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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每当有人问他V去哪里了,他会说V病了。在心理医生的软沙发上,他会说得详细一些,主要为自己辩解:“我什么都没做错。”心理医生从来无法真正解决克里的问题,克里花钱也只想找个树洞。
      “从大脑开始被自身免疫系统攻击,缓慢死亡,会不会痛?”
      “这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心理医生无精打采,“但我猜,痛是一定会痛的。”
      他又说:“我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他愿意留在夜之城,我自然会陪他。”
      心理医生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类似的话他已经听了不下十次。
      克里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样很幼稚。他面对的是生死大事。”
      “哦,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不知道事情全貌,但他给你的精神状态造成了这么大困扰,你就有充分理由把他从你的生活中清除。”
      房间努力营造出一种温馨安全的氛围,色调是米黄色。克里整个屁股陷在沙发里,他点起一支烟,觉得好没意思。
      “行了,不再说他了。”
      这句话是咨询结束的讯号。医生来了精神,熟练询问他的情绪、状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克里脱口而出:“他……”然后意识到所有能讲的,都讲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会好受得多,有些却不会。他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也在心理医生的预料之中。不久前,这个以单个字母命名的话题像龙卷风一样卷走了克里对公司的抱怨,对自己作品的怀疑,琐碎的烦恼——通通不见了,只剩下这个字母。医生心中燃起一丝怜悯:“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几乎是瞬间,克里·欧罗迪恩的表情严肃起来,后背微微弓起,蓝色的义眼闪烁,警觉,就像预先设定的好程序,全自动竖起防御措施:“找他。如果我去找他,除了失望,我还能得到什么?”
      叹息几不可闻,医生目送克里离开。

      “草间医生。”
      大雪封住了公路,也困住了他们。他们在流浪汉的营地里借住了几天,这里当然没有控温装置,V的手指和耳朵都生了冻疮。
      “奇怪,你穿的不少啊。”帕南从后备箱里翻出药膏给V涂上,“还有你说的什么,什么医生,什么草间?”
      “米契从荒坂抢来的加密文件。我这几天破译了一部分,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信息。这个文件夹里都是生医项目,第五个,”V戳了戳屏幕,手上的药膏蹭掉一些,“第五个是自身免疫的项目,如果没人骗经费,他们的成果可以治好我的病。可惜,项目组不久前解散了,原因就不用我多说。里面成员藏得很深,但我刚刚查到一个医生,直线距离离我们不远。她叫草间。”
      生冻疮的地方一阵麻酥酥的痒,涂药后不知道起了什么奇妙的反应,微微发热。V活动活动手指,键盘随着手指的跳动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屏幕转给帕南:“看,就是她。”
      键盘上油亮亮一片,药膏都白涂了。
      “嗯,做得不错。但现在,我要把你的手包在绷带里。”
      “喂,帕南,你是不是没搞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帕南笑了一下,“我都做好给你收尸的准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走吧,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克里已经无法不自我厌恶了。空气中弥漫着虚情假意,酒嗝和热腾腾的肉香混杂在一起,到处都是玻璃杯相碰的响声,让人想吐。吃药都无法阻止阴暗情绪的渗透,除非他喝得烂醉加入其中。
      没几个人敢打扰克里。他的目光掠过一众满脸通红,领口敞开,嘴巴忙着恭维或喝酒,四肢软趴趴的食客,在缝隙里看到上次在沙滩遇到的小记者。小记者弯着腰,站在角落里拍照片,眼巴巴看着几个名流从他面前经过,欲言又止。不得不说,如果忽略那唯唯诺诺的神色,眉眼柔和,下颌精致,小记者长得还不错。
      克里就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终于被对方发现,克里眼神示意叫他过来。小记者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克里点点头。他不情不愿地跟上来,背部绷着,像被一根绳被迫牵到克里面前。他记得上次克里把他叫过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克里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余烬的天台,小记者就在后面跟着。
      “你有没有在昼夜交接的时刻俯瞰夜之城?快到那个时候了。到时候,霓虹灯会刷一下子全亮起来,特别有趣。”
      对方绝口不提上次的事情,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小记者警觉地看着他,下意识摇头又点头。
      “嘿,放松点。”克里给自己点燃一支烟,“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买东西不看价格,你想在北橡区有个专属停车位,你想住带游泳池的双层大房子。”
      小记者没有吭声,克里继续说:“但你还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你看看那些人,低劣,庸俗,混到最后和他们一起,这值得么?”
