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番》夜遥

65、清明

　　十九番 桐花 2

　　靖安王回返京城之后，北遥朝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之前乌山部被剿灭引起的波澜被迅速平定，曾经号称北遥第一战将的述岩成了一个被朝臣们避之不及的名字。
　　所有人都站在自已的立场上目睹一个繁盛的部族灭亡的过程，不止一个人和一个部族开始艳羡秋胡部以及另外数支将乌山部分而食之的部族，甚至开始暗中思量，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机会，自已是站在一旁谴责皇帝的残暴呢，还是卷起袖子拎起屠刀一起上。不得不说，利益才是将北胡三十七部捆绑在一起的最有力的绳索。
　　眼前就有一桩比分食乌山部更大的利益摆在北遥所有部族眼前，那就是南方国境线另一边，在大陆上伫立了千年而不倒的卫国。
　　那个温暖的国度不知道积攒了多少财富，在被北遥国横征暴掠了两百多年以后仍然富有得可怕。北遥国历史上不止一次企图彻底占领卫国，尤其是在圣光帝统一三十七部后，这样的念头更是在每一个北遥人胸中雄雄燃烧。只是卫国的疆境实在太大，北遥国地广人稀，即使全民皆兵军力仍然不足，更不要说东、北、西三个方向上的国境线也并不太平。
　　只是突然之间开始有消息莫名开始流传，陛下已经在和内阁高层们商讨南征事宜。北遥人都知道南将畏战南兵孱弱，如果战事当真开始了，自已和自已的部族绝对要奋战在前，将来才能得到更多的收获。于是没用多长时间，渴战的北遥各部族们纷纷开始具折进言，希望能在未来的战事里冲杀在第一线。
　　深居靖安王府中的宁如真也听到了这个消息，顿时慌作一团。
　　她当然也知道祁山回京城了，但是时隔数日，靖安王爷连自家王府的大门都没迈进来一步，据外头打听的消息，王爷竟然在离丞相府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小院子住进去，一丁点儿面子也没给王妃留，就差敲锣打鼓大鸣大放地公告天下，他与王妃不和。
　　不和就不和吧，宁如真心里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感到不快，在佛堂里向菩萨们祈求的时候，她求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最好让王爷永远不要回府，让她安安静静地在王府里渡过一生。
　　只是人往往求而不得，宁如真想要安静，想要让所有人都忽略她忘记她，但偏偏有麻烦事扑面而来。侍女春夕不知怎么地突然出府未归，整整一夜过去也没有消息传回来，这可让宁如真吓得不轻。
　　离开卫国的时候，宁如真就知道自已带着一同北上的那些人里头，有些人肩负着打探北遥情报的任务，她一直禀持的宗旨就是不过问不参与，保全自已为上。宁如真从来没有试图找出身边人背后隐藏的身份，但是毕竟朝夕相处，她很难不注意到春夕极偶尔露出的异常。
　　再加上北遥准备大举南征的消息传得铺天盖地，这个紧要关头春夕莫名失踪，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急不可待的靖安王妃在王府里如坐针毡，柳嬷嬷憨厚质朴没什么见识，宁如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商量，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去找颖王祁川，向这个除宁无瑕外，在北遥唯一相识的人打探点消息，求他帮帮忙。
　　在常去的大佛寺里，依然是正殿旁那间不大的耳室中，宁如真走进去的时候祁川已经等候多时了。看见他脸上淡然的笑容和左颊上那个隐现的酒窝，宁如真不安的情绪也稍稍镇定了一些。她是个不会掩饰自已的人，神情中明显的松弛与安心让祁川的心情变得很好，他微笑着向她走近一步：“出什么事了吗？这么急着要见我？”
　　宁如真简单说了说春夕的事，祁川不由得也皱起眉头。论起来他只是个在工部挂职的闲散王爷，很多人，包括祁川自已都有点不太能理解，明明他很得皇帝与靖安王的信任与赏识，可皇上登基三年来，他一点儿也没有得到重用，有什么差使永远落不到他头上来，但是他似乎也离权力中心并不太远，就这么上不着下不落地在半空中悬了三年，至今也不知道究竟皇帝是拿他作何打算。
　　因为手里并没有实权，打探春夕的下落很是费了一番力气，不过还好，在宁如真快要失去耐心惊惧落泪的时候，总算是得到了消息，这个丫头果然是被擒了，而且人已经送到了靖安王爷那儿。
　　大佛寺里久候消息的宁如真一听如此，差点儿吓破了胆，小脸儿刹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了。祁川见状赶紧扶住她，又是怜惜又是好笑：“再怎么说也是上国的公主，你的气势呢？真该跟你的姑姑好好儿学学，她气性上来了当众也能跟妃嫔们撕头发打架，你怎么就只知道哭。”
　　宁如真垂眸落泪：“求求你，救救她……”
　　祁川轻笑：“求我没用，该去求三哥，你的侍女在你的夫君手里，他看在你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错待她。”
　　宁如真摇头低泣：“不会的，他……你明知道……”
　　“我明知道什么？”
　　宁如真抬起头朝祁川望了一眼，两只泪汪汪的大眼睛里无奈无助的视线，就和他牵着红绸带将她引入洞房的那一天，盖在头上的红布滑落时她的视线一样。
