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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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辈总说，庚子年是最难熬的一年。
李余不信，这有什么难熬的？不也和往常一样？
这也太封建迷信了。
李余听着老爷子口中碎碎念，本来想出声打断但还是闭了嘴。
他常年待在部队不常回家，现在就当是在嘈杂的人群中好了，左耳进右耳出。
许昼光听说李余回家赶回来时就看见院中的老人沧桑着一张脸不停的对李余说着什么，李余明显没听进去不过也没有丝毫不耐。
阳光下的少年一如当初，聒噪美好。
许昼光紧张得喉咙有些哑，顿了几秒才把那个在喉间徘徊了七年的名字叫出口。
“李余。”
许昼光看着李余笑出声，眼前却有些模糊，似乎过了很多年，似乎也只是在昨天。
李余抬头便看见不远处因为跑步而还有些喘气的人，细碎的碎发随风散在白皙的额前，身穿一袭白大褂，干净纯澈。
来人一幅少年模样，却又能看出来不是少年，只是身上的少年味十足。
时隔多年，许昼光早已不是当初青涩的少年模样。
李余晃了晃神才将眼前的人和七年前干净纯澈的少年联系起来。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许昼光还是这么好看。不过现在浑身透出的清冷气质却与年少时纯真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昼光？”
许昼光看出李余没认出自己，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喘匀了气笑着走过去，“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李余面对许昼光有些尴尬，“这不是刚回来吗……”
说完又有些心虚，他回来他是不打算告诉许昼光的，即使他们从小门对门一起长大。
倒是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老爷子看见许昼光时笑眯眯的招呼许昼光，动作就像叫自己家孩子一般娴熟。
李余看出来李老爷子这是一个惯常动作不由有些奇怪。他记得他走的时候老爷子和许昼光关系还没这么好啊，怎么他这个中间人不在了他俩反而更熟络了？
李老爷子自然也把李余的疑惑看在了眼里轻嗤一声。这小子，当初一声不吭自己就到部队上去了，一去音讯全无，七年了才回来。
李老爷子虽然不忍心数落自己孙子，但心中还是因为李余的决定有一丝怨怼。
所以当下许昼光来了以后更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李余。
老小孩老小孩，这般倒真的像是小孩子一般了。
“老爷，喝药了。”佣人看着外面的老爷子说道。
老爷子也没说什么，站起来就往里走。
只留许昼光和李余在院子里。
如今和许昼光独处李余更尴尬了，看了看旁边的石凳，眼神询问道，“坐？”
许昼光也没矫情，落落大方的坐下了。李余也不知道有什么问的，也不知道能问什么，索性便坐着一言不发。
“什么时候回来的？”许昼光率先打破沉寂的空气，开口问道。
“昨天。”李余说完看着许昼光似乎还在等着他的下文，便又补了一句，“昨天就回来了。”
以前他确实是挺聒噪的，不过现在面对许昼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自从七年前许昼光喝醉对他说了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他对许昼光就不像少年时大大咧咧的模样了。
这也是他一言不发默不吭声在大学就去军队的原因。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昼光，他不是不知道同性恋，只是没想到有一天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许昼光会是同性恋。而对象还是自己，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这次…………还走吗？”许昼光看着李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至少不那么可怜。
当兵肯定是要走的，只不过许昼光依旧存着一丝渺茫的奢望，万一呢？
可是他渺茫的奢望一直就没出现过，从来就只是渺茫。
果然，只听李余清脆的嗓音缓缓拂过，如玉珠落盘，清脆悦耳，却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许昼光悬着的心。
“过几天就走。”前面七年都没想开，和许昼光坐了一会儿反倒是李余自己想开了。他和许昼光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许昼光一喝酒准断片儿。
或许许昼光早就忘了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一出？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即使许昼光还喜欢男人，这么多年都够他换几轮儿的了。
“咚！”许昼光的心似受不住这五个字的重量砸落地面，掀起久远尘封的记忆。
李余从来都是拒绝得果断的，一如他告白那天。
