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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hapter 64 ...

  •   妓院中浓郁的香薰在房间里淡下来,一股由薄荷水、黑加仑与麝香混合而成的信息素丝丝入扣沁入盛襄的鼻腔。

      与夜夜栖于他人枝上的夜鸟不同,这里的妓女拥有自己的房间。然而夜鸟尚且可以挑选栖息的枝头,她们却不得不面对房门被客人推开后的未知。

      嫩黄色的碎花床单与白纱蕾丝床帘,构成了这间囚笼般精致的闺房。

      床上的少年个子高挑,硬朗的骨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矫健得像一头林中初长成的雄鹿。他的目光箭一样朝陌生青年射去。

      只见那青年右臂的位置被一条巨蟒替代。蛇目的竖菱瞳孔一瞬凝神,亮如赤金淬火,径直锁定了盛襄。蛇首以一种古老而缓慢的姿态向前探寻,从手臂处生长出的蛇身粗如成人大腿,在黑暗中不断延伸,仿佛蟒蛇已化作了青年身体的延伸。

      青年的双目掩盖在厚重的降临节油彩下,盛襄看不真切,但蛇的眼神带着纯粹的狩猎者本能。真正的雨林霸主向来如此,不轻易出击,可以整日蛰伏不动,待到那一击必杀——

      盛襄赤条条被绑在床上,巨蟒爬上他的身体,蛇皮擦过敏感的腰际,留下丝丝凉意……冰冷的躯体将盛襄圈住,他只觉有无数小小的火舌舔舐他的皮肤,简直要把他煎熟了,方才知道原来紧张到极致,皮肤是会烧起来的。

      当蛇信触碰到他的脸颊,盛襄终于忍无可忍:“Geist,停下!”

      世人都说人造神是最后一只Geist,而他却在明知这不是岳庸白的情况下,确凿地喊出了这个名称。

      形态不同于人类,气味不同于恶种,他宁愿赌一把第三种可能。

      “森蚺,过来。”黑暗中响起的声音显然是个青年,像磨砂金属那样低沉沙哑的质感。

      猛兽固然可怕,倒也不难理解,把你当猎物便会吃了你,把你当同伴便会护着你,要么就是吃饱了大路朝天,两不相干。抱着对Geist这种生物的天然信任,盛襄友善道:“你好呀!你叫森蚺吗?”

      “你在跟野兽讲话吗?真白痴还是装天真?”青年被一眼看破身份,语气很不耐烦,说话间他将巨蟒收回体内,只露出一截蛇头。“它又不是宠物,哪来的名字。森蚺是雨林沼泽中的一种蟒蛇,能吞食比自己大几倍的虎豹,不过既被我吞噬,便成了我的伴生继承体。”

      听到最末,盛襄打量了蟒蛇几眼,不知联想到什么。

      青年看盛襄愣头愣脑的,凶狠道:“安分点!否则头给你咬掉。”

      谁知盛襄悠哉悠哉道:“你的蛇比你诚实多了。我知道Geist不需要日久见人心,你刚才没有杀我,之后也不会。”
      这就是岳庸白与他说的时空通感,时间在Geist脑海中是一个无始无终的环,没有初见,也没有分别。

      青年一站起来,肚子就瘪下去,哪里还是“大腹便便”。原来,另有一条尺寸稍小些的白色蟒蛇盘踞在他腰间,白蟒与森蚺双蛇交缠,形成了类似黑白双螺旋的画面。

      房内灯光一亮,照出青年身形高大,鹤势螂形,脸上带着点笑意,目光却极是野性。双蟒犹如缩回去的卷尺,蓦地没了踪影,而主人穿着一件黑背心,露出两条蓄满力量的胳膊,左右各纹一条栩栩如生的墨黑蛇纹,一直衍生到肩膀。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你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哪里是看出来,分明是闻出来的。当然盛襄不能告诉他自己逐渐摸索出了一套分辨人类和恶种气味的规律。

      “难道他跟你提过我?”

      两人对这个“他”心照不宣。刚才还只是怀疑,现在听青年提及岳庸白时信息素都有了波动,盛襄更确定他也是诞生于雪原的Geist。

      蛇信是感知生物信息素的器官,蛇依靠气味捕猎,其灵敏度甚至远超犬类的搜寻和追踪能力。
      临时标记遗留的信息素在beta体内不会保留太久,可人无法在他身上闻到的信息素,逃不过蟒蛇的追踪。

      刚才这个家伙剥去他的衣物让蟒蛇爬过来,也正是为了确认他身上那抹属于Enigma信息素。

      于是盛襄顺杆爬:“提过。”

      “怎么提的?”

