发扎成规规矩矩的马尾。高中时期的少女不就该是她这样的么,天真烂漫而可爱,就连跟男人调情都是半懂不懂的,带着推推拖拖的羞涩。
段可馨大概两三周约陆思追一次,每次大多都是在大休的周末,或者晚自习下课之后。这次,她出校本来是想让陆思追陪着她去公园旁边刚开的一家新店吃点夜宵的。她的父母给予她一定在晚上活动的自由,不过与其说是自由,倒不如说是父母对于听话孩子的天然信任。
在预设好的大前提下,好孩子们只会跟好孩子们来往,断然不会误入歧途。坏孩子们的世界,是跟好孩子们迥然不同的次元,他们绝对不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段可馨交上了“坏朋友”,是家长始料未及的事情,这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一场挑战权威的叛乱。于是能有这么大的反应,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了。
做完笔录之后,时间已经是半夜。刚下过一场秋雨,风冷中带着湿气,重重的,一层层的水雾弥漫。
段可馨裹紧外套,一言不发地坐到了黑色奔驰车的后座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自信地坐到副驾驶。父母的表情凝重,车开回家的一路,三个人之间没有言语。
陆思追倒是挺配合的,他主动向警察提出,既然如此,他愿意把段可馨给他的“雇佣费”都还回去,跟段家两不相欠。警察思揣了一会,倒觉得按照法律没那个必要性,十六岁的年纪便是民事行为能力人了,况且段可馨已经快要十八岁了,段家也没报警说他诈骗,钱让陆思追安然收下便是了。
“你以后呀,少惹这种烂事行不行?”警察小庄用笔录本在陆思追的头上敲了好几下,“小心真把自己捅到监狱里去了。”
陆思追如释重负地仰过头去,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僵硬酸涩的肩膀,说道:“谁能想到陪小女生演演扮情侣的游戏,能把自己弄到警察局里去?”
等到陆思追从笔录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只剩周兰亭一个人了。段可馨跟她的父母已经开车回家了。周兰亭坐在走廊冷冰冰的塑料凳子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嘴唇冻得发白。他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头低低地垂着,像是犯了罪的罪犯一样。
周兰亭听见脚步声,抬头便见到陆思追走来,他的嘴唇颤抖着说:“对不起。我没想到学生家长会报警。”
“没什么。我知道是你告诉他们的。你的担心也没差,毕竟我是这么差劲的家伙。保不准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陆思追没瞟周兰亭一眼,径直往外面走,寒冷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本来想点一根烟,但没带防风打火机,风太大,怎么都点不着。
他知道周兰亭从背后走近他,他只是冷冷地笑。周兰亭究竟还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怎么会奢望周兰亭能够理解自己?这种天真的想法,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是不该出现的,他并不因为周兰亭告诉学生家长这件事感到愤怒,相反他的内心平静异常,他看到自己与周兰亭那些本不该出现的暧昧终于是走到了尽头,像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自此之后,他便能把周兰亭当做那些白眼看待他的“正经人”来看,在他那块“堕落”的世界中越走越向下,带着那种嘲笑、讥讽跟唾骂继续过这样一如既往的生活。
“原谅我好吗,我爱你。”周兰亭忽然从背后抓住陆思追的手。他的手心的温度通过触摸传到陆思追的皮肤上,他的那一握中饱含着虽然柔软却坚定的力量。
陆思追回过头去,盯着周兰亭的双眼,说:“你疯了。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他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飘忽,颤抖,仿佛空中的一片纸片似的,被夜风吹得在空中旋转翻飞。
“我明白,如果说出来之后你不接受,我们连朋友都没的做了。可我不能接受失去你,如果你离开我,我的生活将回到从前,那种日子我不要再过。”周兰亭的语气反而愈发坚定,他的侧脸在路灯的照射下,被涂上一层金黄的光,仿佛被塑了金身的佛像一样。“你愿意接受吗?做我的男朋友。”
“你最好明白你在说什么。想想我的身份,你真的能接纳我吗?全部的我。”陆思追强迫着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没有与周兰亭拥抱,但手却慢慢回应着周兰亭的手,紧攥住他的五指。
“我能。我爱你的全部。不论怎样,我都爱你,用我的整个生命。”周兰亭的身体慢慢靠过来,直到靠在陆思追的胸口上,他的头依偎在陆思追的肩膀上,喃喃地说,“你之前说过,生命是一条河流,现在让我的全身心都汇入到你的河道当中,即使我知道那将是永远改变我的生命轨迹的交汇,我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