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青山冷笑人

24、第 24 章

　　这大概是柏旻第一次亲眼见到环水而居的国家的样子。这是上虞国，一个超过五成以上的国土都是水域的国家。水运交通便利，大小船只航行在水道上，却不显得拥挤。他肤色过白，为了更好融入这个国家，他用药汁把自己涂了一遍，但到底还是不如城中百姓的肤色。空中一只巨鹰飞过，谁都没有注意。

　　他坐在一处高楼的亭阁上很久了，语言不通，为了避免别人生疑，尽量观察这里的百姓的行为举止。在高楼上远眺，能看见一座山，海岸线蜿蜒曲折的海岛上，伫立着好几座哨塔，他能看见一条水道连通诸个港口，大大小小的舰船整整齐齐地停泊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值，戒备森严，水泄不通。

　　高处大风嗖嗖的，他极目远眺，把这座临海古城看了个仔细。姓海的果然没骗他，一人之力硬闯，结果只有死路一条。离得太远，看不清船舶是什么材质，几艘船扬帆起航，准备离开港口，但某处的船却是纹丝不动。

　　临海之国，靠海吃海，多海外通商，他拿着一段木条嗅了嗅，木条具有独有的木香、纹路和颜色，在召南都能卖个高得离谱的价钱。召南多山林，树种品类繁多，又多香料、矿产，是个十分富裕的大国，只是这大国被人占了，否则甘棠来谈个合作，换艘船，还是可以的。上虞濒海，木材匮乏，淡水匮乏，很多时候都依靠贸易通商，才支撑起举国运转，他们曾经想与召南合作，奈何最后都是落了个不欢而散的下场。召南闭关锁国很久了，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家族在海外才有资格拥有产业，这几个家族每年的赋税，起码占了召南一年盈收的三成，就是这三成让召南女国皇室贵族越加奢靡，以至于逐渐被虫蚀亏空，连反抗长云君都疲软无力了。

　　他拿起木条，这可是他目前最稳妥的办法，送上门的生意，上虞国若是明君当道，就不会拒绝。若是权宦专权，那更容易。木材贸易是上虞镶金的生意，一个家族想发家，就会选择从木材入手，但上虞的林场都是皇家的，想要做木材生意，就得跑到国外。

　　柏旻选择了效率最高的城主府，其实他不知道他离海泽的秘密很近了。

　　城主是上虞的王爷，当今圣上的第九子。上虞与召南不同，男人独权，后宫嫔妃皆是女子，她们是皇帝繁衍后代的工具，所以每一代的皇帝子嗣极多，最少都有十个。九王爷坐拥边境口岸，所有的贸易往来都要经过他手，可以说他扼住了上虞的心脏。

　　柏旻递上拜帖，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请他进去。仆人很是恭敬，一路迎送到九王爷的后院。柏旻观察着这皇家院落，虽不及召南的华贵，但也算典雅高贵，只是这院墙曲曲，每隔一段路就有侍卫站岗，就算是想刺杀，也得掂量掂量。

　　九王爷在亭中坐着，旁边的侍女正煮着茶，她将第一次热好的茶汤倒出，再继续烹第二壶茶，全程都是跪着的，柏旻虽在国外见惯了风土人情，但女子如此卑微，还是感到不适。他站在边上，看到侍女不小心将茶汤撒到了桌上，惹来的是九王爷的掌掴，一巴掌又狠又响，侍女红了眼，不敢哭，只好不断磕头谢罪，那青石板是多么的硬啊！女子却磕得又响又重，柏旻都不忍心再看第二遍。她本该享受的是荣华富贵，怎料朝中太子失权，不知所踪，她这还没过门都遭遇牵连。

　　“拉下去，别唐突了客人，丢王爷的脸。”旁边一声尖细的男声传入耳中，柏旻见过这样的男人，召南宫内随处可见，贵人们都称这种人为“阉人”。

　　柏旻上前行礼，九王爷何曾见过如此肤白的男人，不由得好奇他的来路。柏旻答道：“族人皆白，女子更甚，若是殿下喜欢，在下此番回去再选几个族中女子前来侍奉殿下。”

　　“听说你是召南来的，召南以女为尊，何时男子也能经商了？”

　　“召南海外仅有数个家族有商权，湛某是长子，管着家中生意，自然能经商。”

　　“原来是湛家子弟，上虞与召南已有多年没有联系，本王幼时见过湛家先祖，真是个个都如湛龙首般一表人材。”

　　“谢殿下赞誉，此番湛某前来正是与殿下相谈合作事由。”柏旻取出一段木，问道：“殿下可知此木？”