      “你很在乎另一个Geist对你的评价吗?”这样一反问,青年果然不追问了。其实岳庸白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过去,反倒勾起了盛襄的好奇,他盘算着套话。

      “把绳子松了,我们好好聊。”

      青年解开绳子,向盛襄伸出一只手,在他握上去时突然伸出蟒蛇,然后如愿以偿看到盛襄被吓到惊呼的狼狈样子,盛襄在心里骂他幼稚。当他第二次伸出手时,本以为盛襄会躲闪,盛襄却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肖恩·沃克,幸会。”

      “……安立奎。”

      盛襄松松胳膊穿上衣服,正摸到腰间红绳,转头瞥见桌上摆着的相机,不由脸色一白。
      “什么意思?”盛襄上前抢相机,安立奎只在他肩上随意一按,便动弹不得。

      “没什么意思,就你这样的,挂妓院上也没人点啊。”见盛襄意识到自己的脆弱而放弃了抵抗,安立奎这才露出了那种有些野气的笑容,赤|裸裸在盛襄身上看了一圈,“你就是人造神的姘头?多久了?怎么连个完整的标记都没讨到。”

      贫民窟的人粗俗惯了,在这种环境中浸润几年,安立奎一身痞气,完全打破了盛襄对实验体的刻板印象。

      通常别人逞几句口舌之快,盛襄都不会介怀,只是安立奎骂到不相干的人头上,他就不得不反唇相讥:“好好洗洗你脑子里的脏东西,才知道什么是君子之交,肝胆相照。哪像你躲在妓|女房里,鬼鬼祟祟见不得人!”

      想说“君子之交、肝胆相照”,可操着一口塑料西语,生硬译过去就成了“男人与男人之间,可以掏出脏器的结交”,听来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关系。

      安立奎像是在忍笑,抽了几下才说:“我可不管你们怎么交。等他来了,你们自己弄清楚吧。”

      盛襄“噌”地直起身子,“岳不会来这种地方!”

      安立奎耸了耸肩,“是啊,那家伙装惯了人类的狗,怎么都叫不来。也不知你的照片,算不算一块好骨头?”

      “混蛋长虫!背后骂人算什么本事?他有得是事情要忙,来什么垃圾贫民窟!”

      安立奎眯了眯眼,摊手道,“谁骂他了?狗好啊,讨人喜欢才能活得久。人类可以灭绝狼群,却还是会留下一条狗,给狗套上口枷,拴上铁链……对了,阿庸和你说过他为什么会成为‘最后的Geist’吗?”

      盛襄摇头,“我只听说在雪原进行的地下实验泄露后,被各大基地联和抵制,后续就不知道了。”

      “那你有没有好奇过,实验被叫停前就已经被创造出来的Geist都去了哪儿?”安立奎冷笑,“2073年,在雪原研究所里发生了一场屠杀,当然,在人类官方档案中,那只是一次大清理,就像实验结束后需要处理有害废品那样。屠杀的导火索是一个继承体杀死了一名研究员,结合雪原地下实验室的新闻被曝光,那时候的舆论非常恐慌人类会亲手造出毁灭自己的物种,就像无数科幻电影里描写的末日那样,机器人统治星球、人造人反杀创造者……”

      盛襄看过一些关于Geist的报导,继承体相当于是Geist的共享生命,继承主人意志的同时,也会承载那些主人不需要的多余情绪,Geist可以依靠这个方式剥离人性天然存在的情绪,在极端情况下保持理性。当时那篇报导说的是他们经过训练,可以彻底抽离“恐惧”这种情绪,在战场上成为一往无前的人形兵器。代价则是负荷过重的继承体会失控。

      安立奎所说的失控事件中,死去的研究员身份显赫。更糟的是,这恰好发生在媒体对ENT在雪原进行的违禁实验口诛笔伐之际。在舆论重压下,研究院内部对实验走向产生巨大分歧,出于责任最小化原则,决定终止实验并彻底清理过去的"试验品"

      “创世计划是百年之计,当年实验尚在起步阶段,不确定性极高。每一次基因改造实验都是一场豪赌,一万个改造胚胎中能存活的不超过0.1%。更不用说能称为完成品的Geist有多罕见。在雪原研究院中,真正算得上完成品的,也只有包括他和我在内的四个。其余的未成熟实验体,有的被改造引发的基因病缠身,有的智力超群却身体羸弱,有的仍需栖息在灌满培养液的玻璃管中——即便如此,他们每一个都已比千千万万死去的同胞更幸运了。”
      那双暗绿色的眼中闪过一片阴霾,他接下去道:“当然,这种幸运毫无意义。毁灭只在人类的一念之间。硫酸、子弹、毒气,或者直接被丢进焚烧炉,那一夜未过半,研究所里的实验体就几乎死绝了。”

      盛襄听得心惊,不仅因为安立奎轻描淡写叙述了一代物种的毁灭,更因为他想起了岳庸白。如果发生过那样的事,为什么岳庸白依旧还是将人类利益放在至高的位置?难道实验员对岳庸白的洗|脑已经完全了吗?

