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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豆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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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阿姐——!”
我刚推门入屋,一团黑影便扑上前撞进我怀里,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我覆掌揉揉人后脑,软下声音:“阿姐回来啦。”
闻言,她依旧埋首在我腹间,只觉一团温热,十分温馨。
窝了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我:“阿姐,你去了好久。”
我算算时日,这一趟的确走了三月有余,上次承诺的两月……失算失算。
我捧起她的脸颊温声哄道:“好啦好啦,阿姐回来了,不走了。”
她反问:“不走了?”
我肯定地捏捏她手指:“嗯,在家陪你。”
闻言,她低头吃着手指,糯糯答了一声“好”。
我攥人手腕,奇怪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啃指头?”
她疑惑地看着自己沾了口水的手指,抬头看着我。
我语重心长:“手上细菌多……不对,手上脏东西多,不能吃。”
我抹掉额头的汗,为人父母大约就是这感觉了吧。
她看看我,又低头看看手:“哪有脏东西?”
我道:“手上的脏东西是看不见的。”
她又问:“为什么看不见?”
我组织着语言说不出话,这……让我怎么跟一个古代人解释微生物的存在!
202.
“好啦好啦,”我抬首,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她温柔牵过阿妹的手,看向我,“姑娘回来了。”
我晃了几秒神,道:“翠柳,你过来啦。”
看!三月不见阿妹非但没瘦好像还比以往又圆了几分,翠柳,好样的!有帮手就是不一样!
翠柳道:“承蒙姑娘厚爱,江小姐叫奴婢前来服侍姑娘。”
我听着这“奴婢”二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道:“别,别,我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叫我阿玉就好。”
翠柳犹豫片刻,又大大方方点点头。
203.
阿妹依旧在纠结看不看得见的事,非要我给个说法。
我心梗,好执着的姑娘,说不定日后能成为一位生物学家?
我扶额:“因为脏东西很小很小,比蚂蚁还小。”
阿妹震惊:“比蚂蚁还小?”
我郑重点点头:“对,所以不能随便咬指头,吃东西也要洗干净手,不然会把脏东西吃下肚去的。”
翠柳在一旁搭腔:“吃下去,肚子会很痛很痛。”
阿妹:“……”
我看着阿妹转身跑去洗手,露出满意的笑容。
204.
翠柳也笑着看向我:“阿玉和阿璧关系真好啊。”
我笑笑,阿璧真是挺可爱的。
正是晌午,早已过了饭点,我摸摸有些干瘪的肚皮,郁闷地想要不要去下个厨?
这边翠柳听我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眨眨眼起身:“阿玉还没吃午饭吧?我去做点。”
贴心小棉袄!
我满脸感激,道:“随便吃点什么都行。”
205.
阿妹洗完手回来,水珠滴滴嗒嗒落了一地,我默然看着地板上的湿漉漉,还好还好,有翠柳。
暖光盈盈盖上桌面,活像蛋花菜梗汤的色泽,我把阿妹抱起身放在腿上,她若有所思般说:“姐姐,那既然脏东西看不见,你怎么知道筷子和米饭上没有脏东西?”
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我看着翠柳抬上四碗银玉般的粥羹,清香窜如鼻腔,我默默吞咽口唾沫。
她眯眯笑:“给阿玉做了两碗,保够,阿璧也吃一碗吧。”说着把白粥分了。
我把阿璧放上木椅,阿璧直愣愣盯着清粥上两粒殷红枸杞,犹豫踌躇。
翠柳以为阿璧嫌清粥没味道,便起身从柜中取出一罐槐花蜜糖加入碟中,道:“喏,你最喜欢的蜜糖水。”
见着阿妹依旧没有动作,我这才猜想她怕是被吓着了,抬手拍拍她的背安抚道:“粥是热的,脏东西都被烫死啦。”
本以为这么说就没毛病了,岂料阿璧却是一骨碌从椅上蹦起来,脸庞耳垂都透着绯红:“脏东西是活的?!”
我:“啊……不是。”
话音未落,我和翠柳看着阿璧落荒而逃般的背影面面相觑。
206.
算了算了,暂且不管她。
我转回头,舀起一调羹粥送入口中,粳米粘稠软糯,脆嘣嘣地在齿舌间炸开,十分有嚼劲。翠柳厨艺竟还很好!
我舀了桌上放着的槐花蜜糖加入碗里搅拌调匀,米白被染上花黄,天青色瓷碗相配,好看得很,顺道夸了一句翠柳:“厨艺精湛呀。”
正欲将甜粥送入口中,我抬首见翠柳正在把阿璧那碗往怀里揽,一时歉疚地替阿璧道了歉:“阿璧使性子,只能麻烦你多吃一碗了。”
翠柳连连摆手,应着没事。
我含着掺了槐花蜜糖的粥食,花香与糯米的清香混杂糅合,甜丝丝的绽放在味蕾,咽下吐去,长久不散,又迫不及待地舀了下一勺往嘴里送。
外头的阳光暖呼呼的,这日子多得舒坦啊。
大碗粥下肚,已然饱腹,想不到这粥竟是如此饱人。
翠柳见我歇了筷,不知想了些什么,又抬上一盘泛着琥珀色的猪肘肉,直接起筷拈起一坨投入我的碗中,又另起一大块自己咬上一口。
我摸着饱胀的下腹,惊叹地看着人。
但见那猪肘肉实在诱人,我还是俯首叼上软乎嫩皮。
半透明的肉筋夹在丝丝缕缕的肘子肉中,蒜泥辣子敷在面上牙缝都泛出鲜香。
不油不腻,不咸不淡,翠柳真是大厨,我小瞧了她。
几口勉强将猪肘送下肚去,肚腹已然饱胀得不成样子,我摸摸微微隆起的小腹,与桌上第三碗粥相看两无言。
实在吃不下了。
207.
