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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 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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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赫伯号上,通讯信号中断,但这个时空终将在某个节点与现实交汇。酒窖、储藏室里的一切都将按七日规律复原,游轮如同最稳固的三角形,维持着物质的精妙平衡。人口守恒是最关键的平衡——若船员减少,游轮便会开启通道,补充新的生命。
就好像在没有新生儿出生的工业城里也有火车充当“脐带”,定期用外来的血液滋养一座“死城”。
进入催眠舱后,伴随熟悉的眩晕感,盛襄进入了游戏。
他也没有把握说,现实世界和游轮空间共享的是同一个游戏空间。
登录“shengxiang”账号,选中历史角色盖斯特,手指悬在确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上一次爱露露后,他们并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更何况他此次登录的位置不在爱露露,岳庸白又怎会恰好此刻同步出现?
是的,成功联络的概率依然接近于零。
除非……Geist的通感能预感到这场约会!
盛襄深吸一口气,赌定下注。
约会地点:水族馆。
一条玻璃隧道延伸至远方。环形走廊空无一人,四周全是透明玻璃墙。鱼群斑斓,护士鲨成群,蝠鲼接连成潮。
盛襄仰着脖子观赏,心神好似也摆脱现实的引力,开始相信奇迹降临。
在海底隧道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束光。射灯自青年的背后射出,银发在发光。一步,两步,盛襄忍不住加快脚步,唤道:“Geist!”
岳庸白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盛襄失踪了,最后坐标停在赫伯号。失踪者不会有闲心玩游戏,除非,这是盛襄求救的方式。
可他究竟被困在何处,需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岳庸白掌握的信息太有限,他不敢贸然询问,而是维持在游戏角色状态里。
盛襄一时无法判定眼前之人究竟是AI还是真人,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计划。先知可能也会监控游戏,因此无论对方身份,都不能直接暴露意图。
漫步水族馆,盛襄给没见过海洋的岳庸白科普各种水族。落座休息后,盛襄方切入正题:“你听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岳庸白摇头,面对巨大蓝幕,盛襄徐徐讲述一则童话。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遥远的大海,水是那么蓝,仿佛清澈见底,可它又是那么的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在海底深处,就是海的王国了。
在海的王国里,住着海王和他的七个女儿,七位人鱼公主。他们住在一座青春的宫殿里。宫殿的墙是由珊瑚群磊成的,死去的珊瑚自然脱落,新生的珊瑚又继续生长,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海国的子民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只要不离开这片海域,就能远离纷争、疾病和死亡。
然而,人鱼是智慧的种族,智慧给了他们幻想的能力和冒险的勇气。
在漫长的岁月中,最小的那位人鱼公主生出了一颗好奇之心。而海王因为陆地上有着最危险的种族和一切诱惑的根源,禁止女儿们接触陆地,奈何老父亲无法抗拒女儿们的央求,最后只得规定在公主们成年的那一天,可以浮到海面上看看那个世界。
岳:“人鱼是什么鱼?”
该如何跟完全没听过童话的人解释人鱼?盛襄反问:“你觉得是什么鱼?”
岳庸白记得元帅的藏书中有一本诗集,那里面有一首诗:「一条抹香鲸渐渐地从海底升起,把头露出水面,观看航行在这片孤独海域的船只。好奇心和宇宙一同诞生」[1]
既然有好奇心,岳回答:“是抹香鲸。”
盛襄哄道:“谁说不是呢?”
鲸鱼小公主从小听姐姐们的冒险故事张大:在遥远的陆地上,有高耸入云的家伙叫做山,登上山顶就可以看到云层里的天国;森林和农田连绵不绝,还有陆地上的巍峨城堡;统治陆地的种族,叫做人,人们可以乘船在大海上航行,也可以骑马在陆地上奔跑,他们开垦荒地,将足迹遍布整个世界。每个姐姐都只讲自己看到的一点点,小公主听到得越多,就越热爱人类,对那个世界的渴望也就越大,可是姐姐们的见识都太片面了,她便去询问她最渊博的老祖母。
讲到这里,盛襄停顿了一下,不由得想,岳庸白从出生起一直都在雪原,四季、山川、海洋对他来讲应该也是陌生的,在他小时候有没有人和他讲述外面的世界呢?
