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雪如寄

1、解脱

　　老旧拥挤的小巷中时不时传来杂乱的吆喝声，偶尔还伴有大婶买菜时讨价还价的响亮声音。穿着浅色衬衣的青年似是习以为常，脸上挂着浅笑一一回应着与他打招呼的摊主。

　　青年走到一家水果摊面前，放下手中装有菜的袋子，走到店主身边用左手接过她手中不算太过沉重的箱子。店主是位大姐，姓陈，周围的人都亲切的称呼她陈姐，陈姐看到是他也是一笑，问候着:“小林今天下班很早啊。”

　　“嗯，今天的事情不多，已经做完了。”

　　青年叫林初，是两年前来到这里的，陈姐对他印象很深，那是一个夏天的雨夜，青年穿着价值不菲的衣物，却狼狈的坐靠在巷子口，一把伞也买不起，雨水淋进巷子里也不知道躲。青年长得很俊，闭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昏了过去，被大雨淋着也一动不动，大雨淋湿了他的衣服，灰色的衣服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体，显得瘦弱异常。

　　然而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暧昧痕迹却看的陈姐直皱眉，只觉得遇到了什么不正经的人，陈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准备早点收摊了回家。等陈姐收完了摊，青年也还是没离开，甚至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变化。陈姐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可是当她走近后，才发现青年的状态很不对，唇色发白，明明是夏天，虽然下着大雨，却并不寒冷，可是青年却冻得发抖，左手环着身子，右手却无力的下垂着。

　　陈姐是个普通的市民，虽说做不到那种见义勇为的大善，也做不到对人落魄时视而不见的举动。“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青年的状态确实很不好，不仅发着烧，还对靠近的人有着莫名的畏惧，陈姐的靠近让他下意识的往后一缩，做出防备抵抗的动作，意识到眼前的人没有恶意，才慢慢放松下来，却也不对面前的人有所回应。

　　“小伙子，我看你这样，要不要帮你报警呐？”

　　报警？

　　青年又是一颤，报警只会让他更快的被抓住，是的，被抓住。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从小到大尊敬守法没做过什么坏事，却要像一个逃=犯一样东躲西藏。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姐见他不说话，掏出了手机就要拨打报警电话，青年立刻扶着墙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别报警，我不是坏人，我……我这就离开。”

　　青年走起路来有些不稳，走了几步就突然摔倒在地，不再动弹。陈姐撑着伞快步追了上去，才发现青年晕了过去。陈姐叫了他几声，见他没有反应，抬头看了看周围，因着下雨的缘故，人们都早早的回家，明明才晚上十一点多，街上却见不着人，周围的几家铺子也关着门。所幸这里离她家不远，陈姐扶着青年起了身。

　　原本以为青年只是看着瘦弱，谁知扶起来才发现青年衣服下膈得发疼的骨头，虽然很是费力，走走停停还是将人带回了家。

　　陈姐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与丈夫一起经营者水果摊，还有个十六岁的儿子，回到家时并没有人，儿子上学去了，丈夫去了外地进货，因此家里并没有人在。

　　带了个陌生男人回家，陈姐并不是没有防备，将青年放在了没有什么贵重物品的次卧，那是儿子周末回来睡的房间，里面都是些书籍玩具，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她则睡在客厅的沙发，沙发边还放着儿子的棒球棍。

　　“我来吧。”

　　青年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陈姐的回忆，她看着眼前忙碌的林初，和刚来那会儿胆小畏惧一切事物的模样一点也不相像，林初性子温吞，虽然对以前的事闭口不提，陈姐也从这两年接触下来对他有些了解，很好相处，性子也好，只是莫名的固执。

　　“没什么好忙的了，我也准备回去了，今天你赵哥回来，我早点回去给他做顿丰盛点的饭，今晚你也过来一起，你赵哥一直念叨有些日子没看到你了，想和你喝两杯呢。”

　　林初不太会喝酒，还是应了一声好，搬完了东西，和陈姐又说了几句话，才提着东西往家走。

　　为了方便，林初在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月就用陈姐执意发的薪水租了房子，正租在水果摊的上面，在六楼，有时候心情烦闷就会去阳台，一低头就能看到水果摊撑起的那把巨大的红色遮阳伞。

　　林初回到家，将买的菜放进冰箱，准备休息一会儿再去陈姐家帮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