　　“你明知道他不愿娶我……我也……”
　　祁川的话音变得低沉：“你也什么……”
　　宁如真别开脸：“帮我救春夕，求你了……”
　　祁川皱眉，手在宁如真腰间握紧：“你也什么？”
　　她也什么？她还能什么？宁如真自嘲地笑笑，挣开祁川的双手，垂着头就向耳室外面走。祁川当然不能放她离开，握住她的手腕就将她拉到了屏风背后。
　　耳室本来就小，屏风背后隔出的空间更小，祁川一抬双臂，就轻易地将宁如真隔在了他的胸膛与砖墙之间。望着渐渐欺近的祁川和他再也没有了一丝笑容的脸，宁如真想躲想逃，但是又有一股委屈支撑着她站在原地，牢牢地与他对视。
　　如果不是他的戏耍，她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离开卫国的时候她就没想过会在北遥过上幸福的日子，他偏要给了她莫大的希望，再在她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时候又将美梦打醒。可他现在还在问她，她也什么……他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呢？他难道看不出她的心思？
　　祁川捧住宁如真的脸，用大拇指轻轻擦着她的泪水，低下头去吮住她的眼角，轻声叹息：“你也不愿嫁他，是不是？你心里喜欢的人是我，是不是？”
　　宁如真只啜泣了一声，就被祁川吻住。亲吻的时候她才发现，一贯嘻皮笑脸的他眼眶也红了。安静的佛殿中，有僧侣轻击法磬，缕缕香烟和阵阵磬声透过耳房门口悬挂的布幔飘进来，悠长的梵唱响起，神佛驾前的方寸之地间，祁川用十分庄严的态度亲吻着宁如真。
　　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他这辈子就没做过几件这么郑重的事，他曾经后悔过当初无聊地跑去驿馆让宁如真对他产生了误会，此刻又无比庆幸自已在三哥之前先见到的她。
　　柳嬷嬷发现出府前的宁如真魂不守舍，回府后的她更加魂不守舍，老人家亲自准备了几样公主爱吃的饭食，该劝慰的话都说遍了，剩下的只剩一声长叹。
　　事关北遥与卫国之间的博弈斗争，祁川出面实在有些无法解释，他给宁如真出了个主意，想要救出春夕，只有进宫去求宁无瑕。宁无瑕当年北上和亲途中，随行的侍女与嬷嬷都在离奇的爆炸中丧生，如果宁如真出口相求，看在故人的份上，她一定会帮忙的。只要宁无瑕开口，祁山那边必定放人。
　　宁如真十分不解：“姑姑与靖安王爷很熟吗？她一开口春夕一定能回来？”
　　这点不太好解释，祁川支吾过去，憨直的宁如真也没有多问，回府之后略收拾一下仪容，匆匆赶往皇宫求见宁无瑕。
　　述皇后称病和宁无瑕怀孕后，皇宫里其余妃嫔们越发死气沉沉，行走其间的宁如真更加觉得这座皇宫与卫国京城里自已从小生活的皇宫越来越象，她在靖安王府里就已经很压抑了，到了这里更加压抑，连大气都不敢出。
　　再见宁如真，宁无瑕心里五味杂陈。
　　祁玉选择宁如真来做祁山的王妃，竟然是为了在他辞世后祁山登基为帝时，能让北遥有一个来自卫国的皇后。
　　依着北遥的习俗，宁无瑕确实可以在祁玉去世后被祁山纳入后宫，可她曾经身为前太子妃，又与祁玉有过三年相处的日子，无论怎么说都绝没有坐上后位的可能。将来祁山必定会是个开疆拓土的皇帝，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自已的后宫，有宁如真为皇后，宁无瑕在后宫也有个倚仗和助臂。
　　宁如真被引入元狩宫时，宁无瑕正坐在凉亭边，怔怔地不知望着水中哪一处，久久没有回神。守在宁无瑕身边的鹿乙见到靖安王妃已经走近，轻轻地清了清嗓子，唤回了沉思中的主子。
　　宁如真生怕春夕出事，顾不上寒喧，也顾不上身边还有太监宫女，径直说出了来意。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强人所难的请求了，宁无瑕心中哀叹，当着侄女儿的泪水，她无法拒绝。可是要怎么去向祁山说情呢？她现在没有理由再和祁山见面，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青蕤宫找虞侧妃，将红蝎子请进宫来，拜托她去把春夕解救出来。
　　鹿乙也明白主子的难处，在宁如真离开后带着微笑状似无意地说道：“靖安王妃是个直脾气，不管什么事儿张口就来，也不怕人听见，呵呵呵。”
　　宁无瑕明白鹿乙的意思，笑着摇头：“她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不应该想到要来求助于我。是指点她的那个人出的主意，你可别乱猜，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娘家人了。”
　　鹿乙装模作样往自已两边嘴巴子上比划两下，笑说几句闲话，把这件事打过岔去。
　　回到靖安王府后的宁如真左思右想，终于回味过来，在与祁川再次相见时不免有些嗔怪：“你故意让我趁着人多的时候说事儿，是不是想把这件事闹大？让姑姑不得不帮忙，不然就下不来台？”
　　祁川被她的反应速度逗乐了：“什么时候想明白的？有长进。”
　　宁如真正色道：“不该这样，姑姑在宫里那么艰难，我不该给她出难题！”
　　“不这样，怎么把水搅乱？”祁川叹息着拥紧宁如真，“不把他们搅乱了，我怎么能想办法把你抢过来？和你拜天地的人是我，领你进洞房的人也是我，你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