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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Chapter 109 爱中长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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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理解大象,你至少得是一只老鼠。而我们连老鼠都不是。”
葬礼结束后,格罗莫夫把铭牌插在了暖棚。
和先辈们一样,扎哈尔也分到了一块田。
如深渊般的虚无感如影随形,直到某天清晨,奇迹从扎哈尔田里挖出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土豆。
抚过土豆粗糙的表皮,一整个秋天从指尖流过。
他触摸到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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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断了补给,科考站上的能源只能撑过最后的冬天。
人们不得不暂停一切非必要活动,就连勘探者的常规训练也一并取消,以减少热量消耗。
直到货运船延期的第二个月,霍尔曼战败的消息终于传到海上。
圣诞节那天,站长召集所有人开了一次会。
灯只开了一排。墙上的海渊地形图在昏暗中鼓起阴影,像一头张开巨口的海怪。
“基地科考团会在来年开春解散。”格罗莫夫宣布。
尽管基地破产的风声传了一阵,当站长真正宣布解散时,没有人能保持平静。
“反正我不走。”一名勘探者举起那只带有蓝蹼的手。
“我也是!”
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面下憋不住的气泡。
格罗莫夫接着说:“新的团队会接管这里。船上的设备操作复杂,他们需要熟手。所以,留下或者回家,你们自己选。”
科考站的运转从来都需要雄大的财力支持,如果连最强大的霍尔曼基地都无法负担……
“来年,这艘船上将插上阿尔多利亚的旗帜。”
阿尔多利亚!?会议室哗然。“那可是恶种啊!难道要把海渊科考交到恶种手上!?”
“要说卖给沃克总统还差不多——他有钱,又是恩特会长——”
“沃克投敌了。”格罗莫夫道,“他现在为恶种新皇做事。”
沉默重重落下。
格罗莫夫叹:“总之,这个冬天之后,我将不再担任科考站站长,而这里,也不再属于基地。”
“留下……是不是就成叛徒了?”有人窃窃。
“留下要听恶种的,可不就是叛徒!”
“同僚们。”格罗莫夫正色,“这个选择,请问问你们自己的心。政治与大海无关——科考站的创立者岳会长,就是基地判处无期的罪犯。而恩特隐修会,也从来不是基地官面上承认的组织。我们一直都是站在影子里的人。所以——至少在去留这件事上,宽恕自己吧。”
说着站长摘下帽子,伸出两指,轻轻敲在左胸。“向诸君,致敬。”
勘探者与其他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敲击胸腔还礼,发出接连的“咚”声。
这是霍尔曼基地特有的问候方式,通常伴随口号“胜利不朽”或“为了霍尔曼”。
可这一次,大家都沉默了。好像他们甘愿献出的,不再是给基地的心脏,而仅仅是为了彼此。
“站长,你呢?”
有人站起来,声音发紧:“我要跟着站长,你在哪里,勘探者就在哪里!”
“对!我们只认你!”
格罗莫夫的目光越过这些脸——有的已经彻底畸变,有的保留着人的样子——最终落到窗外。
一片灰白。
雪和海连在一起,看不出边界。
“不急。”格罗莫夫沉下嗓子,“来年开春,我再带你们下潜一次。我们科考站,有始有终。”
当天夜里,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极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绿色的光幕在天空中舞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光带扭曲、翻滚、分裂、重组,形成无数不可能的形状。
有人说那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碰撞产生的现象。不过站在甲板上看着扭动的光束,奇迹想起了圣胡安学院的一堂课。
那堂课上,他第一次看到宇宙的相片。
原来在人类的黄金时代里,人们曾抵达高空之上——比如银河系,一千亿颗恒星组成的漩涡,太阳只是其中的一粒沙。
而银河系本身,也不过是可观测宇宙中两万亿个星系之一。
光从宇宙的一端传到另一端,需要九百三十亿年。
人类文明的全部历史,在这个时间尺度上,连一眨眼都不算。
但人们依旧在仰望星空,从第一代人到第千代人,连起来就是数万年的目光。
格罗莫夫单独来找他时,少年正站在甲板上,身上积了一层毛绒绒的白霜。
这是个专注的孩子;这样的性格天生就适合做一些毫无回报的工作;别人时时刻刻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而他不需要,他好像随时都能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你来的不久,外表又和人相似,还回得去。”格罗莫夫站在他的身边。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人了。”奇迹说。
“你本来也没在遮掩。况且……”格罗莫夫看着他,“人造神的传承真是妙不可言。”
“站长见过他?”
