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Chapter 61 ...
-
站在火珊瑚号的甲板上,赫伯号在远方的海平线上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粒白沫。萨缪尔劫走了穆野的小船出逃,盛襄目送那艘船消失在天际,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你给我的那管麻醉剂……”盛襄转头问船医,“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副作用?”船医叼着烟卷,站在十米开外,声音随着海风飘来,“在人身上的副作用不知道哇!以前也就给鲨鱼、海象打过!”
“……!”
盛襄急吼吼问:“那药具体什么成分?……等等,你别躲我!你好歹沾点医,总该知道感染者体内的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吧!”
“别!过!来!”船医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震得甲板上的海盗们纷纷侧目。
盛襄只好站在原地举起双手,海盗们纷纷侧目。
“喂,沃克,过来说!”美杜纱大剌剌挥挥手,打断了这场尴尬的对峙。
在得知他是个病毒感染者后,美杜纱依旧愿意拉他一把,盛襄喉咙发紧,最终只能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你谢她。”美杜纱用下巴点点织田葵,仰头喝了一口青柠鸡尾酒,随后朝身后的海盗招招手,“再来杯凯匹林纳!”
乳白色的酒液中漂浮着一块青柠,看起来甜美无害。盛襄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入口清甜,但很快,那股直冲鼻腔的酒劲就从喉咙眼儿里蹿上来,“咳……咳咳!水!有没有水?”
“哈哈哈哈……”美杜纱笑得前仰后合,酒杯在她手中歪歪扭扭,“淡水在船上容易发臭,咱们以酒代水!甘蔗烧酒打底,看似温柔,实则烈得很。不过沃克,这对你来说才哪儿到哪儿……来,为了我们的胜利,干了这杯!”
你怎么就胜利了?盛襄腹诽,为了庆祝织田小姐的前夫彻底变亡夫?
他本可以硬着头皮再喝一杯,但此刻嘴唇肿痛,酒精的刺激像无数尖喙的小鸟在啄咬他的唇瓣。这种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仓库里那些荒唐的画面……
织田葵无视美杜纱的调侃,端来一杯水递给盛襄,对美杜纱道:“船长,淡水会发臭?你说的是维京时代还是大航海时代?怎么不提古时候的船还是帆船呢。”
“开个玩笑嘛。”美杜纱抓抓头发,目光又落到盛襄脸上,“奇怪,沃克,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以前你喝酒也不上脸啊……”
“我干了!”盛襄自己心虚,就怕人看出些什么,闭上眼睛一口闷,然后用淡水漱口。
织田葵轻拍盛襄的背,摇头淡笑:“谁家孩子喝酒跟喝药似的?友人饮酒,不必逞强。”
分明是他隐瞒在先,二人非但没有记恨,反而还多加袒护,盛襄鼻腔一热:“我...我都不知道有什么能回报……”
“好了,谁没风光过?谁又没落魄过?”美杜纱打了个酒嗝,“人和人就是这样,一个人摔断骨头都过不去的坎,互相拉扯一把,也就过去了。倒是沃克,火珊瑚号答应送你最后一程,可你为什么要去累西腓?”
累西腓——这个地名对盛襄来说既陌生又熟悉。他对肖恩的故乡没什么印象,只通过兰登口中的“索菲亚基地圣婴院”才勉强拼凑出这个出生地的轮廓。
“我出生在累西腓,十几年没回去,已经完全忘了那里是什么样子,这次就想回去看看,碰碰运气,或许能找到什么故人,找到些许旧物也好。”
织田葵蹙眉:“那里有什么值得你眷恋的东西吗?”