高中毕业，他和李余填的是同一所学校。他当时不太懂大学是怎样的。他怕到时候离李余太远他还特意上网查了一下。
得知大学之间系与系之间有时候甚至能横跨大半个学校时他毅然改了自己的志愿。
纵使他不喜欢金融，但是和不能见到李余比起来，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的志愿，简直就是李余的复制粘贴。
但是后来他脑门一抽，做了一个决定。把李余吓跑了。
他在告白之前就对李余旁敲侧击过，李余是不排斥同性恋的。
也许是夜晚情感的发酵格外容易让人产生盲目的自信。
所以他去告白了。
不过好在当时他还有一丝理智，于是假装醉酒，对着李余表了白。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李余的表情。
眼中布满震惊，疑惑………却始终没有他想看到的表情。
李余受了惊吓，把自己推开以后就跑了。
当时虽然心中郁滞，但他还想着，他是假装醉酒表的白，以后还可以做兄弟。
那几天他怕李余看见他不自在，他刻意避着李余。
可是没想到李余反应那么大，在最后的时候把志愿全改了。
他留在了首都，李余去了军校。
即使到了那种时候，他心中仍然存着一丝妄想。
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李余一回来，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可是，李余再也没回来。他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李余大学第一学期就去了军队，他们学校的新政策。名额紧缺，但李余自身实力过硬，硬是靠着自己争到了那个他们班唯一的名额。
一走便是七年。
“许昼光？”李余看许昼光半天不回话，不由又叫了一声。
“啊？”许昼光听见耳边的声音一愣，随即才回神。
“你说什么？”许昼光问道。
“听老爷子说你当医生了？”李余也没在意，看许昼光出神的模样他反而没那么尴尬了。说不定许昼光正想着他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也不一定呢。
“嗯。”许昼光轻声回道，语音温柔揉碎一地春风。
“我记得你当初不是看见血都会恶心吗？怎么就……”
“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我不能陪他一起，也帮不上他什么忙，怕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只能干站着。”许昼光一开始是看着李余说的，后来才慢慢垂下目光，小心翼翼的护着心中的那一丝念想。
好不容易李余回来几天，他可不能把人再吓跑了。
李余听见许昼光这么一说眼中才闪出些光芒来。看来许昼光真的已经不喜欢他了，都有要保护的人了！
李余看着许昼光的眼中有些欣慰，心中暗自赞叹道，以后还可以做兄弟。
“小鲤鱼？吃饭了！”李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孙子中气十足的叫道。随即又叫许昼光进去一同吃饭。
李余不用想也知道，他不在的这些年是许昼光一直在陪着老爷子。
他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就出车祸去世了。
他家世代为官，在军中也是声名赫赫。
他父亲就是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死的。现在的碑都还在不远处的陵墓。
所以老爷子一直不想让他去部队。没想到他阴差阳错之下还是去了。
或许这就是他们李家的命吧。也算是一种传承了。
一开始是只想找一个地方逃避，后来真的投入进去了，反而发现了当军人的意义。
他没靠任何人。他一个人摸爬滚打，还是爬上了如今的位置。虽然和老爷子，父亲不在一个段位，但他还是很满足。
只是每当看见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时，心中也会一阵一阵的窒息绞痛。
他还记得五年前第一次出勤，完成任务回程的过程中刚好看见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在顶楼想轻生。
虽然当时消防员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但是他依然上去了。
二十岁，年轻气盛，没见过大场面。只想把心中的每一丝火热都表现出来。
同行的同伴劝他赶快回去复命，一个小女孩而已，有人会来处理的。
但是他只知道多一丝犹豫便多一分变数。
如果这个女孩没救下来………
他不想以后偶然回想起日日遭受良心的谴责。
无论是什么兵，不论是什么警察，救人都是第一职责。
一群人是，一个人也是。人人平等。
李余悄声上楼时并没有人发现，女孩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一个人的情绪绷到了极致时是没有情绪的，这反而是情绪过激的一种反向表现了。
李余不敢轻易靠近，轻声哄道，“小妹妹，你先下来，有什么事跟哥哥说好不好？”
李余现在都还记得女孩秀丽的脸上挂着杂乱的泪痕，泪痕有些风干了，在白皙的脸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可泪水却源源不断，顺着已经风干的泪痕的纹路往下掉。
眼中蓄满泪水，眼中无神，闻言看了他一眼，却依旧一言不发。
