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追月》七笙弦

1、仓库 沈文川

　　沈文川从来没有到过这样荒芜的一片地区。

　　除了新修筑好的公路以外，不是土地裸露就是杂草丛生，周围生长着的树木也都是些极易成活的白杨松柏，还往往是好几棵树的枝干交错生长着。能看见附近有几间房子，想来是先前曾有过几户人家，不过大抵也早都搬走了。

　　而沈文川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地方全都是因为眼前的几间旧棚房。

　　心水市坐落在一片面积较小的盆地当中，因为四面环山且山川把内部平原围得可以说是密不透风，所以当初的城镇建设是从平原中心的一条河流展开的。

　　同时心水市又属于开发较早的一类城区，当时的国家不甚富裕，城市建设时除了深山老林没有规划管理以外，山脚下教偏远的地区也被搁置了下来。而近年来我国扶贫工作展开的比较顺利，就计划给依山而居的几个市通山路，最先处理的便是山脚下的这一片郊区。

　　这块有很多先前居住的人家搭建的棚房，本是用作仓库储存粮食和干柴，但是自一年前最后一户人家搬离，基本所有棚房都被闲置下来了，再无任何用途。

　　路通之后，这些棚房就被原主用作仓库以极底的价格出售了，也算是物尽其用。

　　沈文川本身在市中心有几间仓库，但是随着城市的拓展，沈文川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库存多少有些超出原先仓库的负荷，这才盯上了这里的旧棚房。

　　本身是要约着卖主一起过来检查和交接的，但是约了几次都被原主打着哈哈拒绝了，倒也好在沈文川是个好脾气的主，也就自己领着人过来做了些简单的检查。

　　接连推开几间仓库门都是烟尘弥漫，呛得人呼吸都有些困难，沈文川不住咳了两声，回头叮嘱助理找人打扫时要记得让人戴上口罩。

　　前面走过的几间仓库整体条件都还算物有所值，在这个价位上是比较令人满意的，目前还剩最后一间，视察完就可以收工回家了。

　　最后一间在众屋的最南端，并不显眼，穿过好几间旧的棚房才能够看见。同行的几人站在门口时都已做好了扇灰尘的手势，但推开大门的那刻却没有滚滚烟尘破门而出，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惊讶。

　　仓库里不算特别干净，但显然是被人打扫过，最起码走在上面是不易扬起灰尘的，空气中更没有那些漂浮的细小颗粒。

　　棚房大都是不开窗户的，很不巧的是这间仓库的灯还坏掉了，兴许是太久不曾使用了的缘故，毕竟前几间仓库的灯也都不甚亮堂。

　　漆黑的仓库里只有门缝透入细许光亮，将小部分的水泥地照得发白。几人没有办法，准备返回去将门完全打开，借助日光来探查一下仓库内部。

　　此时，仓库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倏然穿出细小的铁链声，在空旷的的墙壁上跌跌撞撞几个来回后冲入众人的耳膜。

　　几个愣了一下，旋即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将起了锈的大门彻底推开。

　　空气中躁动的光分子推挤着进入，尽数洒在灰黑的地上。方才发出声响的罪魁祸首从房檐的两端垂下，在仓库的正中心缚着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少年。

　　阳光照在脸上的一刹那，他微微抬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沈文川。

　　即使是眼前少年很久都没有洗过澡，也依然能看得出他皮肤的白皙，他的眼尾微微上扬，眸中似是清澈的明镜，又似深不见底的水潭，叫人想尽力地从中读出些什么，却最后只得空手而归。

　　也可能是绘制人类的天神一时间没有找到他的高光笔，才让人从里面寻不到丝毫光亮。

　　几人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一时都不知应作何反应。

　　沈文川微微向前了一步，少年那俊美的双眸里便立即染上了一分警戒，脚下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被铁链拴着的手腕已然是一片通红，身上少数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也多多少少挂了点彩，打眼看上去伤痕累累，叫人感到触目惊心。

　　沈文川没有犹豫，直接拿出手机报了警。

　　―警局内―

　　少年与警官对坐在桌子的两端，警官手里捏着笔，一边询问少年一边记录，少年则垂眸敛着眼睑，不时回答警官抛出的问题。

　　“姓名。”
　　“林安羽。”

　　“年龄。”
　　“17。”

　　“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被人关住的。”

　　“什么人？为什么？。”
　　这次林安羽沉默了。

　　警官见他没有回应，用笔轻轻敲了下桌子：“问你呢，谁关的你？为什么关你？”
　　“警官先生，我可以拒绝回答吗？”林安羽反问。
　　“那我们怎么帮你捉人？你放心，你提供给我们的所有有关隐私的信息我们会全部保密。”
　　“不用了。”

　　警官皱了下眉头，看起来是理解了什么：“你认识那个人？”
　　林安羽点头。

　　“你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不想让我们捉人？”
　　林安羽沉默了两秒，最后却是答非所问：“警官先生，我可以保证他不是什么犯罪分子。”

　　林安羽立场和态度都很明确了，并且他也不是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抓来调查的，按照法律规定事不能用强硬手段的，警官心知是问不出什么了，就转头吩咐手底下的人先去查一下林安羽的资料，自己则出去与沈文川交谈。