“他?不,我说的是恩特初代会长……她也有一双无畏的眼睛。”格罗莫夫顿了顿,抽回思绪,“第一次下潜,所有人都会被恐惧支配,好几个月缓不过来,甚至需要接受心理干涉。唯独你,我从未在你身上感到过一丝恐惧。”
“你现在又因何犹豫?”格罗莫夫问。“不想回头的人,在我提起岸上的事时,不会是你这种反应。”
“他过得不好,我想见他。”奇迹坦然,“可我又是因为不想见他,才来到这里。”
听到这个答案,格罗莫夫的胡子都扬了起来。“那是……心上人?”
“是肖恩·沃克。”
原来是一个信徒。
奇迹垂眸,“你说,他投靠了恶种。”
还是一个偏执的信徒。
“总之,下一次下潜,你就能听到心里的答案。”格罗莫夫告诉他,“人在最接近死亡的时候,离自己的心最近。”
在奇迹有限的记忆里,他曾多次接近死亡,可内心依旧空空如也。
不过,奇迹还是点了头。因为他看到,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是世界尽头漫天绽放的极光。
“那等开春,站长,我愿意再次进入海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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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渥宫的上空,天色暗红。
日落后一刻钟,就彻底暗了下来。
穆野仰头,看到许多星星,想起新闻里说今晚或许能看到一点极光雨。
然后,花园里的路灯就亮了,初现的星星瞬间黯淡。
穆野顿觉索然无味,他踢开盛襄前方的一块石子,提醒了句“小心”。
夏渥宫的主人正牵着一条小白狗,在花园里散步。在散步时间播放广播带,是盛襄现在每天都要做的事——有时十分钟,有时要逛到半夜。也亏得这不是只普通的狗,无论遛多久都不会累。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索菲亚“圣女”路易莎的演讲。
盛襄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晃,穆野便给他点上一支烟。
“是那个巴博萨小姑娘啊……没想到她才是我真正的粉丝。”盛襄哑着嗓子感叹。
路易莎企图通过演讲和一些模仿神迹的把戏,在那片以神话为土壤的土地上攒聚支持。一如盛襄当年崛起的过程。
总统的叛逃激起了整个新索菲亚、乃至整片巴塞大陆的仇恨情绪。因为肖恩·沃克这个明确的敌人,从前不同立场的人们有了团结的理由。由安立奎统治的新政府换了一波血,而在民间,路易莎和她背后的帮派势力也正集结力量。
A国倒是安静了好几个月。
恶种新皇需要巩固权力。而盛襄恰好给了他一个工具。
溯源药项目已初步在二十名官员身上试验——通过唤醒人类记忆的方式,将恶种转化为具有部分人格的超能力者。结果出乎意料的好。其中仅有一名官员在恢复记忆后出现精神错乱,其余十九人的精神稳定程度显著上升。
恶种只暂时屈从于力量,而大多数人类的服从性更高,也更谨慎。当一个恶种恢复了人类记忆,那些更接近于人的理性随之归来。愧疚和恐惧是人性自带的枷锁,比任何物理控制都更具有约束力。
改造恶种基因的事在A国境内秘密实验着。
作为盛襄的纪要秘书,穆野见证了全程——从某种意义上说,盛襄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可与此同时,他也是在利用人性来帮助恶种统治。
若不是身在局中,穆野做梦都不敢想,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能在一个恶种的国度,推动人性复苏计划。
他到底…想干什么?
巴博萨圣女的演讲进入尾声,提到了什么“血皇后”,还有“夏渥宫”。
盛襄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夏渥宫的血皇后……是说我?”
“萨缪尔的外号是‘血冠之王’,那些反对你的人就把你叫做‘血皇后’。人们喜欢凑对。不用在意。”谣言固然离谱,可和现实比实也不算什么。穆野腹诽。
盛襄“哦”了一声,突然问:“你在看什么?”
“月亮。”
“月亮是什么颜色?”
穆野望着天边那一弯残月,说道,“银白中透着点橙黄。”
盛襄皱皱眉,长期生活在错乱的色块中,让脑海中的月亮都开始模糊。
良久,盛襄叹道,“我好像……也记不清我妈的样子了。"
穆野在霍尔曼基地的婴儿营长大,从未见过生母,不经好奇:“肖恩,你是母亲带大的?”