然后我看见翠柳拈起第二块猪肘送入口中,嚼得嘴角流油,十分有味。
我:“……”
她见我盯着她,说道:“阿玉,你吃啊,别客气。”
……我是在客气吗?!
我真诚道:“我饱了……”
她诧异:“你舟车劳顿,这就饱了?就吃这么点?这怎么行,你肯定会饿的!”
我一瞬仿佛回到了上一世妈妈催我吃饭的场景。
我语塞:“我真的饱了,你多吃点。”
她难以置信地又嘬了口粥:“阿璧吃得都比你多!”
我感觉头顶冒出一排问号。
怎么可能,我跟阿璧一起吃了三个月,阿璧吃多少我心里有数!
还没等我说出口,我就见翠柳把我还没碰过的那碗粥也揽到跟前,开始吃她的第三碗粥。
我:“?!”
翠柳这么斯斯文文一个小姑娘,居然是个大胃王??
208.
我瞧着翠柳大快朵颐风卷残云把三碗粥外加三只猪肘送下肚,惊呆了。
翠柳擦净嘴,问道:“今晚开店吗?还是你先休息一宿,我来。”
我陷没在深沉的惊讶中无法自拔,随口应道:“开。”
“卖什么?”
“啊……”我把飘上天的思绪拽回来,“卖,卖豆花!”
209.
气温适宜,农夫戴月而归,夜里的京华渐渐闹腾起来。
黑亮的大锅放在灶台,锅口顶了一顶硕大草帽,这你便不清楚了吧——“云南十八怪,摘下草帽当锅盖!”
翠柳疑惑看我,我笑着与她解释,嘿,看我又传播了老昆明文化!
云南在这时代看来算是蛮夷之处,罪人犯了事被发配的地儿,幸而我遇上的都是通达之人,不介意那地的贫瘠,反而满怀对云南的好奇。
说起这豆花,也是咱大云南一道精致吃食,水豆花放入米线,便是鼎鼎有名的豆花米线。
可惜此地原材料不足,做出来的米线味道不正宗,我只有断了那心思,心里却是馋米线馋的慌。
210.
豆腐花讲究四字——滚、嫩、绵、白,越容易的食物要做到极致美味越困难,我系起围腰,摆锅。
家里尚有晨时贩卖的现成豆浆,乳白豆浆入锅,中火煨得温热,勺面搅开团团泡沫散出白气,氤氲得仿若置身仙境。
纱布过滤簸箕,沥下几粒豆渣,我搓入指尖,自窗缘扔出屋外,不时便闻鸟雀叽喳,几只白鸽落入院落,啄食豆粒。
鼻尖嗅着清冽豆香,絮状豆浆逐渐凝结成形,软乎乎白生生,调小火微热,用刀把豆花划出规整方块。
611.
翠柳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我取了个碧玉海碗给她盛满,塞人怀里。又开始配调料。
香葱切粒、大蒜成末,油温五分热,下入青绿黄豆,直至被炸得金黄酥脆。
白色糖盐,舂烂的糍粑辣椒,加上丁香、肉桂、胡椒粉,香油一浇,喷香的调料就做成啦。
翠柳忙捞过味碟掺了少许,急不可耐地把温润成型的豆花搅得稀烂,送入口中,连道“好吃”。
好吃就好,那现在开始摆摊吧!
612.
街上人潮络绎,我出了屋开始吆喝:“卖豆花嘞——”
不一会便有食客寻声而来,鲜嫩滑爽的豆花承载碗中,缀上青葱黄豆红辣椒,好看极了。
时辰已晚,阿妹终于捱不住腹中饥饿,悄悄溜出来捧了碗豆花进屋。
一个公子摇了把扇,边馋着豆花,边问道:“你便是安家小娘子?”
我点头应声。
他又挥挥扇,熏得发丝缭乱:“城中心一家旧酒馆方才翻了新,也姓安,你们安氏都善厨?”
我心声疑惑,也姓安?
坐在他对面的公子道:“嘿,那家铺面可大着呢,就是不知味道如何。安小娘子,我也是你家老客了,味道真是好,就是铺面太小,何时翻新修葺一下?”
我笑了,折膝而坐,与二位公子玩笑道:“害,若能翻新,谁不想呢?只是囊中羞涩啊。”
那人又道:“奇了怪了,你生意这么好,还哭囊中羞涩?”
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每日赚多少,花多少,存不住啊。”
那俩人相视而笑,道:“小娘子好阔气,上杯桃花酿,陪我们兄弟俩喝一会。”
我连声应和着去取酒:“好嘞——”
613.
“还剩多少豆花?”
我正与二位公子谈说得起劲,忽闻头顶一问,忙起身待客:“还有呢,客官您要多少?”
一个男子毫不犹豫,把一块现银抛给我:“全要了,带走。”
我震惊。
耳边是二位公子的起哄声:“哎,哪家公子心悦安家小娘子啊?全要,好大的手笔。”
那人不答,取了豆花便转身离去,留下我掂着银两凌乱在风中。
喂!客官!还没给您找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