记忆,还有过去的秘密。盛襄默道。
“据说那个地方很糟糕,是吧?但没关系,我也糟透了。终归是我出生的地方,想在死前...回去看看。”盛襄打了个哈哈,他的身体无可救药,早晚要与伙伴分道扬镳。
“那我对你唯一的建议就是永远存一笔买船票离港的钱。毕竟,生在巴塞贫民窟的正常人,一辈子的追求就是离开家乡。”女海盗的神情罕见得严肃起来,“那是一个连魔鬼也会叹息着转身的地方。”
那里气候环境恶劣,连年受到旱灾侵袭,是传染病的天下,而比疾病更可怕的是世代相传的贫穷和暴力。当初的南美第一大基地索菲亚曾试图用武力征服这片土地,也未能完全收付,而到了屠戮纪元中期,随着索菲亚基地覆灭,贫民窟再度回归混乱。
大战结束后,累西腓被划为辖区。由于那里有着全世界最大的贫民窟,原住人口庞大,连恶种都不愿意耗费精力管理,索性将城市一刀切,原住民只能在原先贫民窟的区域内活动。如今,人类居住的半边城市早已沦为了一座庞大的贫民窟,和一河之隔的富人区泾渭分明。
四天后,火珊瑚号抵达累西腓港口。
织田葵等人离开奥德赛小镇时,不仅带上了盛襄的行李,还为他准备了不少礼物。老布雷特送了一把瑞士军刀,这种精工刀具在生产力匮乏的时代堪称珍品,附带指甲钳,杀人卫生两不误;美杜纱塞给他一袋医药用品,扬言他落地后不出三天就会用上里头的肠胃药;织田葵则觉得他带的东西不够,特意兑了一沓当地货币。
海盗船在港口停靠不到十分钟,便有衣衫褴褛的贫民蜂拥而至,试图攀上船。海盗可不是慈善家,即便是抱着孩子的妇女也被无情驱赶。起初,他们用拳脚驱散人群,但随着贫民越来越多,一名海盗终于忍不住朝人群开了一枪。
枪声震慑了人群,但很快,,就有人开始报复性地朝海盗船上扔东西——腐烂的瓜果、尖锐的石头,甚至是用塑料袋装着的屎尿。
老布雷特拍了拍盛襄的肩膀,低声道:“子弹有限,贫民窟里的‘蟑螂’可没有上限。沃克,你在这里没有根基,武器不是防身的手段,低调才是。”
盛襄用力点头。
织田葵从腰间掏出一把迷你手|枪,慷慨赠他:“备而不用。”
带着祝福,盛襄辞别众人,踏上这片炎热的土地。
“愿上帝保佑你!”
落日之下,人们沐浴在火光下挥动着手臂,一如那火红色的海盗旗帜。
-
盛襄随身携带的,是一只铁皮箱子,箱子里放着热带穿的衣服、他自己装订并用硬纸板做成书皮的地图和肖恩的笔记散页,以及那几枚象征着秘密和使命的徽章。
日暮将至,盛襄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翻开地图,坐在路边啃着干硬的面包,试图寻找附近的旅店。
地图显示,肖恩童年居住的圣婴院距离港口约八十英里,若能坐车,倒也不算遥远。
然而没过多久,盛襄就发现在这座以城市为单位的贫民窟,地图仅仅起到了装饰点缀的效果。
制作路牌的铁皮早已被人撬走,找路全靠运气。即便找到正确的位置,每条路上也都被违章建筑占据了一半的路面——或许这里根本没有“违章建筑”的概念,因为居民们堂而皇之地将公共空间据为己有。地图上的主路之外,还有无数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当地人出行主要依靠这些小道,他们在楼房的缝隙穿梭来去,宛若游鱼。更糟糕的是,地头蛇们随意封路,向过路人收取“过路费”,若不缴费,免不了一顿毒打。
与贫民窟的生存水平成反比的是高昂的物价。毫不夸张地说,若他今天买点水和干粮,走上几条街,就可以把带来的一沓钱全部花完。路边的商家见他皮肤白皙,一副外来者的模样,直接盖住标价,翻倍报价。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盛襄站在没有路灯的贫民窟里,彻底迷了路。
直觉告诉他,入夜后的累西腓会更加危险。
远处隐约有灯光闪烁,盛襄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朝光亮处走去。越靠近,灯火越通明,与周围漆黑的棚户相比,那里几乎算得上是一片闹市。
“请问……那里是夜市吗?”盛襄拉住一个路人问。通常,夜市附近会有旅店,至少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路人转过头,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竟是一个长着螳螂手的恶种。
“是啊,你打算卖什么?”恶种咧开嘴,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
盛襄胆子比以前肥了些,没有理睬他,继续往前走。
“喂,你的手很好看!”恶种冲他的背影喊道。
好在对方没有追上来。走出一百米后,盛襄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响指,自我安慰道:“太棒了!我竟然还记得一点西语!日常沟通应该不成问题……我可以找份活计,先生存下去,再慢慢联系恩特的人。我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的!”
然而,当他走进夜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懵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仅有人类,还有形形色色的恶种。人与恶种相安无事地走在同一条街上,只因为他们都为买卖而来。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盛襄意识到悬挂在道路两侧的断肢和肉块并非惊悚道具,而是货真价实的人体组织。
一名人类老板一脸谄媚,向路过的恶种女介绍自家的尖货,只见他从展柜里层取出一瓶半透明溶液,里面浸泡着什么层层叠叠的东西。
“妹子,这是新到的美少女皮,刚宰的可鲜嫩着,童叟无欺!”
恶种女轻蔑地晃了晃瓶子,似乎在观察皮肤动态的光泽:“这破地方还有美少女?别是拿路边老乞丐的皮坑我!”
老板连忙说:“怎会?早晨老爹自己带着他女儿来,这儿还有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呢!”
……
盛襄单手扶墙,揪着胸口的衣襟不住干呕,胃酸反上来从唇齿间涌出。
这里,分明是个人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