      “你不也乐在其中么。”
      “不,我不一样。我随时可以离开。混到这个地步,我还有一些特权的。”
      那你在叽叽歪歪什么。“当然值得,我觉得他们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好吧。你算一个聪明人,夜之城总会注意到聪明人。注意,这座城市会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要么努力往上爬,要么离开它。你要想好。看来你已经选好了。”
      现在就是昼夜交接的时刻。克里预言的霓虹灯准时点燃。
      “你不喜欢这里。”记者悄悄打开了录音笔,“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呢?”
      没有回答。记者刚想放弃,另起一个话题,克里说话了:“我和一个人在这里聊过天。正好过去了一年,但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记者的耳朵竖起来:“男朋友?”
      “不。我记得,当时我好像也在抱怨夜之城。他没有叫我和他一起离开,反而鼓励我走上峰顶。”
      “你说的那个人,他离开了?”
      “哦,是我糊涂了。当时他还不想离开,他和我一样想在夜之城活出名堂。”
      “听你的意思,现在他离开了。”
      “他啊,他特别厉害,他做了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选了一条死路。”
      记者似懂非懂,点点头,记住了这个案例,愈发坚定了自己要留在夜之城的决定。
      “这座城市,”他抖落烟灰,“它从来不是一下子杀死你——前提你有利用价值。它会引诱你,给你承诺,让你用自由换取‘意义’,安全感,庇护等等,它会寄生成你的一部分,直到你吸干最后一点好的东西,直到你离不开它。如果我是记者,我想去采访城外面的流浪者部落。我一直很好奇,什么样的人类会离开这座城市,我想知道他们的故事。”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故事?”
      “老天,”克里摇了摇头,“当然不想。用不着废话,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哪种人。”
      “不行。你说了这么久,轮到我了,”小记者说,“我讨厌我的工作。整天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最开心的事情是晚上和室友比赛打蟑螂。寂寞了就打开终端看老婆,但老婆不是我的,老婆是大家的,是环球娱乐的。我什么也没有。如果我是环球娱乐我就高兴了,但我不是。还有,现在我经常想如果我自杀了,我的朋友会有什么反应,一想到他们会伤心,会想念我,会后悔对我不好,我就特别得意。”
      “我认识一百个和你想法一样的人,他们最后都活得好好的,并且去大公司当狗了。”
      “借你吉言。”记者犹豫了一会儿,又说,“我把录音笔关掉了。我不会像上次一样……”
      “嗯,我知道了。”克里漫不经心地打发走了他。
      昼夜交接,夜之城展现出她的疲态,在重新漆上脂粉之前,一道道皱纹被米粒大小的夜游者左拉右扯。
      夜之城很年轻,却浓妆艳抹,美得世故,美得庸俗。它胃口很大,来者不拒,想都没想就吞了克里。克里在夜店的露台张望,在北橡区睡觉,从此他成为夜之城的一个景点,一小段历史,是成功模板,也是它的一部分。
      真他妈的没意思啊。

      “你们小两口要去哪里?”