“哥哥是警察，有什么事哥哥可以帮你的，真的！”其实那时候李余还不是真正的警察。他想给自己的话加一点可信度。
李余说了很多话，终于，女孩说了一句话，轻飘飘的，或许是哭了太久，或许是太久没说话，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喃喃道，“没用的………”
李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时警察消防员都到了，但是看着女孩依旧不敢有所动作，只有李余离女孩要稍微近一些。
所以当李余看见女孩极尽平静的站在天台边缘看了一眼四周时，李余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思考便一个虎扑扑了上去。
万幸，他抓住了女孩的手。
“乖，别动，哥哥带你上来。”李余扑在天台边缘，脖子处青筋暴起，脸上因为手上的重量瞬间爆红，连眼角都布满血丝，胸口硌在天台边缘，人像是要被切为两段一般。
可是他不敢松手，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吓着女孩，怕一个不小心女孩就会掉下去。
女孩出于身体的本能反握住李余的手后，仰着头看着李余。
眼中的泪由于惯性从眼尾滑落，被天台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看了李余一眼，闭上了双眼，轻轻地放开了李余的手。
“不……不要……不要………”李余看着女孩放开的手，只知道一个劲的重复，妄图唤醒女孩一丝求生的希望。
这种情况下单方面是握不住一个人的手的，即使那是一个女孩，即使那个女孩很羸弱。
李余眼睁睁的看着女孩的手一点一点的滑落，“不要……”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女孩的手瞬间滑落，李余想要再抓住却抓了一个空。
后面的消防员把已经跨出天台半个身子的李余拉下来时，只见李余满脸泪痕，眼睛通红。
只怔怔地看着自己刚刚抓住女孩却落空的右手。
对下面围观的人来说，或许这只是短短的几秒，一分钟不到。可是他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女孩的手在他手中一点一点滑落………
他刚刚，让一个鲜活明亮的生命从他手中滑下去了……
李余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女孩轻轻嚅动的嘴唇，唤了一声“哥哥……”然后绝望的闭上双眼掉了下去。
李余从来不知道，小小的女孩子，怎么能砸出那么大的响声，怎么就想不开，怎么就………死了呢？
女孩落地的瞬间，周围的尖叫他都听不见，他只看见女孩乍起的鲜血布满女孩四周……
后来女孩的父亲赶到了。不顾鲜血将女孩抱起，悲恸的紧抱着已经毫无生机的女孩。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哭得像一个孩子一般。
李余想走，却动也动不了。他不应该就这么走了，他不应该就这么走的。
后来社会上因为女孩的死掀起轩然大波。
女孩被班主任猥琐，告了又告，却一次又一次的被驳回，法院说的是证据不成立。
证据确实不成立，但是却给对世界懵懂发芽充满希望的女孩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女孩那句“没用的……”积攒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无助……
女孩换了几所学校，却始终不见好转，后来抑郁逐渐加重。
最终用她自己十四岁的青葱年纪做了最后的对抗。用她自己的方式，虽然不成熟，但却很决绝。带着自己的无望，以及倔强……
李余在家待了几天，每天都陪着老爷子。走的那天老爷子来送他了，一大把年纪了却活得像一个絮絮叨叨的母亲一般，一直叮嘱他这样那样的。
李余一遍又一遍的回复，“好。”
“好。”
“好。”
…………
“我都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倒是您老人家才要多多注意身子。”李余眼看再叨下去都要误机了，才语含无奈的说道。
余光一瞥，却看见不远处白色的身影。
来人似乎有些赶，连做手术时的白大褂都没换下来，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其实早就想通了，只是部队纪律森严。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回来，虽然来之前他一直没想到怎么面对许昼光。
不过见了面，发现许昼光也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以后，他便放下了心来。
他离开家以后，第一次想回来，是那次，看着女孩掉下去的那次。
人生充满变数，所以当时他处理完女孩的事后就急不可耐的想回来。
他也确实一时冲动跑回来了，不过还没到家就被抓回去了，还为此受了惩罚，被上级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李余隔着人群看着许昼光笑了笑，示意自己时间来不及了，于是他便匆忙过检上机了。
所以他没看见人群中的许昼光眼中快要溢出来的失落。
相处之后的分别，总是格外痛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