岳庸白:“可陆地上到处都是战争、瘟疫和恶种。”
“……”盛襄补充世界观:“童话世界是真善美的和平世界。”
人鱼公主从老祖母那里了解了更多“上层世界”,那是老祖母给人类世界取的名字。可是,人鱼要怎么才能生活在上层世界呢?老祖母说,只有在永恒消亡后。也就是说,海国的子民迎来终结后,就会化为海面上的泡沫,飘到那个世界去。好像死亡可以打开一扇“门”,让下面的灵魂飘到上面去。
——那人死后会怎么样呢?小公主问。
——人死后也会“飘到上面去”。老祖母告诉她,人类拥有不灭的灵魂。我们拥有漫长的时间,但任何存在都注定会有一个结束,我们死后连坟墓都不会有。相反,人类有灵魂,即便肉身华为尘土,灵魂仍然能升到天上,变成闪烁的星星。
从此,小公主日思夜想、魂不守舍,如果不能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她漫长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她缠着祖母询问人鱼获得灵魂的方式,老祖母心疼最小的宝贝,只得告诉她,如果人鱼能得到一个人类忠贞不渝的爱,就可以分到一半的灵魂。
多年后,终于轮到小公主成年了,她迫不及待地浮上海面,一切对她来说都那么新奇。只可惜一日期限太短,黄昏降临时,小公主仍意犹未尽。就在她趴在礁石上因离别而惆怅,忽然,远处有一艘船遭遇了海难……
“你说接下来抹香鲸小公主见到的船是什么船?”盛襄讲的是个互动童话。
岳:“一艘被海盗攻占的游轮,海盗挥舞双刀砍下了船长的脑袋,随行女巫毒晕了武装船员。”
“妙极了,正是一艘这样的船。海盗占领了船后,就遭遇了海难,人鱼公主并不懂得分辨人间的善恶,她只觉得海盗打架的样子英武不凡,就在海盗溺水后救下了他。公主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陆地上的人,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悸动,是的,在对王...海盗进行人工呼吸后,公主对海盗一见钟情了。”
“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
“不,没有信息素。”盛襄补充,“他们也不是beta。请记住,那是个二元性别的和平世界。”
这时,一条抹香鲸从水族馆的穹顶上游过。抹香鲸的头部是方形的,和窄小的尾巴相比,脑袋显得更大了,看上去就像一个硕大的棒槌。
若说本体还有几分憨厚可爱,想象这条棒槌长出四肢,又或者把那颗大脑袋换成一颗人头……被这样的人鱼进行人工呼吸吗。岳庸白略略抬眉,听开头诚然没料到这是一个异形爱上人类的畸情故事。
“后来,那条抹香鲸怎么样了?”