“嗯。还有爸爸,外婆和外公。”
穆野愣了愣。他努力地去想象这些人,可他什么都想不到。
这一刻,穆野太晚地共情了死去的爱人——兰登一直对肖恩念念不忘,从雪原里明显偏爱,到不惜背叛他也要报复肖恩的滔天恨意。
在兰登这样拥有雄大野心的人眼里,偏偏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取得了凡人所不能及之成就。他既瞧不上,又不由自主地艳羡,更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产生了这样难堪的念头。这些情绪反刍久了,根本分不清是嫉妒,是仇恨,是欣赏还是喜爱……
穆野哑声:“那你很幸运了。”
盛襄点点头,“是啊,我全家都很爱我。”
“拥有过再失去,更痛苦吧。”穆野脱口而出,却在下一秒后悔。
“……拥有过已经是个奇迹了。”
从始至终,盛襄都坚定地相信自己是被爱的。
穆野微微颤抖的拳头一下子松开,汗水沾湿了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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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总算定下了!”男人举着一本小册子来到床前,对妻子说:“我们的孩子,叫盛襄,襄助的襄。生活中不如意十之八九,比起一生顺遂,我更希望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有人能帮他。”
“会的,全世界都会帮助他。”女人逗弄着婴儿的小手,爱意从眼底漫出来,“小襄笑了——他笑得多可爱啊。”
床边的老人放下书本,推了推老花镜,晃着脑袋道:“所谓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人们愿意帮就说明他身上有‘道’的影子……”
女人笑道:“妈——你又来——”
老人在婴儿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即便没人帮他,他也永远都是自己最好的帮手。”
自盛襄出生后,小家庭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夫妻的生意越做越顺,全家都换了大房子,就连老人多年来的疾病也逐渐痊愈。
小盛襄不负众望,从小就是个相当讨喜的孩子,走到哪儿都被各路叔叔阿姨轮着夸。
全家宠着,一点苦头没吃过,养得他比同龄孩子更天马行空。
很多小朋友都会幻想自己的阿贝贝是真实存在的朋友,小盛襄也有自己的“幻想朋友”。他对“天上住着自己的好朋友”这件事格外认真,真的相信好朋友时不时会“下凡”来看他。小盛襄有时把它想成一个蓬松的云朵人,有时是长翅膀的小仙女。它来的时候,小盛襄能感觉到,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放下手头的玩具,开始和空气说话。
等他渐渐大了,和空气聊天的习惯也没有改变。有一次妈妈看到他这样,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担忧的神色,委婉地告诉盛襄,其他小朋友都长大了,不会沉浸于自我世界了。
于是小盛襄选择等没有大人的时候再和好朋友说话。
进了小学后,因为柔软的性格,小盛襄总是被几个小男生欺负。
他经常躲在学校的自行车棚里,和他“幻想朋友”倾诉。
“呜呜呜呜——今天小胖把我的铅笔盒丢进了垃圾桶!子豪还说...还说...我是凉凉腔!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天盛襄说到气头上,对着空气挥拳:
“你也这么认为吗?那我们揍扁他们!阿嚯——嚯嚯——”
另一边,教导主任和几个班主任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你在和谁说话?”班主任问。
“和……我自己!”盛襄大声撒谎。
“你经常自言自语?”教导主任一直皱着眉。盛襄有点害怕,缩了缩肩膀,主动招认:“其实我在和我的好朋友聊天……”
“好朋友?明明这里没有人。”
“啊?它不是人啊。”盛襄指着空气,“它就在这里!”
……
第二天,小盛襄就被叫了家长。
接下来的日子里,妈妈带他去看了很多穿白袍的老师。尽管小盛襄不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了,在大人的世界里,看不到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而不存在就是不合理。
当他意识到这点后,好朋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盛襄晚上偷偷地哭,这是他第一次告别。
好在小孩子忘性大。随着欺负他的小孩陆续转走,妈妈还给他买了一只小土狗陪伴,他每天又变得欢天喜地起来。
小盛襄在浓浓的爱意中长大,这让他相信未来也一定光明。
十八岁那年,盛襄正在前往大学的火车上。
“这是一条紧急播报。地质监测部门刚刚发布了红色预警,一场特大地震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波及沿海城市……预计震级达到9级,可能引发海啸、山体滑坡和地裂。”
“各地政府已启动一级应急预案。所有居民应立即疏散到指定的避难所。运输工具已为紧急撤离做好准备。请勿在街道上逗留,勿试图携带大量物品,勿相信任何私人的疏散渠道。”
“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