      “去东边。”
      V没解释这个称呼上的误会,临走时拿一箱营养补剂换了他们一个烧烤架,又获赠一个小号铁罐:“用来烧水,泡咖啡、泡茶的。”经验丰富的流浪汉说,“这个罐子从来没煮过其他东西。分开,没有异味。”
      这是临时的大家庭,是以分离为目的的聚集。但如果,如果朝圣的一家人不再执着于信仰,如果想找工作的小伙子决定彻底放弃城市生活,如果组织罢工的姑娘爱上了找工作的小伙子,他们搂抱在一起看夜晚的星空,如果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最终无法分离,然后,他们可能会给自己取一个像“阿德卡多”这样响亮的名字。
      星星运行的轨道就有了交集。

      一只郊狼正在过马路,V旋转方向盘,一踩油门,结结实实地撞死了它。下车休息时他们发现,死狼卡在车底,一直被拖行,肚皮早已被磨破,黑红的血痂中央漏了坨鲜嫩的肠子,粉色,像蚯蚓一样跳动。
      V掏出已经碎裂的内脏,扔到田地,然后将手指探进皮下,找到皮肉之间的缝隙,剥下狼皮。接下来是挖眼,放血,用溪水冲洗干净。处理完毕,得到一架粉红色的精瘦骨肉。V提起它的前肢,举起来。只剩下筋肉的郊狼,前腿与V的眼睛处于同一水平线,后肢垂到他腰部上下的位置。
      “我们可以吃营养补剂,还有好多。更方便,也更安全。”帕南说。
      “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V说着,拿起匕首,熟练划开筋骨连接的地方,把它分成一个个小块。白葡萄酒和胡椒去除腥味,腌渍器皿是路上捡的铁桶。帕南帮忙看着肉块,V去小溪边擦洗身体。回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帕南正百无聊赖地看通俗小说。
      “你想怎么吃,烤着吃?煮着吃?”
      “烤吧。都腌好了。”
      “如果我们有蔬菜,可以炖着吃。”
      没有,地上都是些野草。
      V从后备箱里拿出捆东西用的铁丝,把肉一块块串起来,然后绷直,绑在烧烤架上。帕南找来了些枝条和干柴,在架好的肉下面生起火。火舌舔舐着肉块表面。V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不停地翻转肉块,撒上盐和胡椒,直到表面焦黄,直到油滴溅出火星。
      相比于没什么味道的营养补剂,烤肉虽然有点柴,但还是相当好吃。
      “以后我们可以多做几次。”
      乌鸦盘旋在内脏周围,与黑夜融为一体,偶尔发出餍足的低鸣。
      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吃饱之后,并没有熄灭火堆。先前腌肉的铁罐子里盛了些水,架在火上烧开来冲咖啡。铁罐子残余着一股生肉的腥气。
      V时时想念克里家里时时都是最合适的温度,想念干净的,没有虱子的被褥,啊,还有总是冰好的饮料。他现在很庆幸克里没有跟来。他和帕南都没关系,克里能受得了这汗津津的靴子,能把人晒到休克的太阳?
      不再有不满,埋怨也不复存在。V支起帐篷,正是昼夜交替之时,天空蒙上一层灰色。他偶尔自言自语,下意识的嘴部活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我非常想念你。
      这里是荒郊野外,除了一堆篝火,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痕迹,和克里·欧罗迪恩更是毫无关联。可V又稀里糊涂地想: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你。
      帕南看V的眼神,从惊讶,到了然:“V……”
      “嗯?”