　　其实沈文川所知道的在报警时就已经全部交代了，也实在是没什么可问的。

　　两人算是寒暄的聊了两句，刚才的小警官就跑了过来，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了这个警官，并跟他耳语了两句。

　　警官翻阅了一下文件夹，表情愈发凝重。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这个孩子叫林安羽，他先前生活的地方是先前的一个法律制度的灰色地带，他的信息在我们警局的档案里犹如一张白纸，加上他本人意思是不追究此事，在他不为我们警方提供任何信息的条件下，这个事情很难查。一个是她是受害者并非嫌疑人，一个是他没有追查的意思，所以我们没有权利强制让他配合我们的工作，所以也只能暂时搁置。现在我们了解到他并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的亲人，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不收养这个孩子，那么他将会被送到孤儿院。”说到这里，警官得神色忽然复杂起来，“但是这个孩子生长的地方真的不怎么样，十七年了，对孩子内心的伤害肯定是不小的，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什么心理缺陷之类的，可如果孩子在孤儿院被收养的话，未来的生活是没有保障的……你也懂的，本身孩子生长环境就不好……而且这个孩子目前还没有表现出什么心理缺陷。”

　　沈文川怎么会不懂，这些年来，被人从孤儿院收养回去给人放仆人使唤的小孩不在少数，更何况林安羽已经十七了。

　　这就让本就心软的沈文川没法不心疼这个少年，愈发地生出想要将他带回去的冲动。

　　他走进审讯室，温柔地注视着林安羽，用商量的口气询问：“你跟我回去好吗？我带你离开这里。”

　　林安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着不说话，沈文川便试探着拉了一下他的衣服，轻声道：

　　“走吧。”

　　沈文川领着林安羽来到他的车上，也没管工作是不是到底完成了，油门一踩就带着人先回家了。

　　林安羽在路途中保持着他一惯的沉默，只是用点头或摇头来选择性地回答沈文川的一些问题。好看的双眸也紧闭着，没再睁开过。

　　沈文川把林安羽带回家后安置在了客房里，自己去找颜红浥说明情况明情况。

　　沈文川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颜红浥，颜红浥也很同情林安羽，没有拒绝沈文川收养的提议。

　　“我觉得这个事情吧，还是和小冰商量一下比较好。”

　　此时的沈黎冰正好从端着茶水从厨房出来，他把手中的茶放到沈文川面前：“爸，辛苦了。”

　　沈文川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冰啊，我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你看到了吧，我和你妈都决定收养他，你觉得怎么样？”

　　沈黎冰莞尔，道：“我当然可以啊。”

　　既然三人对于这事都没有什么异议，那收养林安羽的事也就算是定下了。按照沈文川的意思，是打算在晚饭的时候同林安羽多聊聊，彼此都了解了解，日后才好相处。

　　颜红浥笑着同意了，表示自己先到厨房里做饭。转身刚走两步，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走到电视柜前取出了放在里面的医药箱递给沈黎冰。

　　颜红浥是个细心的女人，林安羽手腕上的一片通红被她很敏锐的注意到了，从伤口微微泛肿的迹象来看，不擦点药定然是消不下去的。

　　“小冰，我看那孩子整个手腕都是红肿的，你去给人处理一下吧。”

　　沈黎冰颔首，接过了医药箱转身上楼。

　　林安羽所呆着的客房里没有开灯，窗帘也被拉的严丝密合，透不进一丝光线，一如那日仓库里的情形，导致沈黎冰推门而入时习惯性的就去摸索墙壁上灯的开关。

　　在他触到开关的那一刻，身后却突然响起了林安羽的声音。

　　“别开。”

　　很清冷的声线，凉凉的，仿佛炎炎烈日下散发这清凉气息的冰棍。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好听，但是放在人群中绝对一下就能过辨认出来。

　　“怎么了？”沈黎冰柔声问到。
　　“刺眼。”

　　沈黎冰听完轻笑一声，又抬脚走到窗边。

　　她以为少林安羽是不太能够习惯白帜灯没有温度的光线，便想拉开窗帘，借一点空气中暖黄色的光。

　　但林安羽又开口了。
　　“窗帘也别拉开，阳光更刺眼。”

　　这下沈黎冰愣住了。
　　现在正值盛夏时节，太阳光确实刺眼不假。但今天可是个难得的多云天气，太阳好不容易与大地休战一回，在云层的遮蔽下偷起懒来，空气里都是暖洋洋的，丝毫寻觅不到刺眼的光线。

　　真是叫人想不明白。

　　林安羽见沈黎冰这般模样，轻叹一口气，道：“算了你开灯吧。”

　　灯泡中填充着的钨丝通电发出耀眼的白光，将周围的一切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沈黎冰这才真正看清林安羽的相貌，五官棱角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泛了些红，看起来更加明丽动人，皮肤更是白皙得过分，怕是站在太阳底下都能够反光。

　　说实在的，林安羽的眉眼不算凌厉，但是却透露出些许倔强，只发白的双唇显现出一点怏怏的病美人姿态却又坚强无比。

　　沈黎冰不知林安羽被囚禁了多久，亦不清楚她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了几年又或是十几年，但是他的脑海里因林安羽的神情而不自主的浮现出一句话――

　　他不应该生活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