　　随后门外传来砰砰的撞门声，一声一声撞击在林初紧绷的心弦上，陈姐敲门的力道不重，却能让里面的人听到，很显然，门外并不是陈姐，内心深处的想法油然而发，让他害怕的僵住了身体，只觉得身体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片刻他才强忍着惧意，走向门口，想要用什么东西挡在门口。可是还没等他走近，禁闭的房门不堪重负般被怦然撞开，门扇更是岌岌可危的斜挂在门框上。

　　一群穿着统一的人有条不紊的快速走进来，瞬间让这个本就不宽敞的客厅更加狭小拥挤起来，最后，身形修长的男人走进来，落座在陈旧的沙发上。男人像是耐心耗尽一般，神情冰冷的看着林初。

　　林初是想要逃的，可是对上男人眼神的瞬间，他就吓得不敢动弹，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有止不住的颤抖。

　　“跪下。”

　　林初不敢不从，男人残忍的手段还历历在目，他极力握着颤抖的手，双膝一曲，就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咚”的一声，在这狭小的客厅尤为清晰。

　　“秦、秦先生……”林初颤着声，嗫喏着想要求饶，却看见男人的嘴角不悦的下抿，急忙改口:“秦池，我……”

　　男人突然的起身打断了林初想要求饶的话，见他走近，便害怕的向后一缩，动作是下意识的，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男人暴戾动作而产生的下意识动作。

　　秦池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自然也看到了他充满畏惧的神情，目光下移，他看到了林初无力下垂的右手。

　　良久，才说道:“回去再说。”

　　林初的身体登时软了下来，他并没有因为秦池的话而感到逃过一劫，相反，秦池的话让他更加害怕，似乎已经想到了回去以后会面临怎样残忍的惩罚与折磨。他清楚的记得两年前，误入地下室看到的浑身血污的瘦弱男人，齐膝被斩断了双腿，因没有受到救治伤口已经发肿致脓，瘦弱男人拖着血痕匍匐着一点一点挪着身体，嘴中含糊不清的不断哀求着林初杀了他。

　　一想到那一幕惊心的场景，林初就害怕起来，他害怕变成那个样子，双腿被废关在狭小黑暗的空间，连死都要哀求别人的施舍。秦池对他的手段远不比对地下室男人的残忍，可是回想起来却依旧令林初心有余悸。

　　上一次，给林初的教训仅仅只是废了他的右手，可是这一次，林初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像地下室那个男人一般。秦池舍不得杀了他，可是那一点点的怜悯心并不会让秦池对他有所怜悯。

　　林初真的很害怕，他被秦池困在身边已经五年，提心吊胆了五年，他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毫无希望可言的日子。和那种日子相比，这两年的生活美好的像是在做梦。

　　还要回去吗？不，即使是死，林初也不想。他也曾想过也曾害怕，害怕秦池会找到他，每每午夜梦回，林初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一整夜再也不能入睡。

　　“秦池。”林初突然叫住他，目光不在畏惧，还是充满决绝与解脱。

　　秦池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林初的声音转过了身。

　　林初的心突然安静下来，一步一步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的风景，犹如看着触手可及的自由。天很蓝，带着微暖的风吹进屋子里，令人很是惬意。

　　楼下的陈姐已经收了伞，抬头看见了林初和他笑着打了声招呼，随即进了店里。

　　秦池，这样美好的生活，为什么要来打破呢？为什么将我从美梦中逼醒？

　　“你再也不能困住我了……”

　　林初闭上眼，心中很是平静，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身体开始向后倾斜，最后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身体急速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迫使林初睁开了双眼，他看到保镖极力拉拽着神情震惊而绝望的秦池，却依旧被他挣扎着越过窗栏，悬空了半个身子。

　　“啊……有人跳楼了！！”

　　人群很快围了上去，有害怕尖叫的，也有躲开的，却唯独没人打急救电话，也许，对他们来说，一个人的死，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热闹罢了。

　　陈姐很快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一边往人群中走。血顺着路上浅显的沟壑四散开来，陈姐从人群中看到一抹浅色，猜到那人应该穿着浅色的衬衣。

　　拨开人群……

　　方才还和自己谈笑的青年浑身是血，手脚怪异的扭曲着，鲜红的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

　　青年慢慢没了气息，死的极其痛苦，可是脸上却带着解脱的笑意，他似乎看到了陈姐，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笑着的眼眸慢慢变得空洞。

　　手机从陈姐的手中滑落，她一步一步走到青年身边，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你赵哥买了酒，我骂了他一顿，你从不喝酒，我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