      “他那时候…才七岁吧。”盛襄梗了梗,还是问了出来,“那一夜他在做什么?”

      “雪原里有四个完成品,也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Geist’的终极嵌合体,因继承体失控事故处死一个,还剩三个。最年长的那位杀了十几个研究员,带领我们逃离研究所。研究员打不过我们就叫来武装的狱卒前来围剿,其实,我们三个联手杀光所有人逃出去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偏偏阿庸在最后关头,叛变了。”

      盛襄屏住呼吸。

      “他就在人们眼皮子底下与领头的Geist打了起来。那真是酣畅淋漓的一架啊,速度之快,人类甚至无法插手。最后,是阿庸胜利了。领头Geist的头颅成为了他的投名状,自那一夜起,他选择抛弃实验体的出身……做人类最忠诚的狗。”

      安立奎眯起了狭长的眼睛,思绪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场暴风雪,“元帅会选择阿庸作为继承人一点也不奇怪,他确实是最理想的实验体。基因分子链之长,沿着它再走上亿年也走不到头,每一粒皮屑中就蕴含着无数奇迹和巧合,了解生命奇迹的科学家就更能体会这种美——就像画家舍得封笔,却怎么忍心毁掉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所以元帅留下了他,巨龙被困高塔,也不得不被世情裹挟,阿庸的忠诚就给了她至少留下一个Geist继续观察的理由。”

      “可岳庸白并不是最后一个实验体。”盛襄敏锐察觉,“是他放了你吗?”

      安立奎不语,只是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盛襄。

      这确实是个危险的问题,盛襄想。如果是岳庸白放走了安立奎,那就说明当初他极有可能是刻意向人类投诚,那么十多如一日的忠诚反倒很像是出于某种深层目的的伪装;反之,如果安立奎不是被岳庸白放走,只要他重新站在阳光下,霍尔曼基地必定会对岳庸白起疑。如今战事又起,加上前一层猜忌,岳庸白必将失去基地的信任。

      随即盛襄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肖恩,你是聪明人,你觉得是为什么?”

      “你要我帮你把人造神拉入你的阵营吗。”盛襄顿了顿,“恕我无知,你选择的这片土地是恶种在南半球的要地,昔日的索菲亚基地早已埋入地下,看不到什么优势。”

      “普罗米修斯从奥林匹斯山窃取了火种,火种或许会熄灭,但见过火焰的眼睛会记住那种炙热,然后从雷电、山火中获得启发,重新创造出火……”"安立奎眼中闪烁着熊熊的光芒,“跟我来,肖恩,带你看看我的‘火’。”

      随着他一声响指,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瘦小身影凭空出现。盛襄不曾察觉房间里还有第三人——那背影过于单薄,像个小孩。小孩一声不吭,手指在墙面某处轻触,床后的墙体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部隐藏的小型电梯。盛襄被安立奎揪着丢进电梯,门一关,电梯就开始下坠。

      不知下降了多少米,电梯终于停住。门开后,眼前是一片幽深的黑暗,散发着浓重的泥土与潮湿的气息,看起来像是什么地狱的入口。

      “跟进。”出乎意料的,是个女孩。

      盛襄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迟疑。

      “走错了,会困死在这里。”女孩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地下城三千条主岔道,不是靠小聪明就能找到出路的。”

      盛襄听她声音稚嫩,有意打岔调节气氛,“小妹妹,三千条路呐,需要开导航吗?”

      这回安立奎在他后脑勺敲了一下,“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盛襄认怂,乖乖跟上。

      “肖恩,你还是猜错了一点。”安立奎的声音回荡在地道中,“不仅仅是因为阿庸,你也是我的目标。”

      “最近来了个小子自称在雪原接下了观星者的徽章,被老会长选为新一任的恩特会长,此前他游历各大洲,已经集结了不少救世者,这次来到巴塞本还想收编我们,我可不认。勘探者,你不也是从雪原出来的吗?”

      盛襄听懂了。他摸摸脖子上的吊坠,徽章做的吊坠果然已经不在了。

      安立奎口中的小子大抵是偷了他的会长徽章的兰登——世界果真是个草台班子——盛襄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在安立奎疑惑的视线中干咳两声,问道:“怎么,阁下壮志难酬,觊觎恩特的力量,又不好明着抢,打算立个傀儡会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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