人鱼公主若要成为人类,代价惨烈。她的家人极力阻挠,而那位生活在鲸鱼骸骨和沉船坟地的女巫再度出现。在这片海沟深处,既有死寂,也孕育着实现人类永生梦想的神奇海藻——正如小公主向往人类世界那样,人类也同样向往着永远青春的理想国。
陆上海底,数小公主的歌喉最美,女巫索要她美妙的声音换取双腿,而且即便有了双腿,她走的每一步都会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同时,人鱼一旦获得了人的形体,就再也不可以变回人鱼,也再也回不到海国了。
——这样我就能分到那个男人一半的灵魂吗?小公主问。
——若他全心爱你,婚礼那刻你将获得不灭的灵魂。但若未能得到同等的爱,他与别人成婚的清晨,你将化作泡沫。女巫冷酷回答。
没有灵魂的人鱼死去只会化成水上的泡沫。小公主忍痛答应了女巫的交易,女巫用魔藻炼制成异香扑鼻的魔药,让小公主饮下。鱼尾消逝,双腿生成。她学习用腿走路,一开始走得歪歪扭扭,身上仅仅披着海带,险些被当成疯子烧死。可她的美丽仍然瞩目,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很快就被骑马驰骋在城中的海盗掳走了。
很快,海盗就被哑巴孤女迷住了。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愉快的日子,海盗一见到她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在沙滩上救他的女子。小公主想告诉他真相,奈何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海盗某天出海带回来另一个美丽的女子。海盗兴致勃勃地与她分享,说他终于找到了当初的救命恩人,并打算与自己的真命天女结婚。
小公主落下了泪,她一眼就看出了那女子是女巫的伪装,原来,一直陪伴在海盗身边的女巫同样深爱着海盗啊!
小公主心都碎了,她背井离乡、失去声音、每天承受着行走的痛苦而郁郁寡欢,到头来却要在心上人成婚的晨曦死去——没有灵魂地、孤独地消亡。
婚礼前夜,女巫找到小公主,并为她带来一把匕首。
原来女巫也曾是海国的一条人鱼,为了心爱的海盗来到陆地。可是她渐渐发现,即便选择的是她,海盗心中的一角已然被人鱼公主占据。如果无法得到海盗纯粹的、完整的爱,明天清晨,她也将化为泡沫。
所以,女巫选择将真相告诉小公主,并希望她用这把魔药淬炼过的匕首捅入海盗的胸膛,这样就能变回人鱼重返故乡。
人鱼公主含泪接下匕首,却在第一缕阳光出来前,将匕首丢进大海。
太阳升起来,她投入大海,在温暖的阳光中身躯融化为泡沫。死亡是这样陌生的,她感觉越来越轻,好像飘起来,飘进了天国。
海的女儿最终变成了天空的女儿,尽管没有得到永恒的灵魂,但她们可以通过善举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灵魂。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盛襄长吁一口气。
岳庸白听完沉默了。盛襄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懂,更担心他太快听懂其中的深意。
在一个通俗意义上的杏爱游戏里讲童话故实在很奇怪,盛襄要把为什么讲这个故事圆回来。
“你说,人鱼公主渴望的究竟是爱人,还是不灭的灵魂?”
岳庸白摇头。
盛襄又问:“不晓得吗?那如果是你,Geist,你也会想要一个不灭的灵魂吗?获得人类的真爱,便可以从那个人身上分得一半的灵魂。”
静谧的篮幕中,蝠鲼群规律地从下往上排成竖列。岳庸白把手心贴在玻璃上,面色波澜不惊:“我只想要完整的灵魂。”
这个问答和氛围简直太自然了,盛襄在心里拍手称赞,又忍不住追问:“完整指的是什么?”
如果说“不灭的灵魂”有点像是古代帝王渴望的得道长生,那完整的意义就不那么明确了。
“有爱憎喜恶的完整,不是从别人那里分得,是自己长出来的。”
听起来非常普通,像是每个人生而有之的东西。
“为什么……想要这个?”
“本能。”答案很简单。岳庸白哑声:“不过,我或许没有人鱼甘愿付出生命那样渴望。没有,便没有吧。”
盛襄心口抽了一下。
“今天就到这里吧。”盛襄站起来,想在结束前抱一下,就像一场真正的约会那样。
但盛襄做不到,他的双臂僵硬得像烤熟的鸭子,明明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在意识到对方是真人的意识后,连隔着两层衣服来个友谊的拥抱都变得很怪。对朋友产生性幻想这种不堪的事,哪怕有信息素作祟,也难以抵消内心深深的负罪感。
盛襄伸出一只手,就像谈成一笔生意那样用力握了一下对方的手。
“再见。”他干干巴巴地说。
岳庸白注视着他:“盛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