　　九王爷接过那段木，光是这么一段木，入手极有分量，他仔细端详，越看越咂舌，将木头放入清水中，甚至用火探了探，最后摇头道：“不识此木，短短几寸，却如金重，入水即沉，本王见过很多种树，都没见过此木，请龙首解惑。”

　　“此木乃我国独有的羽叶紫檀，百年生一寸，木质硬密，新者色红，旧者色紫，木香独特，我朝仅有女皇能用此木，尊贵无比，可谓寸木寸金，其他宫殿虽也用名贵木材，但与羽叶紫檀相比，却是云泥之别。”

　　柏旻说罢，九王爷着实吓了一跳，如此名贵的木材，他竟就这么看着自己拿火烧？

　　“龙首怎就不阻止本王火烧此木？若是烧着了，本王寝食难安！”

　　“羽叶紫檀遇火难着，殿下放心。”柏旻依旧心平气和地说道：“在下有羽叶紫檀的种子，殿下也知种子可值黄金万两，若殿下愿意合作，这袋种子尽归殿下所有。”

　　九王爷直接问道：“你要什么？上虞的一座城？还是一片海域？”

　　“一艘船，方便家族经商，当然，配得上这袋种子的船，必须是极好的。”

　　“一艘怕是不够。若龙首诚心合作，本王可用两艘皇族船换龙首这袋种子。”九王爷伸过手去，想要拿那袋种子，柏旻却收了回去，谈起了条件：“在下要最好的那艘船。”

　　“最好的那艘归陛下所有，本王也无权过问。”

　　“那便太可惜了，在下认为这袋种子可配得上陛下那艘御船，有了种子，殿下还愁日后造不出更好的船？”

　　“就算陛下肯交换，那船钥在当今太子手里，太子畏罪潜逃，已失踪多日了。没有船钥，无法航行。”

　　“没有别的办法？”

　　“有，拿到副钥，可副钥在皇后陵墓中，贸然开棺，恐惊扰娘娘安眠。”他接着又道：“此番涉及国之大计，请龙首暂且住下，本王今日进京，定会将此事禀告陛下。”

　　“那便静待殿下的好消息了。”

　　九王爷说得倒是尊君，以圣意为先，但整个国家都知道如今九爷大权在握，太子畏罪潜逃，皇帝又油枯灯竭，大家都明白国内风向。他说扒先皇后的陵寝，皇帝怕是不敢说个“不”字。

　　果然，九爷今日进京，翌日清晨便拿到了开陵御令，但照国葬礼俗，只有皇族离世时才会开陵，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夭折的王爷世子，这才亲自到皇陵打开了皇后的陵寝。皇后离世多年，贸然开棺于理不合，九王爷亲自请国师做法，这才敢开棺取钥。

　　柏旻得到九爷回府的消息已是晌午了，他火急火燎赶回来，全然没了原先的气势。一个玉盒子里装着一把钥匙，那就是船的副钥。柏旻看起来心不在焉，九王爷怕他反悔，竟直接将盒子塞到他手里。久浸阴气的玉盒子入手即凉，柏旻打开盒子，确认无法造假，这才拿出那袋种子。种子用麻布包着，真是明珠蒙尘，九王爷立马就拿出了个金盒子给换上，柏旻说了一句：“金器不利于树种保存，还是植物所造之布好些。”

　　九王爷一听，想拿丝绸给装上，可那是蚕虫所织，想了一大圈，才想起府中有匹好几年前的棉锦，立马就叫人裁了一段出来。

　　“本王这就派人带龙首取船，本王还有要事，便不相陪了。”

　　“殿下请便，这栽种之法皆在此，愿殿下早日收获。”柏旻拿出了一张麻布，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文字，九王爷接过收好，一路迎送柏旻出府。

　　这事情太过顺利必有诈，莫看这随从对他很是恭敬，眼光却经常望向四周，像在与什么人交流。有了九王爷府的令牌，柏旻一路畅通无阻，随从一路将他带到了那艘大船面前。

　　海泽实在太谦虚了，亲眼所见这船，才知道上虞造船工艺之高超，他站在船坞上显得格外渺小。莫说放一只巨灵鸟在船上，就是再带几十只上船，也毫无压力。柏旻上船检查，随从是九王爷派来的舵手，怕柏旻不会驶船，前来相助一二。

　　“有劳了。”

　　柏旻坐在舱室内，舵手掌舵离港，操纵着大船离开这个它待了十几年的地方。船上的皇家标志格外显眼，百姓看到还以为是皇帝或者太子出航，连忙跪地顶礼膜拜。

　　船离开了水道，进入大海，此时他离上虞边境已经有一段距离，他看着舵手航行海上，离岸越来越远，便说道：“奉劝你按我原来说的做，否则你就是擅离职守，王爷已经将你派给我了，你就是我的人，不听话，就将你丢到海里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