      这不再有关具体诉求。六个月和六十年有什么区别,过去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他们曾经分享过时光,这就足够了。事实如此。刚开始无比快乐,逐渐过渡到失望。他的爱得到过回应,热烈的回应,但那是曾经了。他决心好好度过剩余的时间,不再抱着没有可能的期望,不再耿耿于怀。可是,什么叫“好好利用剩余的时间”,离开了夜之城,他就要重新定义生活是什么。
      “等死的感觉太痛苦了。”
      这句话完全说出来之前,V就后悔了。这句话像被撒开的氢气球,在太阳底下爆裂,飘散到空气和草丛中。在可以被收回之前,这句话就变成了以秒速380米传递的声波,钻入耳膜,并引起了反应。帕南拍着V的后背,该死的母爱在她身上又一次发作了。话语像石头一样在帕南口中翻滚,她囫囵咽下“你在说谁?你在想什么?”反而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又说,“你今天气色挺好。”不是十分像绝症病人。帕南轻轻拍打着V的后背,好像对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
      被各种可能性折磨,死亡和生还的可能如冰火交替,于是V掉了几滴眼泪。只是几秒钟。他迅速地恢复了。篝火和狼肉的香气引来了一伙强盗,子弹率先打穿了正在烧水的水罐,可惜,差一点V和帕南就能喝上咖啡了。

      他们在纽约找到了草间教授,费了一番功夫才通过武力和她说上话。草间医生看着资料,眉头紧锁,反复思考,过了很久,V差点把枪拔出来,她才不情不愿地说了:“能治。”
      她继续说,一股脑说出她刚才权衡的结果:“很麻烦,但能治。主要是这些资料——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找来的,也请不要告诉我——有了这些数据,你的钱足够,这病就可以治,但要记住,你是临床第一个采用这种治疗方案的病例,所以过程更像实验而不是治疗。成功率,也自然不是百分之百,甚至没有百分之五十。”

      克里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在接受媒体采访,他被团团围在中间。举着话筒的记者,每一个都在冷嘲热讽:“至于吗?”
      什么至不至于的。“所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比如你的言行不一,比如你的优柔寡断。”直到他被一只有力的胳膊带出包围。
      记者都消失了,他和V来到一个空旷到能听到回声的空间,空旷得像诡异仙境。克里清楚看到V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对方语调温和:“六个月和六十年又有什么区别?我们有过六个月,但错过了。”
      “当然有区别!”
      夜之城五颜六色的。他听见有人在诅咒,在抱怨,在发火,哭闹和狂笑,还有拳头打到肉的闷响。子弹呼啸而过,对讲机和哗啦啦的雨声,尖叫声与喇叭碎在地上。断续的经过句与柔板,主旋律穿插倒退,这些声音交织成一首曲子。他爱死了这座城市,这世界上浓度最高的地方,他沉浸在喜怒哀乐的海洋,随意采撷波澜壮阔的传奇或生离死别。夜之城见证了千奇百怪的死亡与爱,它包罗万象,只少了一个人。这无边无际无尽深渊的海洋里曾经有一艘能给他提供庇护,能让他喘息片刻的船,可这艘船也快要沉下去了。他原本可以和这艘船一起沉没。他应该在这艘船沉没时陪在一边。他至少要亲眼见证这艘船是怎么被毁掉的。
      “相信我,”克里说,“我知道错过是什么感觉,并且我受够了。”
      “真可惜。”
      梦境在颤音的叹息中结束。

      他醒在黎明时分。
      初醒时眼睛干涩。最开始,世界是几平方厘米的两个忽明忽暗小孔。昏昏沉沉,前额钝痛,怎么回事,昨晚喝了酒?这些日子里,濒死体验已成为家常便饭,V分不清现在是死后还是生前,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他看到洁白的床铺,就好像从锁孔中偷窥到人世一角,记忆呼啸而至。房间里干净整洁,有帘子,有装满药物的小推车,要么是蓝色要么是白色,被褥很硬,凉飕飕的,像盖了一层砂纸。他重新躺在床上,闻到的全是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和老维诊所类似,只是更干净,更冰冷。
      难怪醒之前他梦见自己在调整义体,梦中他还欠老维的钱,在手术台上也不忘琢磨该去哪搞一个炫酷的纹身,然后杰克进来了,问他为什么荒坂的人会在门外。药水的气味很刺鼻,竟然会让他安心,否则他会马上惊醒,而不是耐心和杰克解释:不关我们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和荒坂扯上关系。梦镜迅速消散,粉碎,坠入虚无,仿佛从未存在。他调整枕头和被褥,让自己躺得更舒服,然后闭上眼睛,试图重回梦中与死者团聚。
      他醒在黎明时分。他醒来时,晨光从天蓝的窗帘缝隙倾泻,病房清晨如棉花一般甘冽蓬松,免疫系统已经与大脑取得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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